与往常一样,女人牵住女孩的手,走到马路对面,开启车锁。女人用的是U形锁,她习惯锁后车轮。就在她蹲下去的刹那,一个黑影掠过,迅速抱走女孩。待女人反应过来,黑影已经跑出十几米。女人拔腿便追。黑影夹着女孩钻进路边的轿车绝尘而去。女人扑倒,哀号不止。

米高从梦中惊醒,喉咙火烧火燎的。他趿着拖鞋灌了大半杯凉水,看看时间,还不到四点。再次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耳边似有哭声,米高不由屏住呼吸,确实有,就在隔壁。隔壁住一对青年男女,米高在电梯见过他们。两人闹腾了多半夜,米高一度想去敲门,终是不忍,谁还没年轻的时候。

刚打开手机,许丽丽的短信跳出来,只有一个字——冷,两小时前发的。八月,西安的夜晚或许有几丝凉意。但他清楚,许丽丽的冷与气温无关。她需要在两个哥哥之间站队。从她没有逻辑的短信中,他窥见了被亲情遮掩的黑洞。他没给她任何建议。家庭官司对他来说驾轻就熟,却在自己的婚姻中两次败北。胜负之外,很多东西是厘不清的。除非他是她的代理律师。因为曾经的关系,已经再无可能。他不会给自己人当律师。他和许丽丽交往时间并没有多久,可内心,至少某些时候,他把她当自己人。米高斟酌半天,回了三个字:我也冷。忽然,米高想起梦里的女人,她比他和许丽丽更冷。虽然他没有近距离凝视过她的眼睛,但就这几天的观察,她的举止、她的神态,还有夜晚便成了堡垒的理发店,无不透着寒冷与恐惧。

正是这样的原因,米高陷入犹豫。只需一个电话,他的任务就彻底结束。条款中有一项是关于奖赏的,付薪酬之后,有额外的奖励。但米高明白,女人和女孩的生活会从此改变。虽然他不清楚男人和女人及女孩之间的故事,基本能猜个大概。虽然不清楚男人怎么做,也知道数年寻找一个女人绝不仅仅是为了寻找。米高不敢往下想。敷衍男人?即便寻找未果,男人也照常付酬,协议写得清清楚楚,男人赖不掉也没有赖的意思。但那样,米高会陷入另一种不安与薪酬无关。

脑袋有些胀痛,米高冲过澡,溜达到学校门口。已经没有守候的必要和意义了,但米高忍不住。而且,除此,他不知在这个高原小城还能做什么。他连续看两天鸟了。

食摊已经依次排开,到校最早的不是老师,不是学生和家长,而是那几个摊贩。米高买了份煎饼,拎在手上当掩护。没有放学那般喧闹,米高难以混在人群中,他怕被她识破。她也许注意到他了。看上去她和别的家长没什么不同,但她揣着戒备,那是她的防卫武器。

女人和电动车进入视野,米高竟有几分紧张。女人停住,想抱女孩下来,但女孩不肯。她推女人一下,显然要自己下。女人说了什么,但终是妥协,只做了个防护动作。小女孩蹦蹦跳跳往里走,进入大门,女孩回过头,冲站在原地的女人挥挥手。女人没有马上离去,目光一直追着女孩进入教室。

校门外空空****,空气也变得稀薄了。米高返回途中,把煎饼给了路边休息的清洁工,是个脸呈褐色的女人,冲米高说了差不多二十声谢谢。她的清扫范围就是校外这条街,这几日米高来来回回,好多不该熟识的都熟识了。他想起石城的育才街,女儿就读的小学,在育才街与槐北路交口。离婚后,女儿基本是他一个人接送,他不但熟悉两侧店铺的名字,甚至育才街的味道也是熟悉的。女儿初中读的寄宿制学校,初中毕业他就把她送到了国外。国外没那么方便,他没去看过她。每次想女儿,他就到育才街走走。店铺不断变换名字,但育才街仍是那种味道。若再走下去,这儿就成他的育才街了。在育才街行走,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在高原上的这条街,他已经失去目的,更像迷路或梦游。

走至桥头,米高倚石栏停住。天净如洗。石城看不到这么蓝的天空。这可以作为他仍留在高原小城的理由,至少是部分理由。高原的天永远是蓝的,他可以永远留在这儿,如果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