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觉得吴叔叔可以把声音再放大一点, 镇上唯一的一家KTV
里———其实也可以叫音乐茶座或者烧烤店, 但分开叫不符合实际,就干脆合起来统称为“音乐茶座烧烤店”,这是我们私底下这么喊的。来这儿消遣的都是山上的几个青年,老年人也在,他们老的喝茶吃东西,小的吃东西唱歌,把这家好不容易在外面流行到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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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得烟雾缭绕满屋子麻辣味。我们当然就是吃烧烤啦。
“小孩子唱什么歌! 鬼叫鬼叫的! ”他们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那些大人。然后他们自己鬼叫鬼叫……好像说远了。再说回来。
我们觉得吴叔叔可以把声音放大一点, 这家音乐茶座烧烤店里,也只有像吴叔叔这样的人能有资格放开嗓门唱歌。
吴叔叔小声小声的。不过他情绪很浓,摇头摇头,身体晃晃悠悠。
我们当然不知道他那时候———就是他唱歌的时候嘛———毒瘾犯了。他低着头。
吴叔叔长得有多帅呢? 就是他低着头我们只看到小半张侧脸也会惊叹。
要是我们不喊他吴叔叔就好了,或者他不是我们朋友的哥哥,我们就会对他说点儿见外的话———啊哈,老吴,我中意你!
可他对我们这些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来说,有点老。而且我们也没太大把握能勇敢将“我中意你”说给他听。
他都三十六七八岁了,没有留胡子,瘦瘦的,干干净净,穿着白衬衫。他套上黑色皮鞋走在镇上的桥头,被他踩着的石头都会……不觉得痛。他就是这么一个好看的人。
他唱歌的那天之后,我们就没有见到吴叔叔了。其实他唱完那首歌我们就没再见到他。
吴叔叔是中途离场的。那当时我们正在准备跳一段不太熟悉的登山舞,吴叔叔就对我们说,他要出去一下,他看起来样子挺惨,脸色……形容不出来,非常难看,不,是非常愤怒。搞不清他为何突然生气了。不过也不要紧,反正大多时候他都这个样子,仅有少部分时间突然像撞了什么大远,变得像个话痨,有说有笑。
我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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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等了很久不见他回来。我们就不等了。
后来,过了小半个月时间,有人告诉我们,那个烂人终于把自己弄死了,沾了那种东西的人哪里还有救,早晚是要死在那上面。
他们说的那个烂人就是吴叔叔。
我们不知道他为何要吸毒。他那么好看,是老天爷用心捏出来的人,他的父母也很优秀,他们在城里有工作,有一所很大的房子。
他是在无忧无虑的条件下长大的人。
只是他不快乐。他的朋友说,他就是一个时刻觉得自己很孤独的人。有一段时间他留了长长的头发,想辞了工作去当流浪汉,父母担心他要毁了自己便为他求了一门婚,那姑娘非常漂亮,与他完全相配,只差一个月,如果他不死的话,只差一个月他就可以当新郎了。
可是他把自己手臂上狠狠扎了三针, 死在远地方某个城市租来的一间旅馆里。
那是冰毒。三针。“三针他就把自己送回他姥姥家了! ”大人们是这样说的。
我们不懂冰毒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种东西为何能流传到山旮旯儿,但我们对这种东西特别恐惧和厌恶,它带走了我们原本要对他说“我中意你”的人,他长得那么好看,虽然他三十六七八岁了,我们仍然对他怀有好感。
吴叔叔的母亲租了车子,她去将儿子运回来安葬。那天我们都在桥头音乐茶座门口,天上下着雨,刚唱完一首“信天游”出来看看雨停了没有,就是这样才看见他母亲坐在车子里,一边捶胸口一边哭。车子回来再经过桥头的时候,我们却下意识往屋里躲了躲。
我们害怕他。因为他已经死了嘛。
但其实我们也不那么害怕他。只是觉得心中特别难过。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他那突然的死亡。
后来我们就不去桥头唱歌了,那个音乐茶座没多久就关了门。
在别的路口倒是多了好几家音乐茶座烧烤店。只是再也不会有个姓吴的帅气十足的三十六七八岁男人走进去亮嗓子。我们也从未去过。我们总觉得自己在桥头丢失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