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分手的第三年再次遇见王晓慧的，她在我们家对面的消防中队做文职。
当时我蹬着电三轮替我爸去给消防中队的食堂送菜，路过办公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她。王晓慧穿着火焰蓝制服，扎着高高的马尾，化成灰我都认得她。兴许我看愣怔了，电三轮前轮撞上马路牙子四仰朝天地翻了，一旁训练的消防员兄弟就着我的事故即兴开展了一场现场教学。好家伙，其实我只是膝盖擦破点皮。一帮大男人围着我，先是对着我来了一套心肺复苏和胸外心脏按压，本来还要人工呼吸的，可没人下得去嘴。然后教学假设我出了严重事故，腿被轧断了，要如何对我的断肢进行干燥冷藏保存。
好歹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其实我跟消防中队这帮家伙早就是老熟人啦。
我不想知道王晓慧她为什么会回来，但我知道广东的电子厂不会是她这么轴的人能待的。我所关心的是我的王晓慧她回来了，我深切体会到我的生活绝对不能没有她。王晓慧离开之后我整夜整夜困陷于噩梦之中，梦中的蛇群和鼠群规模扩大，一次一次把我淹没，将我吞噬其中。我尿床的形势也变得严峻起来，白天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尿意，要一直积攒到晚上睡觉才一泡接着一泡连续作战。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让王晓慧回到我身边来，一定而且必须。因为我生病了，我的**经受不住昼夜颠倒的大开大合，少数时候我的小腹会刺痛难耐，大部分的时候我已经面部浮肿。
其间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几个姑娘相亲，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都是奔着继承我妈包租婆的衣钵来的。相亲的流程是一步到位的，喝杯咖啡然后就顺理成章转战**切磋几下，可切磋的时候我无比悲伤地发现我那方面也出问题了。往往还没痛快地过上几招我的尿意就上来了，于是只得喊个暂停，中场休息撒泡尿。几次三番下来严重挫败了我作为男人的尊严，索性我就直接给戒了，往硬处憋，往死里忍。可戒来戒去我才发现王晓慧才是我最大的瘾，尤其在晚上痛快地尿完床之后，那种全身被放空之后的感觉空洞洞的，极致虚无很容易使人毛骨悚然。整个屋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王晓慧，伸手一碰却都是流沙泡影。
我托消防队的哥们替我去打探一下王晓慧，他给我的反馈完全是晴天霹雳一噩耗。王晓慧这几年也没闲着，新找了个男朋友，我们隔壁市消防中队的消防指战员。这给我气得呀，简直头晕目眩，我都没新找，她那么心急火燎要干啥。我在王晓慧下班的路上将她给堵了，有些气急败坏地质问她：“你要新找男朋友为啥不提前跟我汇报一声？”王晓慧白了我一眼，戗我说：“你以为你是谁呀？我的事情凭什么要跟你汇报？”
王晓慧将我戗得真应不过来，我说：“找男朋友也要找个条件好的呀，找个消防员工资能有多少。”
于是王晓慧斜了我一眼，满脸鄙夷说：“我怎么样你管不着，你好好当你的拆二代公子哥包租公，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其实我气急败坏跟王晓慧说完这话之后立马就意识到我道德滑坡，对消防指战员大不敬了。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抬头再看，王晓慧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城中村土著的日子也没想象的那么好，本来是城乡接合部种地活命的农民，没了土地光靠租点房子谋生。按我爸的话说，一次性补千八百万的总会有花完的一天，农民没有了土地就没有了根，往后子孙后代都是无土之木无根之水。