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则智生,金珠究竟是个聪明的女子,她到了这个时候,已知道若然一味和殷惠林反抗而无转圜方法,今晚是不可能的了,反恐于己不利,不得不想个临机应变的方法对付过去。于是她就对殷惠林说道:“殷先生,请你尊重一些,你这个样子打算把我怎样?”殷惠林道:“我别无所求,只望你能够答应我的说话,和我做夫妻,那就是我的大幸。你若一定不肯时,我今晚也不想活命了,拼上了一个死,务要达到我的目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金珠听了殷惠林的话,脸色也变了,遂冷笑一声道:“你若要得我的允许,绝不是这个样子的。”殷惠林道:“好小姐,我本来是和你好好儿讲的,无奈你不肯假以辞色,毅然决然地加以决绝,所以逼得我如此了。好妹妹,你可怜我的,答应了我吧。”此时殷惠林的态度又软下来了。金珠道:“我答应你也可以的,你先放了手,我有话同你说。”殷惠林脸上一喜道:“真的吗?”金珠道:“当然不是骗你。”殷惠林遂将手一松。
金珠挣脱了身躯,气喘吁吁退后数步。殷惠林又问道:“你肯答应我,我自然快活。你有什么话,快快同我说吧。”金珠道:“你要我嫁给你的说话,须依我三个条件,否则我宁死不从,不怕你用暴势力的。”金珠说时,态度很是坚决。殷惠林双眉一扬道:“好,只要你能够答应,不要说三个条件,就是三百个,我都可以依从的,请你快快说吧。”金珠想了一想,然后说道:“你要我嫁给你时,你须正式请出媒妁来,确立身份,我是不做人家小星的,将来绝不到你家中去。第二个条件,就是你要代我看定一座房屋,给我居住,才相信你有诚意组织新家庭。第三个条件就是要请你另选一个吉期,请厂中职员吃喜酒,明明白白,不要偷偷摸摸。你若能依得我这三个条件,我便嫁给你了。”殷惠林道:“这三个条件并不怎样严厉,我都可遵办的。只是今晚也是个吉日,务求你先允许我同圆好梦,成其好事。”殷惠林说时,透出很迫切的样子。金珠冷笑一声道:“殷先生,你何必心急,我若然今宵肯答应你的说话,为什么又要提出条件呢?你若能依我的,那是最好的事。倘要强迫时,我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的。”
殷惠林见金珠年龄虽轻,说话却是斩钉截铁,一些不肯委曲徇从,便知这是要用强硬手段是不成功的了。且喜她已提出条件,只要自己快快依了她的条件,就不怕她再拒绝了,遂又挨近金珠身边,笑嘻嘻地说道:“好,你年纪虽轻,倒很有主意的。你我明天就去看房子,三四天之内包管都可以办到了,那时你可再要推诿,或是变花样吗?”金珠道:“你别看轻我是女子,我说出的话决不会赖的,你办妥后再和我说吧,我必跟从你,请你放心。”殷惠林听金珠这样说,心中稍宽,又把金珠一把搂住,说道:“那么让我和你接个吻吧。”金珠再要挣扎时,殷惠林已把嘴凑过来。金珠将头一扭,却吻在她的粉颊上。偎傍了一歇,方才放手。
金珠眼眶里含着眼泪,挣脱了身躯,对殷惠林说道:“我要回去哩。”殷惠林叹口气道:“你果然要走,不肯住在这里吗?当然我无法强留住你的,你再坐一会儿去可好?”金珠道:“我不坐了,以后我和你的日子正长,何必今日?”殷惠林道:“既然如此,你千万不可失约的。明天我就要去看房屋了。”金珠点点头道:“一言为定,决无失约之理。你若依了我时,我自无话说。”此时殷惠林不得不让金珠回去了,便把桌上吃剩的糖果,用一张申报纸包了,递给金珠道:“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慢慢吃吧。不过你既不肯住在这里,这房间不是白开了吗?太可惜了,如此良宵,叫我何以自遣呢!”说着,苦笑了一下。
