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太毒。”他说着就将自行车停在我们摊子边上,抹了一把汗。这是成都最热的时候。这样的中午一般很少有人出来逛街。

“你买什么? ”我看他应该想买点东西。我在卖一种叫“白果”的玩意儿,这东西属于滋补品,尤其对女性很有益处。但我不能说得太明白,因为我刚刚从批发市场进的货,对它的真正效用只懂一点皮毛。那位批发白果的老板说,不懂要装懂,所有摊贩都这么干的。

“买点白果回去吧。给你的妈妈或者老婆炖上一只鸡,她们会很高兴。”我想到批发店老板的话,瞬间来了勇气。我游说这位满头大汗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我敢肯定他已婚。

“妹妹说笑话,我看着像结了婚的吗? 本人二十八岁,不到而立,单身。”他指着自己。

接下来我就找不着话说了。看着他。

他以为我这样看他是怀着什么心思吗? 他脸上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得意。也许我的眼神当中真的透露了什么心思。像我这样的年纪,什么也不懂却什么都好奇,看见帅的或不帅的男士,都会放出一种自己不知道的眼神,这眼神许多人称之为“花痴”。花一样的年纪正是犯痴的时候。而实际上我并没有犯痴,我这样望着他,想的却是别的事情:他真是奇怪,天天骑一辆破自行车,裤脚一高一低,胡子拉碴,没有抹油的大背头———因为大背头不抹油头发蓬松,脸瘦,看上去有些背不动。他成天扛着一部不知什么牌子的手机在耳边说,嗨嗨,某某老板,请你到对面帮我看看我车行的工人有没有偷懒,顺便问问他们今天下午想吃什么菜,我顺道买回去。

他就是以这种样子出现在我们摊子面前。我们当初想,人不可貌相,这位骑士虽然落魄却开着车行,比我们强十倍。

又一个人出现在我们摊子面前。总是在这个大中午的时候,他和车行老板———就是那位骑自行车的———一起站在那儿, 互相点头招呼。他们时常相遇在我们摊子面前,时间久了也就成了熟人。

“你生意如何? ”车行老板问。

“我餐厅一切顺当。你车行不错吧? ”餐厅老板微笑着。

他们在那儿要说上好一阵子。毒太阳晒在车行老板的大背头上,像是抹了油。餐厅老板提着一只菜篮子,里面放着几根蒜苗和一把青菜。

“这点儿菜够了吗? ”车行老板指着菜篮子。

“当然不够。一个餐厅每天的用菜量吓死你。我这是样品。打包好的菜全部放在外面。你看看我胳膊上的肌肉,净是搬菜搬的。”

他扬起胳膊。

餐厅老板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他说,妹妹,今天有空吗? 我请你吃大餐。

他每天都要请我吃大餐,并且我还可以带上一帮朋友一起吃,他请得起。他作为餐厅老板,还会亲自下厨操办。这确实是个诱人的邀请。我们在这条街上摆摊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大愿望,仅仅对“一顿大餐”还抱着兴趣。平时我们守在摊子跟前,像电视剧里的傻儿师长卖牛屎,要费去不少口舌,浪费太多精力,实在需要一顿大餐来犒劳。

我没有答应餐厅老板的邀请。他实在不像个老板。他与那位骑士一样,怎么看怎么像个牛皮大王。我们甚至怀疑他二人根本就是来这儿演戏。这完全是有可能的,每一个单身男士都愿意在年轻女孩面前变成演员,即使他口才糟糕,演技太烂,也会突然超水平发挥。

但是他们也不像是专门为了年轻女孩而来。他们说话时投入的神色,以及打电话回去询问车行或者餐厅状况的时候,好像确有这么一回事。有时我们也会感动,他们对工人的关切,亲自买菜下厨,作为车行老板和餐厅老板,实属难得。而且他们不打麻将。在这座“麻将声声”的城市,一个车行老板和餐厅老板,一心只放在事业上,其品质是相当牢靠。

我决定什么时候亲自去探望一下。可这二位从来不说他们车行和餐厅所在。他们在这儿说完话,买完东西就走了。

过了几天,那位车行老板又将自行车停在我们面前,他这次没有遇到餐厅老板。那位餐厅老板有好几天没有来,大概忙着生意。

“妹妹,今天我请你们吃大餐。”他也学着那位餐厅老板的口气,要请我们吃大餐。就在我们询问到什么地方吃大餐时,车行老板身后不足十米的地方站着一位抱孩子的妇人。她盯着车行老板,好像在强忍怒气。

