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春,黄鸿榆升任仁和市副市长,分管文化、教育与卫生工作。其岳父华达江因为年龄原因,正式卸任仁和市委书记,退居二线,改任仁和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恩师项怀仁已顺利当选东江省常务副省长。

也许,在别人,尤其是行政部门的人看来,一个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是市领导级别中分量最轻的,但黄鸿榆却很知足。这十几年的从政生涯中,教育无疑是他最为驾轻就熟的领域,也是他所钟爱的事业。在丁蜀县,他如愿以偿地完成了村小撤并、建设一批重点高中与创办职业技术学院三大任务,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之举。尽管他知道这在丁蜀教育史上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教育非小事,因为它关乎千家万户,关乎百姓的切身利益,也关乎国运昌盛与民族复兴之大计。

就在去年初秋,黄鸿榆正式离任丁蜀县常务副县长之前半年,南山职业技术学院正式竣工,并开始首届招生。黄鸿榆以县委、县政府领导身份出席开学典礼。望着大礼堂主席台下陶艺、茶艺、竹艺、园艺与乡村旅游等五个专业的一千多号学生,黄鸿榆难掩兴奋与激动的心情。当天的讲话稿是他亲自撰写的,他从乡村产业振兴、地方特色经济发展,到教育担当与文化传承,侃侃而谈,慷慨激昂,不仅感染了教育局、文化局、乡镇工业局等一众干部,更让特邀参加开学典礼并即将成为学院常年或不定期聘请的当地相关行业的行家里手们备受鼓舞。开学典礼结束后,黄鸿榆还指示相关部门给这些行业的专家们申报相应的职业技术职称,以便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担当起学院的教育教学任务。南山职业技术学院是仁和市首所以培养工艺美术人才、传承传统文化为己任的县级职业技术学院,其办学宗旨与情怀,一时成为仁和市乃至东江省教育与文化界的美谈,更是受到了省政府项怀仁常务副省长的高度肯定与赞赏。

现在,黄鸿榆回到仁和,最高兴的莫过于妻子华芷莹了。眨眼间,儿子黄华图安已经三岁了,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华芷莹满心欢喜,她希望丈夫黄鸿榆不再如在丁蜀时那么忙碌,以便有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与儿子。毕竟,一家人能时常相守在一起,这日子才有味道。

这个周末,言海东夫妇要请他们全家吃饭。

言海东夫妇是前年九月从江北临海县下河乡正式应聘来到仁和高新技术开发区的,如今,言海东在高新区实验中学,其妻子则在高新区第一实验小学。去年年初他们贷款在高新区买了一套商品房,当年年底搬进了新家。如此,夫妇俩带着女儿正式成为新仁和人。

在言海东夫妇应聘事宜上,黄鸿榆不便出面,华芷莹帮了些忙。为了表示感谢,言海东多次表示想宴请黄鸿榆夫妻,但因为黄鸿榆实在忙,一直拖延到现在。

言海东夫妇是在市区仁和大酒店宴请黄鸿榆、华芷莹夫妻的。为了老同学间能尽情欢聚,事先约定,彼此都不带孩子。周日中午十一点半,当黄鸿榆、华芷莹出现在三楼“如意厅”包间时,早就恭候在里面的言海东夫妇一齐起身迎了上去。

“鸿……”言海东笑容可掬地大步走到黄鸿榆跟前,刚想喊“鸿榆”,却立马改口道,“黄市长!”

黄鸿榆不禁愣了一下,旋即热情地打招呼道:“海东,好久不见了!”说着,伸手搂了下言海东的肩膀。

旁边的华芷莹见状,立即说:“言海东,你怎么那么见外呀?还是原来的样子,叫‘鸿榆’!”

“是呀,不许见外。”黄鸿榆接过话茬,道,“你这家伙!”顺手在言海东胸前捶了一拳。

“好好好,听华处长的!”言海东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哦,不,听小华的,还是叫‘鸿榆’!”

随后,言海东伸手朝向自己的妻子,对黄鸿榆、华芷莹道:“这位是内人向秀。”

黄鸿榆、华芷莹几乎异口同声地招呼道:“向老师好!”