金珠听在耳里,也不去理会他,挟着两包东西,走至门边,要求殷惠林开门。殷惠林遂取出钥匙来开门,又叹道:“好容易向茶房取得钥匙,方才锁上了,现在又要开门,也给茶房好笑呢。”开门的时候,又对金珠说道:“你明天仍要到厂的,我看定了房屋便来约你同去一看,也要征求你的同意。不过我到年底领得花红后,包管可以买一座小洋房给你居住了。”金珠口里含糊答应了一声,等到殷惠林开了房门时,她赶紧往外边一溜,好似小鸟飞出樊笼,透了一口气,回头对殷惠林说声“明天会”,立刻回身走向电梯处去。
殷惠林跟着她同行,一个大块头茶房站在一边,瞧着他们微笑。金珠低着头,急急走进电梯。殷惠林跟着走入,到了楼下,走出旅馆。殷惠林送她到门口,又说道:“你明天必要到厂的,我还有话和你说呢。你好好儿回去吧。”遂又代金珠雇了一辆人力车,付去车资,载她回去。
金珠到了家门,走过陈家嫂嫂的房门口,听陈家嫂嫂正大声和她的丈夫讲话,夹着笑声。金珠咬着嘴唇,不去惊动她,一径走回自己的亭子间,开了房门进去,开亮了灯,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向椅子里一坐,呆呆地想着方才旅馆中的情形,明知道这是殷惠林和陈家嫂嫂预先串通好而来诱骗自己入彀的,险些儿玷污了自己的清白。想想世道人心,为鬼为蜮,实在令人可怕。自己好容易得到做工,自谋衣食,偏偏有此种意外的缠绕,竟使自己陷于四面楚歌之中。左菊泉的追求,形式和缓,尚可虚与委蛇,迁延时日;而殷惠林的逼迫,却是剑及履及,非常急促,使人没处避躲。刚才的一刹那,真是危险。过后思量,不寒而栗。幸亏自己对付得妙,殷惠林当有顾忌,没有做出禽兽之行,而放自己离了牢笼,救了眼前之急。只是自己的允许他,本非出于本心,也因一时被逼得没奈何,不得已而权且佯为应诺,以期渡过难关,免遭他的**。现在总算逃过了,可是自己对于殷惠林已有诺言,他一定就要去找房子,设法使我去和他同居,逞他的兽欲。有钱不消周事办,两三天之内,我仍是逃不掉他的掌握。那么我非得赶紧想法一个金蝉脱壳之计不可。唉!想不到起初我入永和烟厂,都是陈家嫂嫂的力量,现在殷惠林有野心于我,也是她一人于内中极力拉拢。今天他们两人串通一气,把我诱骗到那地方,他们的心何等的阴险可畏啊!上海地方歹人真多,无怪我亡父在时不让我们姊妹俩来此,究竟老人家的主意也不错呢。
金珠想了多时,别的良计她也没有,所谓金蝉脱壳之计,就是自己悄悄地一跑,让殷惠林找不到,那么他也奈何我不得了。不过这样办法,自己非立刻离开上海不可,而自己本来的希望也完了,再到什么地方去呢?俗语说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繁华之地,除了上海,要算苏杭两处了。然而那两处都是人地生疏,自己前去毫无把握。苏州地方虽然以前跟着湖州的老东家去过一次,但也匆匆一瞥,如同没有到过一样,只认得一座矗立在城南的瑞光塔罢了。弱女子茕茕孑立,去投奔谁呢?若然回转故乡,那更是太无意思了,不要被我叔父笑掉牙齿吗?况且此一去,自己非得争一口气,不愿再返故乡。并且也不愿意再给左菊泉知道,以免他的追踪又多一番麻烦。左菊泉这个人虽没有殷惠林那样咄咄逼人,而他也是对于我很有心意的。谁知我的心里却不然呢?那么自己最好到何处去暂避呢?不如仍旧到湖州黄家老主人那边去暂作一枝之栖吧。记得黄家三少奶特别待自己好的,叫我做绒线生活,教我读书写字,并不当我普通的下人。后来我父亲唤我回去时,她也十二分不愿意我离开她家呢。所以我既然没有他处可去,还是到黄家去相帮人家做事,也可以有饭吃的。
金珠想定了计划,心头方才稍安。她也不愿意再给陈家嫂嫂瞧见了,要多说什么话,所以她就闭了房门,熄了电灯,自去**安寝。但是她有了心事,怎能熟眠,勉强合眸,梦魂不安,几次三番突然惊醒,心头怔忡不已。
