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山林像水洗一样绿。这说的是夏季。在我们这个地方夏天比春天更让人期待,夏天开花的植物多,云朵肥大,山风清凉。

有人整个夏天都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兜风。这说的是青年人。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六十岁的人也在公路上兜风。

阿甲恐怕也快五十岁了。我们都跟他说,你现在不去干活的话到了六十岁只能喝西北风。他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他粗着嗓子说:我有更好的打算。

他这是在说鬼话了,这话说了不下二十年。二十年前我们还是少年,眼下我们都比那时候大了二十岁他还在坚持这种鬼话。

“这可不是鬼扯。”阿甲仍然坚持他的说法。他说他是有想法的人,整个村子他扫一眼就知道谁的脑子活络谁的脑子僵化。很显然这儿没有脑子活络的人,包括我们,虽然年轻但也没什么用。“没啥大用! ”他是这么断定的。他告诉我们他在等待时机,像他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白白浪费心思,必须等待好的机遇,就好比钓鱼,往石头上一坐就是从早到晚, 这种功夫是聪明人应该有的, 他又不是莽夫。等时机成熟会干一番事业给我们看。“看着吧,我会让你们惊掉大牙的! ”他这种语气真是骄傲得要死。

有一天我们看见他和老婆吵嘴, 他仰着脖子对她吼:“我可不是吃闲饭的人! ”

我们一边看一边往后站。他老婆手里的斧头好吓人。

他说自己不吃闲饭有什么用?他老婆说他不吃闲饭才行。我们的耳朵都被吵聋了。而且我们也确实看到那倒霉妇人将自己吃得胖胖的,“我要是瘦一点根本没有办法抡起斧头! ”她从前是这么和我们解释她发胖的原因。

我们相信她的话。她家的斧头是她亲自打磨的,如果她不动手劈柴,阿甲是完全靠不住的。

阿甲这样的人适合干什么,我们也摸不准。倒是他老婆一口咬定他适合当二流子。“二流子去哪儿了? 看见我家那个二流子男人了吗? ”这是她遇见村里人问的话。

她是个纯朴的女人, 地里和家里的活儿一人负担, 她跟我们说,她上辈子一定是杀了阿甲,她熟练地比画着手里的斧头:是这样的,大卸八块! 这样她才落下罪过来还债。每次她一抱怨完就仿佛找到了自己劳苦的原因,淡淡地扛着锄头去干活。她看上去比阿甲老十岁。我们都知道她其实很关心阿甲,她是永远不可能用斧头对付阿甲,只是我们害怕得要死,见她劈柴就躲得远远的。

谁也不敢当着阿甲的面喊他二流子。毕竟他上了一定的岁数,毕竟在我们这个村, 像他一样经常拖着自己的屁股东跑西跑十天半月不在家的人多了去。

只是他不应该总是拿那句话跟我们吹牛———“我有自己的打算! ”

那时候我们倒是相信他。曾经许多个晚上,我们跟着这位大了许多岁的“老哥哥”,听他跟我们讲县城里的稀罕事。那时候公路还没有修好,出山需要一路趴着跪着摔着出去,也顶多去到小镇上买个什么东西,再摔着跪着趴着回来。那时候的阿甲就对我们说,他总有一天会踩着县城大路出去见世面,外面的世界都是神仙居住,他要去当神仙,要在那些神仙的关注下干一番事业。像我们这个村子他已经住够了,这个锅底大的地方能成什么大事,大事在这儿会被石头卡坏的,他住得心里发毛,每当睡梦中忽然想起还身在村子中就立刻吓醒。他再也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

“鬼地方! ”这三个字我们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耳疼。他差不多是对着我们耳朵吼的。

后来他就结婚了。到了我们现在这个年岁的时候他“突突突”

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如今也上小学。他每日扛着烟杆吧嗒吧嗒抽一管旱烟,再骑着车子在公路上跑一趟。

“这个人算是废了。”我们几个一起长大的人互相说。但是我们当中也有一两个不齐心的人, 他们觉得阿甲不出山是对的, 他们说,一个人能一直骑着摩托车在故乡的公路上跑来跑去是幸福的。