也许是初次见面的缘故吧,言海东妻子向秀通红着脸,款款伸手,分别跟华芷莹与黄鸿榆轻轻握过手,道:“以前只是听我家海东经常说起你们,今天总算见到你们了。”

彼此见过。言海东招呼黄鸿榆、华芷莹道:“鸿榆、小华,那我们入席吧!”说着,请黄鸿榆坐主席,自己在旁边作陪;又让华芷莹坐副席,妻子向秀紧挨着在边上坐定。

华芷莹见向秀拘束,便趁着服务员倒茶水、上冷盘的当儿,笑着对言海东说:“海东,你刚才称我们向老师什么来着?”

言海东正跟黄鸿榆点着烟,随口答道:“内人呀!”

“你这可有点儿歧视我们女同志的嫌疑啊!”华芷莹假意正色道,“什么叫‘内人’呀?那你是‘外人’哪?”

此话一出,弄得黄鸿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言海东却不以为然,道:“嗨,我们老家都这么说,男主外女主内嘛!”

“那是在古代。现在女性也工作,也养家活口,还干家务活,‘内’‘外’都主。”华芷莹一手勾住向秀的脖子,一副亲密模样,说,“所以说,现代社会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辛苦多了。”

“是是是,华处长批评得对。在下以后一定改正!”言海东调侃道。

“以后不许你叫我们向老师‘内人’,应该称‘夫人’。”华芷莹给向秀续了白瓷杯里的茶,继续打趣道,“向老师,你说是吧?”

向秀也被逗得笑了起来,而脸却涨得更红了。

黄鸿榆则在一旁笑道:“海东,这回你知道我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吧?你看,整个一个女权主义者!”

这一逗,直把言海东乐得前仰后合。

气氛被调动起来了,两家人其乐融融地边吃边聊家常。黄鸿榆平时赴宴,大都为了工作,或陪同领导或被下属陪同,需时刻保持清醒,所以喝酒极少。今天跟老同学在一起,气氛融洽,浑身轻松,所以有敬必喝,喝而必尽。酒多了,话也就多了。他和言海东一起回忆遥远的大学生活,共同分享刚工作接触社会生活的酸甜苦辣。想想当年的风华少年,如今已是人到中年,又感慨流年似水,人生易老。而华芷莹则亲热地跟向秀悄悄说着女人间的那点儿闺房私密,倒也十分投缘。

今天言海东更是既感慨又感激。他又给黄鸿榆斟了杯酒,站起身,真诚地说:“鸿榆,我很幸运有你这么一位老同学。如果没有你和小华,恐怕我和内人,不,夫人,一辈子就窝在乡下了。真心谢谢你!”说罢,一仰脖子,又将一杯高度白酒倒进喉咙里。

黄鸿榆已是微醺,不过脑子还很清醒,连忙摆手道:“嗨,海东,你我之间,可不能见外啊!”

说罢,黄鸿榆正想端起面前酒杯,却被眼疾手快的华芷莹一把按住,对言海东道:“海东,鸿榆他今天不能再喝了。你也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多吃点儿菜,再好好聊聊。”

于是,华芷莹与向秀一起,分别给自己丈夫又是夹菜又是舀汤。

这边两个老同学都涨红着酒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呵呵傻笑起来,天真得像两个孩子。

当天酒宴结束,已是下午两点半钟。华芷莹考虑到言海东夫妇住在高新区,便特地叫上黄鸿榆的司机,把他们送回了家,自己则开着私家车回家。

言海东平时寡言少语,可一喝酒,话就多得如饭泡粥。回家路上碍于老同学司机在场,他只是跟妻子向秀一路说着些仁和与老家临海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之类的闲话。进了家门,斜靠在沙发里,捧着妻子给他泡的醒酒茶,可就忍不住酒后吐真言了,道:“秀秀,以后再聚会,你可要活络点儿,多给我那老同学与小华敬敬酒。”

“哎哟,知道了。看你兴奋的。”向秀白了他一眼。

“你呀,不懂。我们初来乍到,小华又是教育局处长,她提醒我们一句话,就能让我们顺风顺水。”言海东滔滔不绝。

“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向秀道。不过,她也觉得丈夫这话说得在理。

“更何况,我那老同学还是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没准过两年你我在单位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呢!”言海东越说越得意,“还有,我们姑娘现在读初二,我算过了,再过八年大学毕业,鸿榆和我才五十岁。就算他不升,依然是个副市长,到时托他给我们姑娘介绍个工作还不是小菜一碟呀!”