“继续吹。”那位妇人说。车行老板猛一回头,脸红到了脖子。他转头看我们一眼,笑得非常惨。他跟那位妇人回去了。

之后有几个月没有见到车行老板和餐厅老板。他们好像一起失踪了。时间已经到了冬天, 我们这条街上摆摊的生意冷淡了起来。这正是个吃大餐的好时节,但苦于无人邀请。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街边,冷风飕飕,对面一家舞厅的灯光看上去相当暖和。不停有人进入那道小门,也有人从门里出来。我也想抬脚往那儿走。昨天之前,我跟卖海带的年轻女摊贩一直练习登山舞。我们都想有一天,在一个真正的舞台中央,有暖和的灯光照着,在那儿可以跳上一支舞。我敢保证没有人会怀疑我是某条街上的小摊贩。在那样的地方,每个人都光彩照人。但我也敢肯定,他们之中除了像我这样的小摊贩,肯定还有别的,比如打铁的,卖茶叶蛋的,算命的,甚至可能还有卸妆后的职业乞丐。总之那儿有灯光可以给每个人上妆,让他们瞬间与众不同。我听说近来流行跳自由舞,那位卖海带的女摊贩跟我说,所谓自由舞,就是乱跳。我由此断定,喜欢跳自由舞的人一定平时没多少自由。我在想那车行老板和餐厅老板会不会常来这儿跳自由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觉得他们需要跳一支自由舞。

我看到舞厅门前的灯光全都落到我的脚下了,我知道,我已经来到小门前,只要花上几元,我就可以走进这道小门。可是我却在小门前停住。我突然不敢确定我们一直练习的登山舞是否真的有看头,万一它看上去像拔萝卜的姿势呢? 或者像登山,与舞没什么关系。因为大多时候我们像理想主义者,认为自己做得相当漂亮并且值得分享,可事实上我们很可能在演一场滑稽的闹剧,台下没有掌声响起来,一片沉寂之后有人哄堂大笑,有人吐口水,有人丢臭鸡蛋。这样暖和的灯光它可以给人上妆,也可以什么危险都存在。

我们对自己的行为本来就有天生的近视,看不清楚。

我站在门前想了一会儿,决定回去。这条路我怎么走过来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走回头路也不重要。反正我们总是要走一些回头路的。

我可能迷路了。走在不知道哪条街上。对面有一家洗车店,宽坝子里停着几辆轿车。有人弯着腰杆,在满是泡沫的车子上用毛巾使劲擦洗。他干得非常卖力,在寒风里,穿着单衣,系着半截围腰,脚上套着筒靴。他的头发蓬松,被风吹成了大背头。我突然发现他正是那位车行老板。原来他说的车行,就是这样一块洗车的坝子。

他在跟一个老板模样的人点头哈腰,那人坐进洗干净的车里,把几张零票递给另一个人。这个人应该才是“车行”老板,他一直站在边上监督,现在走过去收钱。

我想跟他打个招呼,但站着没动。一些直觉告诉我,这是和我一样的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和牛皮大王之间只隔着一轮毒太阳和一辆破自行车。相比他们平时的滔滔不绝,我这样沉默的人更显得悲壮。我确定在这一刻,我对车行老板单方面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

我迫切地要离开那儿,加紧脚步朝可能正确的方向走。可是就在不远处,我看到了餐厅老板。他的餐厅———搭在路边卖蛋炒饭的偏棚! 他在里边系着白色围裙,抄着锅铲忙得团团转。他确实像一个餐厅老板那样认真卖力。我总算明白他和车行老板为什么有话说。他们根本就是一类人。他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不久之前,他们二人在我们摊子面前说的关于车行、餐厅、员工等等之类,都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或者说,已经出现了。他们正是按照这样的心境在生活。

“妹妹,稀客啊! ”餐厅老板看见我了。他无比激动。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尴尬之色。偏棚一百瓦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光灿灿的。

“来来,我请你吃大餐。”

我走了进去。他为我亲自下厨炒一碗蛋炒饭。过一会儿车行老板也来了。他们肯定经常走动。我装作不知道他洗车的事情。

“我刚才看见你了。”车行老板说,“你站在那儿发呆。我想过去打招呼但是太忙。怎么样,我的车行不错吧? 我未来的车行。”他非常自信。

接下来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大谈车行和餐厅, 桌上摆了蛋炒饭、啤酒和一碟花生米。我们三个老板———现在我们是老板———开始筹划员工宿舍建在哪里,以后房子修在什么地方,方便我们互相串门,晒太阳,遛狗。因为一直找不到这样一片合适之地,我们感到伤脑筋。路上有行人停下来望着我们笑。也有人进来点一份蛋炒饭,一进门就拍着餐厅老板的肩膀说,龟儿,又在冒皮皮哇? 蛋炒饭,打包。

我们断断续续谈到午夜才散伙。餐厅老板收拾残羹剩饭,洗碗抹筷。车行老板将他的自行车借给我骑。车轮有点歪斜,轮胎还有小疙瘩,骑在上面簸来簸去,有点像跳登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