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施南古镇的所有墙上贴了一张布告,围在布告前的人都推举老秀才施有礼为大家念:

“骆小龙,浑名骆儿筋,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生,现年十七岁,据查犯有下述罪行:

一、惯偷。是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子时,勾结其兄骆大龙为首的土匪神兵,闯入流来庵,盗走流来庵内的一口大铜钟,并打伤活神老尼姑。将其赃物藏于亡母坟下,已查抄。

二、造谣惑众,玷辱活神。

三、好逸恶劳,逼迫生母上吊。

鉴于上列罪行,为安定民心,顺服民意,维持古风,将骆小龙于即日验明正身,绑赴刑场,处以极刑。

此布

施南县衙门即日启

杀了罪魁祸首骆儿筋,一场骚扰顿时平息,施南古镇又如千年古墓——异乎寻常地宁静。人们奉神的奉神,做官的做官,百姓习惯了饥饿和愚昧,对于改变古风永远无法习惯。施有礼为屈死的太太重新隆重安葬,并立贞洁牌坊。所有受委屈的女人皆得以解脱,再不受丈夫的拷打和婆婆的寻问,在人前再不显得惶惑不安的她们,继续保贞守洁,日后仍不失像施先生娘子一样争得贞洁牌坊的荣耀。男人从此趾高气扬,再不害怕戴绿帽子之嫌而畏首畏尾,大大方方地做人,仍不失男子汉大丈夫尊严。娃娃们也幸免了一场灭顶之灾,排除了被老尼姑下种的嫌疑,孩子将来仍可功成名就,成家立业。这时,父亲再看儿子:脸虽不麻却也有几颗白点,鼻子不塌那是长得像妈,性格脾气果然与自己一样无二。

流来庵又重新香火旺盛,老尼姑已七十高寿,越发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王捕头的小少爷满周岁,客人坐了几百席,有送衣,有送面,有送银制的狮狗,有送镀金的寿星老头儿。有的赞颂小少爷的口像父亲,有的赞扬小少爷的眼像父亲,日后必然飞黄腾达,长寿永生。王捕头举起酒杯笑了,笑得很难看。小少爷还没有个正经名字,王捕头要大家给想想,李百万提议让流来庵德高望重的老师傅给取名,大家一齐赞同。王捕头欲把话题岔开,起身举杯要给太太敬酒。王太太在一片赞颂中也充满荣耀。不过,经历了那桩事后心里总感不踏实,仿佛站在旋梯上,诚惶诚恐。

骆儿筋的死,若说有一丝儿惋惜的便是罗屠夫夫妇。罗屠夫从此失去逗鸡挑狗、寻刺头那点儿乐趣。罗屠夫的老伴原本与彭寡妇是远房表亲。她听说骆家的大儿子当了神兵,谁晓得是真是假。骆儿筋顶多是个不懂事的细娃娃,换得着杀头吗?可怜彭寡妇勤劳善良一生,骆家一房人仅指望这孽种骆儿筋继承香火。可曾想......结果却落得个断子绝孙。罗屠夫的老伴想着就伤心。

罗屠夫闲着无聊,在菜上捉住一条蚂蝗,用竹签捅着翻过来玩,被前来买肉的王捕头看见,说:

“屠夫,你这是玩儿的啥名堂?”

“嘿!王捕头,这狗日的蚂蝗命长哩!它不怕烧,不怕煮,就怕放牛娃儿捅屁股!”(暗指捅娄子)

“哈哈哈!”王捕头尴尬地附和着笑。

“老东西,你丧德呵!成天挑鸡逗狗,好端端一个后生子给你们教唆怂恿丢了命。你们活得开心!你们活得痛快!”罗屠夫的女人使劲用两个拳头边说边捶打罗屠夫多肉的胸肌。罗屠夫俨然一座肉塔,哪里推搡得动。老伴又哭着耍泼放赖地用头去撞那座肉塔。罗屠夫知道老伴为骆儿筋的死憋着一肚子气,指桑骂槐,给王捕头听的。

老妇人越想越伤心,索性在地下一泡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咒骂起来:

“你们这伙挨炮死的!遭五雷轰的......”王捕头匆忙付了肉钱离开,这大概是第一次买肉付钱。

民国十三年(公元1924)三月初四这天晚上,神兵仿佛从天而降。骆大龙等十一人为带兵首领,攻进了施南府,击毙清军二百余人。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鄂南、永顺、来凤三县“神兵”三千余人头裹红巾,身佩棕树叶护符,一路冲杀,攻打了施南古镇,清军七百余人惨败,团练王捕头被乱刀砍死。骆大龙说便宜了他。巡府开来的援鄂官兵在途中与神兵相遇,也尽数被杀,部众溃散,鄂西南由此成了“神兵”的天地,并很快扩展到整个鄂渝湘黔一带地区,割据四五十个县。施南古镇被神兵占领。

骆大龙带领神兵围了流来庵,宣布“抓活口”,活捉了老尼姑。骆大龙早已悉知王捕头勾结老尼姑在施南古镇作恶多端,其弟骆儿筋因揭穿老尼姑男扮女装,被他们杀人灭口。可怜一个说真话的孩子死于无辜。骆大龙之所以要抓活口,为的是让施南古镇所有受蒙骗的百姓看看老尼姑何许人也,捣毁流来庵数年骗人的鬼把戏,还弟弟骆儿筋一个公道。神兵将老尼姑剥光衣服,并将从流来庵地下掘出的大铜钟捆绑在老尼姑背上,让他背负着沉重的大铜钟游街示众,并要老尼姑当众坦白交代杀人、装神、勾结官府、诈骗钱财、**妇女等罪行。

施南古镇的百姓看到真相后莫不惊叹,醒悟。也有遗老遗少认为:这也就是一台无聊之极,无休无止的闹剧,实在是世风日下,有伤古镇风化。

流来庵被神兵进驻,神兵的总部设在流来庵。神兵兴盛连续数年。到民国时期,仍有三万余人,为保卫乡里,数度与黔军、湘军激战,未落下风。民国十七年(1928)年鄂西“神兵”1600余人投奔红军,被贺龙收编,成为湘鄂西红军的重要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