“你看你,尽想美事!”向秀给他续了杯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想想晚饭吃什么吧。”

言海东便歪着头,舒舒服服地继续靠在沙发上,闷声喝他的茶。

再说黄鸿榆在家一觉酒醒,将近傍晚。妻子带着牙牙学语的儿子去附近公园了。他便起来泡上一杯丁蜀红茶,独自坐在客厅沙发里发呆。他回想起中午酒席上言海东对自己所发的那番感慨,不禁想:如果权力能让自己去帮助像言海东那样的需要帮助的人们,他倒真该好好珍惜手中的权力了,并且,还真心希望这种权力越大越好呢!更何况,他自认为自己是那种正直有良知的领导,他手中的权力,一定会惠施百姓,造福一方。现在,自己已然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市领导了,一定要用好手中的权力,如此,方能上不辜负领导,下对得起民众。

这年暑假,黄家兄妹商定于周末一起回了趟清水村老家,为的是趁暑期大家都比较有空,一起回家陪陪父母说说话。

前两年,为了方便儿孙们回乡下,黄全根、张腊梅老夫妻俩特意装修了一番老屋,客堂间、厨房间铺了地砖,几个房间都铺了地板装了空调,卫生间也和城里人一样安装了全套卫生设备。

这样,儿孙们一年四季随便什么时候回乡下都可以。

那天,因为先坐火车后转农村公交,再坐从皇坟乡镇上到清水村的三轮电动车,一路折腾,黄鸿榉、叶玲珑带着女儿图画直到中午十一点多钟才赶到家。一进客堂间,大哥鸿樟、弟弟鸿榆和妹妹鸿佳他们都在等着他们开饭了。从外面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天一下子走进空调间,女儿图画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打开冰箱寻找冰镇饮料。阿婆张腊梅怕孙女儿伤胃,竭力劝阻,赶紧从井里捞出一个早就泡着的青皮大西瓜,切开,端到图画面前:“乖囡囡,吃西瓜吧,西瓜好吃!”

正当图画津津有味吃着时,图安与仁平都围了过来,伸手各自抢了一牙西瓜,一边啃着一边跑开,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鸿佳在一边笑骂道:“这两个小强盗!”

午饭照例是一桌丰盛的农家菜,清一色的绿色食品。图程考取了太湖师范学院物理系,正在家里歇暑假。知道两个叔叔都要回来,忙着帮阿爹、阿婆和姑妈张罗饭菜酒水。边上的一箱十二瓶啤酒就是他刚从村里的日杂店搬回来的。

“我们家里现在全是老师了。”父亲黄全根喝了杯啤酒,看着眼前的子孙们,高兴地说。

“嗯,蛮好的。等我们家图画泽州高中毕业了,也上师范大学,争取考个名牌大学,将来读硕士、博士,以后做学问,当大学老师。”叶玲珑摸摸女儿的脑袋,应和道。

“对,我们家仁平,还有图安,将来也读师范,当老师。这样,我们家就是名副其实的教师之家了!”鸿佳半开玩笑道。

鸿佳这几年专心业务,今年刚评上仁和市“名教师”,她的理想是向“特级教师”进军。学校曾想提拔她做领导,可是她拒绝了,她说她喜欢教书,喜欢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所以,她说这话也是有感而发,真心希望下一代还当老师。

鸿樟、鸿榉、鸿榆,还有方正圆,几个人快半年没见面了,他们边喝啤酒边海阔天空地闲聊,话题当然离不开教育。尽管鸿樟不懂教育,可是因为儿子图程将来也是老师,便也十分热情地跟弟弟、妹夫们聊得很是热络。图程、图画逗着两个小孩子寻开心。母亲张腊梅与女儿、儿媳几个说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倒也十分投缘。

新学期开学前夕,大成实验学校陆中华校长升任大儒区教育文体局局长。经过陆中华这几年的栽培,黄鸿榉便顺理成章地被提拔为大成实验学校校长,兼党支部副书记,主要负责初中部教育教学工作。而另外一位小学部副校长则被提拔为党支部书记,兼副校长,主要分管小学部工作。