不多时天亮了,她在晨光熹微中就起身盥漱毕,略加梳饰,带了预备好的午餐,闭上房门,走到陈家嫂嫂房里来。陈家嫂嫂刚也要上厂了,抬头见了金珠,不由惊呼道:“咦!金珠妹妹,你昨晚不是和殷先生住在那边的吗?何以仍在家中呢?”金珠摇摇手道:“不,我昨夜没有住在那边,马上就回来的。你为什么丢了我先走回来呢?”陈家嫂嫂不明白其中真相,反给金珠问了一声,她倒涨红了脸,不好回答什么,只得笑了一笑道:“对不起,我因遇见了陈大哥,不能不回家了。殷先生待你可不错吗?”金珠淡淡地说道:“请你去问他吧。时候不早,我们快到厂里去吧。”陈家嫂嫂被金珠一催促,不便再问,便和金珠赶赴厂里去了。
金珠进厂后,照常工作。陈家嫂嫂心中却是异常忐忑,要去找殷先生问个明白。恰巧今天殷惠林上午没有到厂,好容易在下午三点钟时,方见殷惠林走到她身边来了,把她招呼到一处隐僻所在,将昨晚金珠在旅馆里所提的条件告诉了她。且说自己今日一个上午尽在外面找房子,果然被他找到了。停会儿放工后要和金珠一同去看看,叫陈家嫂嫂也去。陈家嫂嫂听了殷惠林的报告,方才明白,暗想:金珠这小妮子倒很有些手段,不给殷惠林讨便宜,自然殷惠林只得依她的条件了,将来她倒会操纵男人家呢。她就对殷惠林说道:“那你就快快去办妥,金珠到底是你的呢。”殷惠林点点头道:“好不容易,她年纪虽小,主意很好,嘴巴很老,使我不得不这样办了。”
于是放工的时候,殷惠林又去告诉金珠,说他已在辣斐德路看定了一间洋式的三层筒楼,有卫生设备,地方很幽静的,停会儿要同她前去一看。如若中意的,马上可以定下。金珠哪里要住什么小房子,便对他说道:“既然你中意了,我也不必去看了。”殷惠林道:“我想还是同你去看定的好,他日你住的时候居多,且可立即去看家具,我是要紧把它办好的。”金珠恐怕坚决推辞时反要启殷惠林之疑,遂点点头道:“既然你必要我去看时,我就去一遭也好。”殷惠林道:“陈家嫂嫂也一同去。”于是三个人一齐步出厂门,仍到轮埠去坐了轮渡,回至上海。殷惠林又雇了一辆出差的汽车,和金珠、陈家嫂嫂坐着,飞驶到辣斐德路去看房屋。
到了那边,殷惠林陪两人登楼去看了一遍,果然富丽堂皇。殷惠林问金珠心上怎么样,金珠本来不想和殷惠林同居的,只是点头说好。陈家嫂嫂见了这样新式的房屋,当然啧啧夸赞。殷惠林遂去见二房东,要租下这三层楼做住家了。二房东是个中年妇人,她见陈家嫂嫂和金珠的模样,便知他们是一份非正式的人家,但她只要拿到租金,不去多管闲事。在战事以前,上海的房租虽比内地贵得多,然也有限的,四十块钱一个月就成交了。不要小费,也不要押租,所以殷惠林只付了四十块钱就算了。他又挽着金珠到霞飞路一家木器店里看好了一房间的红木器具,都是新式的。殷惠林又付去一百块钱的定洋,然后送金珠和陈家嫂嫂回去。
到了鸿云坊,殷惠林一定要送两人上楼。金珠推辞不脱,只得让他登楼。谁知左菊泉已在陈家嫂嫂房中等候多时了。左菊泉见了殷惠林,十分奇怪,问他们到哪里去的,自己来此已有一个多钟头了。殷惠林也不知左菊泉什么人,金珠不防左菊泉今天会来的,她面皮微红,不知道怎么说。陈家嫂嫂遂代他们介绍,且请殷惠林坐。殷惠林方知左菊泉是金珠同乡,当着此人之面,自己不便说话,遂托言有事,告辞去了。
金珠把左菊泉引到自己亭子间里去坐,开亮了电灯,要留左菊泉吃晚饭。左菊泉本是到金珠这里来吃饭的,所以他已买好了不少熟小菜,红烧蛋咧,酱鸭咧,什锦菜咧,熏鱼咧,大包小包一样一样地从申报纸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有一小瓶玫瑰烧。金珠遂把菜放在盆子里,代他烫热了酒,陪他一同吃。左菊泉没有请陈家嫂嫂来吃,只把四个红烧蛋送了去。
金珠满怀心事,只想如何离开上海,以免恶魔的觊觎,虽有佳肴,食而无味。左菊泉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金珠乱谈自己的希望,且说他明年将要怎么怎么地办,说得海阔天空,无不如意。金珠随口敷衍着他,暗想:你们这些男子都是把金钱为饵,要想钩取我们女子,达到你们的欲望。谁知女子中间如我金珠这种人,决不贪慕虚荣的,安能动我的心,反增我的憎厌罢了。