幸福个鬼。我们说。

我们觉得一个人一直骑着摩托车在故乡的公路上跑来跑去是不幸的。这跟饿慌了的土狗没有区别。

当然啦,阿甲看上去也没有我们说的这么惨,他脸上没有土狗那种悲伤,他每次骑着车子在我们眼前飘过脸上都蛮喜庆的。

阿甲有一次跟我们说,外面的世界就是县城放大了的样子,看多了你们就知道。听他这话的意思,好像曾经偷偷出去过,只是回来对外面的世界只字不提。“人是可怜的。”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很悲伤。他觉得世界就是个鸡蛋,不,是被人改造过的鸡蛋壳,圆的,乳白的,脆弱的,一头大一点一头小一点而已的。

我们也很悲伤。如果世界是个蛋,那走在路上的人还当什么神仙,每一步都得注意脚下,身心都要保持平衡,来一场大风就全都毁了。

整个少年期,我们都很担忧也很期待,我们决定去闯一闯阿甲不愿去闯的世界,直到我们真的去了那些地方,真正懂得和理解阿甲所说的“鸡蛋壳”的奥秘,也哗啦哗啦跑回山里,几乎是别人觉得我们在外面混得很好的时候突然跑回来。土狗就是土狗,土狗离不了它的土窝,我们给那些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刚回来的七八天那些人还抱着期待,问我们有什么打算,就像我们曾经担心阿甲老了会不会喝西北风。后来他们就不这么问了,我们住在村子里已经很长一段时间,脸上有了与他们一样的晒斑,脚上套一双十五块钱的军绿色胶鞋,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里也涌现出我们曾经看阿甲的那种神色———这个人算是废了。

阿甲现在很愿意跟我们说话了。不过他也只是偶尔有机会跟我们说话。他住在县城。那应该就是他曾经所说的“更好的打算”。

县城模仿外面那些地方的样子建了高楼,建了度假区,建了公园,建了越来越多洋气的玩意儿。在县城农贸市场买根葱,老农民也会递一张二维码,问付现金还是扫码。

有一天,阿甲和我们在公路上相遇。“没啥意思,”阿甲停下摩托车,张口就跟我们说,“买只鸡都是饲料喂出来的,没啥意思。”

他话刚说完,我们点头点得跟猪吃食一样欢快。

“我也不是说吃鸡的事情。我说的是别的,懂吗? 别的东西。我在县城过不惯。不是我以前想象的那种样子了。”阿甲说。

我们赶紧抢了话,是的是的,我们说,说句不要脸的话,我们就是为了能吃到纯正的食物才跑回来的。

“不是你们说的这个意思。我说的不是吃的东西。”阿甲对我们的理解力感到失望,视线扭到别处,想骑车走。

“我们懂啊。”我们又着急点头,伸手抓住他的车子。我们想表示他在县城的这种“住不惯”和我们在遥远的地方那种住不惯是一样的。我们这样的人精神上都有土狗的特质,忧伤、敏感、念旧,看上去不成大器,故土就像屁股上的尾巴。

阿甲看出我们想表达的意思,又坐下来和我们说了很多话。

之后,我们经常在路上遇见阿甲,尤其山里夏季百花齐放,雨水一来,山风清凉,在公路上必定见到阿甲。

后来,你就渐渐忘记自己当初离开故乡的目的。

后来,你总是一次一次返乡,仿佛要重新踩进当初离乡时的脚印窝,而风吹日晒,生活的盐飘到天上成为白云,你的脚印窝被土地吸收,以愈合它的伤口。

你什么都找不到了。你只剩理想。

你在这样空茫的时刻内心往往扑满大雪;你越荒芜,灵魂越破碎,你越破碎,越靠近内心的枯井,你侧耳倾听,在那一眼枯竭的井中所流淌的,净是你过去所经之事的声响———而这种声响,正是那些被土地吸收掉的你的脚印窝的回音,它们带着你的遭际,重新以破碎的方式,回来了。

你记下了它们,你的身份有了改变,人们有时喊你作家,有时轻视你,觉得作家都是有毛病的人。你很难得到理解,你只能偶尔得到同类的爱惜,你在这条路上和那些跟你相似的灵魂,最终成为了最破碎也最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你有时候会很开心,你的情感丰富,生活并不麻木,你可以抱着一根树干大哭,你甚至可以理解一颗蚂蚁内心的焦虑, 于是你最终觉得, 经过一场泪水和情感的消化,生活似乎还可以继续,便成为了一个深情而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