暑期,姜进、金文英夫妇特地到泽州看望黄鸿榉,告知他一个不幸消息:他当年在泾渭中学的师傅姚老师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如今除了老伴,谁都不认识了。对此,黄鸿榉不禁感慨万分:自己过往生命中的几个恩人,秦老师远赴贵州大山深处支教去了,钟义权病故了,房俊辉进了班房,如今姚老师又患病了,他们仿佛都一下子远离了自己!这让他颇有一种物是人非、恍若隔世之感。但生活还将继续,更何况自己如今已经挑起了大成实验学校这副担子,责任重大,不敢稍有懈怠。

新学年开学的全校教师大会上,大儒区教育文体局陆中华局长带着局组织科科长,亲临现场,向全校教职员工正式宣布了大成实验学校主要领导的人事任命。接着,新任校长黄鸿榉发表了首次履职讲话,对组织与领导的培养、信任表示了由衷感谢,并表达了不负使命、尽心尽力履行职责的决心。

教师大会一结束,黄鸿榉像往年一样,立即投入到了紧张忙碌的工作之中。首先是召开初中部教导处、德育处、总务处等中层部门负责人会议,结合教育局新要求,部署开学常规工作。紧接着,参加由学校主管部门召开的教研组组长、备课组组长会议,还有年级组长与班主任会议,以示对部门工作的重视。另外就是分别找总务主任、办公室主任、会计谈话,以尽快了解并熟悉之前他所陌生的这几块工作。当然,还要接待本校教师谈心、家长投诉,设宴招待校外各共建单位负责人,参加区、市两级教育局会议,布置落实相关工作,等等。等到第二周一年一度的教师节庆祝活动结束,黄鸿榉方才得以暂时喘口气。

那天难得准时下班回家,看见妻子叶玲珑也已在家做晚饭了,而女儿图画则在书房里做作业。就在八月中旬,叶玲珑在秦亭镇上的五金店已经正式盘出去了,失业在家半个来月后,前两天正式去了泽州市自来水厂上班,当会计。

“哟,黄校长,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哪!”看见进门的丈夫,叶玲珑调侃道。

“嗨,难得早点儿回家,陪老婆孩子嘛。”黄鸿榉感觉很累,没心思开玩笑,“说不定哪,明天下班前就会又有什么临时蹿出来的事情要求处理的,所以得好好珍惜‘今天’的空闲。”

叶玲珑便不再开玩笑,接过丈夫的手包。不一会儿,喊出做作业的女儿,一家人其乐融融地享受起丰盛的晚餐。

第二天上午,接泽州市教育局通知,市直属学校、代管学校校长,将于九月二十日前往太湖旅游度假区,参加为期三天的“全面实施新课程标准教改推进会”培训。大成实验学校初中部为市教育局代管,黄鸿榉自然在培训之列。

傍晚,一天工作结束,估摸着也没啥别的事需要处理了,黄鸿榉独自坐在办公室,悠闲地翻阅当天的报纸。桌上手机振动,一看号码是苏晴川的。自从去年苏晴川住院黄鸿榉照料她以后,他跟苏晴川的交往与关系就密切起来了。两人有时会见面,一起吃饭、聊天。黄鸿榉也终于彻底了解了苏晴川这些年的遭遇。苏晴川自从听从父亲安排,从泾渭调到泽州第一人民医院以后,就跟父亲战友的儿子徐福强结了婚。徐福强是一院后勤处的副处长,主管后勤工作,整天在外吃喝交际,时常彻夜不归。他们两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婚后,徐福强那不顾家不顾妻子与孩子的行为,让苏晴川极为不满。苏晴川先是忍,后是吵,再后来便是与他分床而睡,陷入冷战状态。冷战了近三年,两人终于离异。离异后,苏晴川考入泽州市疾控中心检验科,并带着儿子离开了原来的家,先租住在城西单位附近。后来自己贷款买房,搬入荷韵家园的新家。

离异后的苏晴川头些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如春草般在她心田萌芽、蔓延,乃至疯长。此时此刻,少女时代在泾渭与黄鸿榉相识、相爱、相处点点滴滴的美好回忆,更像一场场春雨在她的心宇飘洒,催生得她心田芳草萋萋,烟岚迷离,难耐而又无奈。于是,从午夜梦回的忧伤,发展到彻夜难眠的煎熬,她本来丰腴的身体日渐消瘦,原本饱满的精神终于萎靡。直至两年前意外遇见了她朝思暮想的黄鸿榉,她才重新看到了生活的曙光。