左菊泉又说到自己的室家问题,多喝了些酒,未免发一番牢骚,意思是最好有个人给他温存。金珠如何不明白他的用意?有意赞了他两三句。左菊泉乐得手舞足蹈起来,他就说金珠是他生平的知己,希望他日彼此不要忘记。金珠糊糊涂涂地答应着,直到十一点钟时,左菊泉方才既醉且饱地别了金珠回去。金珠连忙又将自己需用的东西收拾了一番,然后安睡。
次日她仍照常和陈家嫂嫂到厂里去工作,且托言要添寒衣,向会计处去预支了半个月的工钱,这是瞒着陈家嫂嫂的。殷惠林又来和她说,要她明日请假半天,同他到新房子里去布置,因为木器店里的器具约定明天下午五点钟时要送去的。金珠一口答应。殷惠林又要邀她去看电影,金珠对他带笑说道:“我既然允许跟从你同居,往后的日子正长,何必急急?今天我头里有些涨痛,隔一天再和你畅游吧。”殷惠林听金珠这样说,便笑笑道:“那么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头痛得怎么样?可要服一片凡拉蒙?”金珠道:“不要,回去睡了便好的。”她就和陈家嫂嫂回去了。
到了晚上,她早探知明天一早有湖州轮船开出,今夜必须下船买票。她常在房门口守候陈家嫂嫂可有暇隙,恰见陈家嫂嫂和陈大哥出外去了,她就上前问道:“陈大哥到什么地方去?”陈家嫂嫂道:“我们到一个地方去,有些小事情,改天请你看戏。”金珠料知两人一定是去吃白食,捞摸些钱,这是陈大哥爱为之事,有时夫妇俩要一同出马的,此去大约有很多的时候呢。
金珠心中暗暗欢喜,马上回到房中,收拾一切。此时她已买得一只手提皮箱了,值钱的东西和需要的衣服,好在昨天已准备好,所以她打好铺盖,把手提箱和一只网篮都放在房门口,又把门虚掩上,先下楼去雇好一辆人力车,然后带了行装,掩上房门,悄悄地离开这屋子。其余的东西大半是左菊泉和陈家嫂嫂借与她的,一样也不带,原璧归赵。幸亏陈家嫂嫂没有瞧见,一溜烟地出得大门,坐上人力车,一径拖到轮船码头,买了船票下舱。她坐的是客舱,此时坐船的客人尚少,金珠便拣选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将行李放在自己身边。她也知道小轮船上很多不肖之徒,所以刻刻戒备着。晚饭也没有吃,在船中买些点心充饥,心中惴惴然,恐防左菊泉来看自己,或是陈家嫂嫂早回家时发觉了她的宵遁,这事便不好了。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到了午夜,不见有人追踪前来,心头始觉稍安。可是轮船上的坐客纷至沓来,把这统客舱挤了个满。金珠蜷伏一隅,默默无声,只望轮船早早离开上海。好容易等到天色黎明时,轮船上放出汽笛之声,船方启碇,金珠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了许多。可是她眼看着岸上那些新型的立式的建筑物,一排一排向后倒退过去,她心中不免有些怅惘。又回想到自己初时随左菊泉来沪的光景,忽忽数月,自以为有了啖饭之地,可以向人生的大道迈进,谁知曾几何时,又因环境的不良,恶魔的缠扰,自己敌不过恶势力而不得已出此下策,又离开这繁华的都会。早知如此,何必跟随左菊泉多此一行呢?“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髯翁的诗,可以为金珠咏了。她彷徨的情绪,真是说不出的许多怅触,在船上不言不笑,宛如木偶人。
傍晚时轮船已到湖州,金珠旧地重来,景物依稀,携着行装上岸,也是雇了一辆人力车赶到衣裳街黄家墙门前下车,付去车钱,搬着行李。走进门去,恰巧守门的荣贵立在二门边,一见金珠前来,他就含笑叫应道:“金珠,你好久不来了,在乡下好吗?三少奶时常思念你,说你没良心呢。”金珠道:“荣贵哥,你好,我是来望三少奶的。”说着话,荣贵帮着金珠,将她的行李搬到里面去。