况且我们家的情况还有些特殊，当年北市区扩过来要征收土地的时候我爸刚从监狱服刑回来，我家的那块地，也就是现在盖了消防队办公大楼的那块，我爸一根筋地决定要无偿捐赠给消防队。可消防队是万万不敢要，同时土地本来就是国家的，说捐献也不太合理。最终是土地征收款下来了，我爸全部拿出来给消防队捐了两辆云梯消防车。那云梯消防车价格可真是贵得离谱，我家的全部动迁款只够买一辆半，另外半辆是消防队出的钱。当年我爸花重金给消防队捐献设备这事还上过各大报纸和电视台，市政府专门给我爸颁了一个年度道德模范的荣誉奖章。我爸并没有去领这个道德模范的奖章，报社、电视台的记者一大堆人闻着味找上门来的时候，我爸玩起了失踪，避开风头成了街头巷尾纷纷议论的那个傻缺暴发户，实际上他是去云南给我求治疗尿床的偏方了。当年各大报纸对我爸这事做出的报道，后来我专门找来看过，基本上都是瞎编。那些记者充分发挥想象力，铺天盖地的溢美之词堆砌在一起，主题大致是说：我市一个神秘的老板做好事不留名，号召全市的企业家跟着学习，要树立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先富带动后富为人民服务。
其实我爸就是个普通的郊区农民，主要职业是骑着三轮卖土豆茄子大白菜，偶尔也跟城管斗智斗勇打游击。进监狱前干这个，出来以后还是干这个，挣不挣钱倒也次要，总要干点自己能干的，玩物会丧志。北市区还没扩过来的时候，我们村里就开始对外出租屋子，那时候主要租给外省人加工家具。北市区扩过来之后就更不得了，我们村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都翻了身，算是跻身我们市的富贵人家。家家一大笔征地补偿款暂且不说，房租也一下子水涨船高，村里的出租房供不应求。我爸坐了四年牢的原因正在于此，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我家的出租房着火把租客给烧死了。
那时候北市区规划刚出来，划了一块地给消防中队。消防中队的办公楼断断续续盖了四五年，实在等不得，只好先将训练塔弄起来好让消防指战员们将就着开展训练。当时消防队有个教官叫马森恺，刚从武警部队那边转过来。为了方便驻训，马森恺带着他老婆就租住在我们家。当时我们家的房子还是普通的农村合院，青砖白瓦，马森恺和他老婆就租住在我家偏房。偏房是个两层的砖混，举架很高，马森恺两口子租的是二楼。偏房原本是一家温州人租了做沙发的，后来温州人破产退租走的时候，一楼还堆着些做沙发的海绵布料人造皮革。尽管那时候我还很小，不过我对马森恺老婆的印象特别深，唇红齿白，长长的头发烫着波浪卷，睫毛翘翘的，漂亮得像个洋娃娃。刚搬来的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我看着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她挺着肚子扶着腰站在二楼阳台叫喊我小可爱，下楼来的时候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跟我抱怨说：“刚给弟弟缝了个肚兜，买个菜回来就被你家的老鼠给咬破了。”我嘴里嚼着奶糖，说：“该死的老鼠。”
偏房着火的时候，我就在楼下呆呆地站着。火焰从滚滚浓烟中蹿出来，舌头般一舔一舔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我直接被吓傻了，我就呆呆站在原地，先是听到剧烈咳嗽，然后是骇人的尖叫，最后是火和火碰在一起的时候撞得噼啪响。我被人抱走的时候，天与地打了个旋儿，我哭失了声晕过去。
马森恺的老婆就是这么在这场大火中丧生的，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