今年暑假前夕的一天,两人在泽州西郊的生态园吃完午饭返回城里,黄鸿榉把苏晴川送到荷韵家园门口。苏晴川请他去家里坐坐。黄鸿榉犹豫片刻,便跟着上了楼。苏晴川的家有一百零六平方米,两室两厅两卫,简洁干净。黄鸿榉洗过脸,便静静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一边享受着空调的凉气,一边喝茶。一会儿,苏晴川换上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出现在黄鸿榉面前。她款款坐到黄鸿榉身边,一头乌黑微卷的秀发披散着,一阵阵淡淡的茉莉花香味,丝丝缕缕地从黄鸿榉的鼻腔渗入五脏六腑。

那次以后,黄鸿榉再也没有联系过苏晴川。而苏晴川居然也没有联系他,这让黄鸿榉颇为纳闷。也许是因为她脸皮薄吧,也许是因为她矜持的个性吧,也许是因为她和自己一样感觉吧。黄鸿榉用种种臆想理由给自己解释道。

现在,失踪了一个暑假的苏晴川居然来电了。她在电话里告诉他,此刻自己就在校园里,现在就来找他。黄鸿榉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办公桌与沙发,泡了杯顶级碧螺春绿茶放在茶几上,就走到门口等待苏晴川到来。

在门口迎进了苏晴川,黄鸿榉把茶递给她,请她在沙发里坐定。

“今天怎么会来接儿子的呀?”黄鸿榉看着苏晴川的脸问。

苏晴川也看着黄鸿榉,温情脉脉的眼光里,似乎夹杂着些许淡淡的责备,说:“我后天要外出培训一周,有点儿不放心诚诚,想拜托你这些天多多关心他。”

“哦,知道了。你去哪里培训呀?”黄鸿榉心里盘算道,后天是十八号,自己二十号也要外出培训呢。

“太湖旅游度假区。”苏晴川道。

“这么巧呀?我二十号也在那儿参加培训呀,为期三天。”黄鸿榉解释说,“不过,你不用担心儿子的,我会让他们班主任小莫老师多多关照的,放心吧!”

苏晴川心头掠过一阵欣喜,说,“我们是在云湖大酒店。”

“我在缥缈大酒店。”黄鸿榉道,“应该相距不远。”

“嗯。”苏晴川呷了口茶,清香扑鼻,一口入喉,感觉舌尖上甜滋滋的,跟黄鸿榉道,“本来想在我外出这些天,让诚诚去他爷爷奶奶家住的,可这孩子死活不肯,我只得把我阿姨接来照顾他生活了。”

“你阿姨跟你很亲,就像你母亲了。”黄鸿榉想起了她去年住院那会儿的事,不禁感慨道。

“是待我像女儿一样的,跟诚诚也亲。”苏晴川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漾起一层烟雾似的迷茫,“这些年,幸亏有她和姨父照顾我。”

黄鸿榉便不再说话。他起身给她续了杯茶,看着她喝。

烟波浩渺的三万六千顷太湖有七十二峰,缥缈山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岛屿,改革开放以前,这是太湖中的一座孤岛,隶属于三吴县,岛上居民要出岛相当麻烦,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三吴县举全县之力,修建了一座通往岛上的太湖大桥,并将缥缈全岛划设为太湖旅游度假区,开设了多家高级酒店。从此,缥缈岛成了泽州市乃至整个长三角地区休闲旅游热门地,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但凡有会议、培训之类的,全都会安排在那儿。

二十日上午报到。下午,先后有市教育局副局长吴双人做培训动员,市教科院副院长施雅韵做培训期间学习、食宿等方面的具体安排与提醒。第二天是一整天的培训学习,主讲人是省教育厅新课程标准实施领导小组组长、省教科院院长。看起来,这是从中央到地方的自上而下的改革,其基本内容是:实行教材的“一纲多本”,即围绕教学大纲,各学科可以有多种版本的教材,以供各地因地制宜地选择使用;教学理念与方法上提倡快乐教学,即学校和教师积极营造愉悦的课堂教学氛围,让学生在轻松愉快的状态下学习,以改变当下学生“苦读书”

