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来了个会变脸的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谁也不知道那“很远的地方”是何方。反正他就这么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是个玩绝活的,我有绝招!他说。他一开口就表达他的能力。
他这个爽快劲儿吸引我们整个村子的人, 谁都不再关心突然来的这个人是个好人还是骗子,还是偷牛偷鸡偷狗的。我们这儿经常遭贼。
他穿得那么花哨。
你是个玩小把戏的? 我们问。
不,不是一般的穿街走巷那种小把戏。我这个是不同的。老天爷爷要看也得排队,并且不是他想看就能看,得先我自己高兴了他才看得到。在我的这份绝活面前,谁都做不了我的主,包括老天爷爷。
那你会什么绝活你快说。
变脸!
变脸?
啊,是个绝活! 我们说。
我们这个封闭的村子从未听说还有变脸的把戏。哦不,不是把戏,是绝活!
那你快给我们露一手! 我们等不及了,几乎要跳起来催促他。
这下好了,我们这儿总算有点乐趣,总算能像别的地方一样活得有点意思。大人们说。他们也很高兴。
大人们是望着我们说的。似乎他们所有期待其实都是为了我们。为了让我们这一代人活得比他们有意思。不过眼下,他们也能沾着点乐趣,那就更好了啊。
“总算能见着点稀罕玩意儿”的那种眼神就落到那人身上了。
大人们听说外面的人是活得有意思的。尤其是地底下的“扫把人”。传说中地底下也生活着一种人,身高只有扫把那么长,小身板小脑袋,但十分聪明又十分悠闲,更可怕的在于他们有一种天生的能力,可以不用干活而整日生活于舞蹈和歌声中,粮食却来自头顶上空的“雨”,这种雨就是他们的粮食,是他们用了能力获取的,大概就是什么天生的小把戏?也许更高级一点吧。反正就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操控着我们的生活, 就是这么轻而易举获得了吃喝玩乐的资本,我们有多辛苦,他们就有多快活。这据说是从前有一个人,无意中在某个山洞中向下一看,看见的真相。他回来将一切告诉族人之后实在气不过眼见之事,就只好气死了。
那些下到地底下的粮食都是真真切切的粮食,什么玉米啦,谷穗啦,土豆啦,花生和各种蔬果之类,反正应有尽有,哪怕他们需要我们这儿的一条什么虫子或飞鸟,只要他们想要就一定少不了。就是这样,所有东西都是从我们这个层面下去的。我们这个层面歉收的作物全部落到他们那儿去了。在我们眼中,还不会觉得那些东西是被攫取。
事实上,我们以为遭了虫害的,早衰的,莫名凋落的,或者风霜雨雪摧残的,都其实只不过是障眼法,只不过他们那儿需要下一场雨。这些人就是在地底下躲着享受我们提供的悠闲时光。昼闲夜闲,歌舞升平。谁也找不到他们,从未见到过,仿佛不存在,大人们动了狠心要用锄头将他们挖出来,可仅仅将土地翻得更蓬松,更让庄稼生得好而已。
大人们只是知道有这样一群扫把人存在。我们也只听说有这样一群扫把人存在。任谁也没见过。任谁去找那个当初看得见真相的洞口,也找不见了。
父母让我们不要随便往山洞里去, 据说运气不好的孩子会被潜伏于山洞中的扫把人扔到地底下,成为他们的人,在那片土地上住满三天就会成为他们那样的身高, 那样的心性, 拥有那样的能力,忘却从什么地方来、拥有哪些亲人,他会里里外外变得和扫把人一样。这是我们父母最担心的,他们害怕我们成为扫把人,将来反过来剥削他们。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过一过这种悠闲的日子了。大人们说。
是啊是啊。我们也很高兴。
我们就等着他变脸。我们这儿所有大人小孩都来齐了, 都笑着,都期盼着,都盯着他的一张脸———你倒是快变呀!
好嘞。他说。
可都看好了哇! 他说。
我先变一张马脸,再变一张猴脸,最后变一张狗脸。他说。
我们眼都不敢眨一下盯着他的脸。
他变出一张狗脸,变出一张猴脸,变出一张马脸。
错了错了! 我们喊。
啊啊,顺序错了! 他也喊。
他喊完就扭身走了。
明天再来! 他走时丢下这句话。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继续表演他的绝活。
他变出一张猴脸,变出一张狗脸,变出一张马脸。
错了错了! 我们喊。
啊啊,乱了乱了! 他也喊。
明天再来! 他又说。又扭身走了。
第三天晚上他又来。这回信心十足。
我变个小矮人的脸! 他说。
(有人也将“扫把人”称为“小矮人”。)我们的父母简直喧哗了,按捺不住了,激动而怀着仇恨。
你快变他出来! 他们吼道。
看我不撕碎它! 他们吼道。
我们也很激动,但不仇恨。不知仇恨为何物。就像我们父母训我们的话一样:长大了才知道厉害,现在这种小狗一样的年纪吃屎也不知道臭,舔屁股还觉得欢乐呢!
我们很激动很期待。
求你快变出来! 我们催促道。
那人向前走一步,伸出左手往脸上一抹,啊哈哈,脸不见了!
他的脸居然不见了!
谁也没看清他怎么把脸丢掉的。
谁都好奇怎么人可以把脸随便丢掉。
我们转着圈找他的脸,前后左右,没有他的脸。
谁他妈看得见脸算他狠! 那人说。只听其声不见其脸。就这么有头无脸的站在我们跟前。我们伸手要去找他的脸, 看看脸在何处,他一闪身就跑开了。脸却始终不知藏于何处。
他就这么变出一张谁也看不见的脸。他跟我们骄傲地正正经经地说:
这就是小矮人的脸。
这才是他的绝活。我们想。
谁他妈看得见? 我们的父母反驳说。
难道扫把人不要脸吗?他们就是这种……这种脸吗?我们的父母惊讶地说。像是自言自语了,像是互相问询了,谁也没注意那人在干什么,随他干什么吧! 把那人晾在一边。我们的父母说着说着就开始议论。
就是这种脸。那人说。他说得很大声。
那你如何知道是这种脸? 大人们问。
因我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再往上一直追上去,追到你们说的那个人身上为止,那个在山洞看见一切的人就是我的祖师爷! 我怎么不知道呢! 我什么都知道!
我们再仔细瞧他,他的脸又回来了。刚才他低头打了个喷嚏,那脸就回来了。我们没看见脸如何回来。
那人走了。
那人走了不再回来。
好几天好几天,好几年好几年,我们都长大了,从期盼他来到恨他不来,到记不清他来没来过,他都不再来了。
有人说他被哪儿的人抓住关起来了。说他卖假的狗皮膏药。谁知道他如何要改行卖膏药。他这样的人卖膏药有什么意思呢?他不是那个人的徒孙辈吗?
啊, 也许他根本没有改行, 只不过人们需要一个理由将他捉住。谁知道那儿是不是有人天生就有做扫把人的梦想,他们不惧怕远走他乡藏于暗地,更无所谓剥削自己的亲人,轻易过上那好的日子,脸算什么东西。
啊,也许他是个骗子!
啊,也许他只是像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