其实浓烟起来的时候，旁边驻训的消防官兵发现情况集合冲过来了。马森恺带着几个兄弟背着灭火器率先赶到火场的时候，大火已经将整个房屋吞没。马森恺奋不顾身想要冲进去救出他老婆的时候被拉住了，这个时候火场内部发生了剧烈的爆燃。爆燃发生的时候整个房子抖了一下，马森恺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二层的小楼一屁股朝下垮了下来。消防车在城中村狭窄拥挤的道路中被堵得死死的，等到清出消防通道，消防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于事无补了。灭火只用了十分钟，但是大火整整烧了一个小时。我爸骑着三轮车冲回来的时候火势已经铺开了，三轮车上装着一车刚从批发市场批回来的西瓜，他随即带领着一起救火的街坊往火场里扔西瓜。火场轰然垮塌下来的时候我爸急火攻心呕出了一摊血，在医院醒来之后就直接去了派出所。失火罪成立，我爸被判了四年。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时候我爸说：“一尸两命，判四年太短了，请求法官直接枪毙。”火场痕迹鉴定还原起火原因，初步推定为自燃。自燃物是堆在一楼的那堆温州人做沙发的材料。火势失控的主要原因是我爸为了方便给三轮车加油，私自囤积了几桶汽油放在旁边。
我爸踩了四年的缝纫机出来，本想着学成出师开个门脸裁裤脚换拉链的。可牢里边和外边完全是两种概念，牢里边缝纫机踩得火花带闪电，到了外边就不行了，看见针线就手犯哆嗦眼睛花。最终他还是得干回老本行，骑着三轮和城管打游击也是个充分体现勇气和智慧的活。反正不为了挣钱，穷挣钱富打发。我爸出来的第三年，用动迁款给消防队捐了一辆半的云梯车后，给消防队的领导感动得热泪盈眶，说：“要充分给予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以后消防队的食堂就你来承包吧。”于是我爸给消防队干了两年的食堂，不挣钱，还往里贴钱，我爸雇了最好的厨子用最好的食材给消防队做了最便宜的饭菜。按照我妈的说法，这食堂纯粹就是干了个寂寞。我爸一脸认真，说：“欠消防队的，该还的。”
其实我和我妈都知道，爸不欠消防队什么的，他欠着的人是消防队的马森恺，我们家欠着马森恺一尸两命。最终我爸不再往消防队贴钱，也是因为马森恺。当时马森恺已经成了消防中队的副队长，马森恺找我爸说：“意思到了就行，你这样老往队里贴钱，容易违反规定。”我爸说：“我有钱，我愿意。”马森恺犹豫了一会儿，说：“其实以前的事情，我没有怪过你。”往后，消防队食堂改革，请了厨师自己经营。消防队跟我爸重新签了合同，专门给他们做蔬菜配送。这么些年来，我爸跟马森恺的关系很奇怪。算是老朋友了，可相处起来的样子又看上去很陌生。正如朝着一堆荆棘拥抱，然后痛得惺惺相惜。他们每周都要约在一起喝一顿酒，就是单纯地喝酒，相互沉默，人生百般滋味全都放进了那辛辣的白酒中。抿上一口酒然后痛快地咂咂舌，有时候呼吸深长，有时红了眼眶。
马森恺在火灾之后便孑然一身，把消防队当成了家，出任务时候是出了名的不要命。有一年马森恺救一个要跳楼的女孩，抱着那女孩从十八楼的空调外挂台一直坠到了二楼，幸亏腰上系着安全绳。下坠的时候马森恺紧紧将女孩护在怀里，安全绳上的两人摆了个弧线撞在楼房外墙上，马森恺的半张脸在急速下坠的时候被擦得血肉模糊。后来整形医生从马森恺肚子上取了几块皮补在了他的脸上，效果不太尽如人意，算半毁容，笑起来的时候半张脸皮拧在一起。伤愈之后出院，他还是跟我爸喝酒。一碟花生米，两瓶牛二，一言不发有一搭没一搭就喝大了。两人毫无征兆就动起手来，我爸打了他一拳，他回应了我爸一拳。反复几次，打得气喘吁吁。我爸骂他：“你总是想找死。”马森恺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有血，说：“我早就死了，然后活着。”这场面可把我妈吓坏了，她冲向前去护着我爸哭天抢地地说：“他坐够牢了，你有什么仇呀恨的冲我来。”马森恺立即酒醒了一半，愣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嘴角一咧说：“嫂子，我们闹着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