的现状。

黄鸿榉一边听着课,不禁想: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从来都是国家意志的体现。它直接描绘着一代代国民精神的底色,事关我们民族文化的传承与民族的生存发展。教纲是原则性的,方向性的;教材则是具体的,应该是最能体现教纲精神的。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从小学到高中,教材从来都是由教育部统一组织编制的,全国中小学统一使用的。现在要彻底放开了,全国各地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使用不同版本的教材了!如此打破统编教材“一统天下”的局面,看似“百花齐放”了,问题是,以后这些“百花齐放”了的教材,能真正体现教纲精神吗?如果不能,或者是打了折扣,那会怎样呢?

可是,这份隐隐约约的担忧,也只是像天际凭空飘来的迷雾,只是在黄鸿榉心头一飘而过罢了。毕竟,如今是全国自上而下的大改革,容不得他多加质疑。

一天的紧张学习搞得黄鸿榉晕晕乎乎的,用过晚餐,回到宾馆房间,洗过一个澡,方才感觉浑身松爽了许多。靠在**,正想打开电视,苏晴川的电话打进来了。

“来云水间咖啡吧坐坐吧?”电话里,苏晴川的声音柔柔地,“我已经在那里了,520 包厢。”

云水间咖啡吧位于缥缈大酒店与云湖大酒店之间的缥缈峰山脚下,面对着太湖湖湾。黄鸿榉出酒店向南,沿着一条林荫小道步行约莫十分钟,便来到了苏晴川面前。

“来啦!”苏晴川对他甜甜一笑。

“嗯,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刚洗过澡,现在又是大汗淋漓了。黄鸿榉抖了抖黏糊糊贴在背上的T 恤,坐到苏晴川对面。

苏晴川将一杯美式咖啡推到黄鸿榉面前:“尝尝看,据说是新品,挺好喝的。”

黄鸿榉抿了一口,皱起眉头:“哦,苦!”

“生活本来就是苦的。”苏晴川幽幽地说,像是对黄鸿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黄鸿榉明白她的心思与心意。这些年,她一个弱女子经受了如此多生活的坎坷与磨难,让她倍感痛苦与无奈、无助。现在,她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希望自己能给她安慰与依靠,并引领她走出这潭泥沼。可是自己给她的只能是失望,或许还是另一种痛苦与煎熬。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样,他必须放弃这段感情,尽管这对于他很难很痛苦。如果他对她负责,那么势必辜负妻子叶玲珑,还有女儿,还有父母;因为他们都不希望自己如此。但是,现在他又不忍对她挑明自己的想法,哪怕是暗示,至少在他儿子诚诚初中毕业之前。他不想因此而影响到她的情绪,进而影响到孩子的学业。他清楚,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现在,儿子是她生活中唯一的希望。

可是,自己真能那么决绝地弃她而去吗?此刻,他连自己都怀疑自己。那么,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安慰自己道。

“鸿榉,我理解你的纠结。”苏晴川盯着他的眼睛道,“但是,我爱你。”

“我知道。”黄鸿榉前倾了下身子,“可是……”

“我不再期望结婚了,只是想把诚诚拉扯大,看着他考取重点高中、大学,然后工作。”苏晴川显得似乎很冷静,那布满沧桑而又不失柔美的目光里充满期盼,“我只是希望你在教育、培养孩子上能帮帮我。”

“我会的,一定会的!晴川。”黄鸿榉觉得自己平时是个十分果敢的人,可在她面前,却毫无免疫力。

“谢谢!”苏晴川嫣然一笑,柔声道,“别让咖啡凉了。”

包厢里响起了陈淑桦那熟悉的柔美、伤感的歌声: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两人彼此相对,浸润于这动人心弦的旋律之中,默默无语。

窗外,一轮明月朗照,洒下满湖银辉。轻浪汩汩,似天地对白的絮语,诉说着彼此间的情愫。

视野尽头,幽暗的夜色中,湖岛竦峙,隐秘而深邃。

构思于二〇二一年十月

起稿于二〇二二年三月

脱稿于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修改于二〇二三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