黄家的主人一共弟兄三人,长房是在北京,次房又在汉口经商,只有三房在这里。他们是世代书香,仕宦之家。三少爷是美国留学生,名焕文。以前金珠在黄家服役时,便在焕文夫人身边充当杂役的。焕文夫人就是一宅中称为三少奶的,也是个师范毕业生,受过中等的教育,嫁与焕文已有多年了。只因她身体时常有病,像是肺疾样子,一直没有生育过。而焕文在外交部任事,羁居南京,因为三少奶有病,所以留她在家养病,不接她出外去同居,只是在假日回乡来探望,一叙别离之情。外面人传说焕文在京别有女友,因此三少奶心里头更是不快活,病也难好了。闲居无事,恰见金珠聪明伶俐,自然十分宠爱,常常教她念书写字,所以金珠能识几个字。虽然幼时有韩老先生教读数载,然而她有一些新知识,却都是三少奶教授给她的。
自从她回乡以后,三少奶很不舍得她离去,时时要想念她。近来三少奶听了一位朋友的劝告,改抱乐观的态度,又逢着一位名医,代她悉心诊治,宿疾渐渐痊愈。所以当金珠走上妆楼去见三少奶时,只见三少奶昔日清癯的玉容,今朝已丰腴得多,渥然有血色了。金珠心里自然快慰得多,遂说道:“三少奶,多年不见,玉体已恢复健康了。可喜可贺。”三少奶骤睹金珠前来,芳心喜悦,便说:“金珠,你在家里好吗?怎么隔了长久才来?现在益发长得美丽了。”一眼瞧见金珠发上系着一朵白绒花,又问道:“啊哟!金珠,你的家里死了谁?莫不是你父亲有变故吗?”金珠给三少奶一问,心中陡起酸楚,眼眶里含着眼泪,低声答道:“不错,我父亲在初夏时候故世了。”三少奶道:“可怜可怜!你既失恃又失所怙,楚楚孤雏,更是无依。你妹妹在哪里?”金珠遂约略将她父亲养蚕失败溺死清溪,以及银珠送与邢家为养媳妇的经过,告诉一遍,只是尚没有提起自己到上海工厂做工的事。三少奶听了,很代她扼腕,便安慰她道:“金珠,你此来很好。以前我很要你留在此间陪伴我,也是你父亲强唤你回乡的,现在你既然家中无人,到我这里来做事,我是十分欢迎的。你可安心在这里住下吧,我决不待亏你的。”金珠自然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金珠为人温和恬静,从前在黄家时,绝未和其他下人有什么恶声,人人喜欢和她亲近,所以此次她重来时,大家不嫌她是个攘臂冯妇,反而都来欢然道故,殷殷问讯。且知她的父亲业已故世,很代她可怜。从此金珠仍在黄家做使女了。因她是三少奶贴身的下人,所以住在三少奶绣楼的后房,不和其他下人杂处的。黄家尚有其他主人,如老姑太太、五小姐等,但是金珠都不直接去伺候的。
三少奶见此次金珠重来,比较以前又出落得如春华烂漫,更不肯真把她看作下人,且乘间再行细细询问。金珠知道三少奶是爱她的,不妨直告,遂将自己在上海遭遇的事一一吐露。三少奶咨嗟太息,但她更敬爱金珠的人格了。每天下午必教金珠读书写字,循循善诱,因此人家在背后都说三少奶不是添的女婢,却是新招一个女学生,到底是师范毕业生,喜欢教人念书的。
三少奶是一宅子里的中心人物,金珠既是三少奶得宠的人,又是异常谦和,所以没有一个人不说她好。金珠在黄家读书做事,倒比上海安稳得多,省却许多烦恼。不过名义上为人役使而已,她有时也要想起左菊泉,虽承他一片好心,介绍我到上海去做工,然察他对我的情形,也很有野心。往后日子长久时,恐怕他对我的纠缠益发深密,不好摆脱。想他若然发现我不在陈家时,定要莫名奇怪。不知他可要四处八方去找我呢?他找不到我时,定要疑心我跟着人家跑了。不过陈家嫂嫂也许知道我必是为了不愿意跟从殷惠林而走的,她要不要告诉左菊泉呢?这个我却不知道了。还有殷惠林若见我失踪,他一定要大呼上当,枉费心思,虚掷金钱,结果仍不能满足他的兽欲,可使他多得一个教训。平时他太喜欢**我们女性了,他没有料到尚有一个不慕虚荣的乡女子呢。鸿飞冥冥,鹤去杳杳,叫他到哪里去找我啊?上海那地方真是处处陷阱,无日无时不在酿造罪恶,不知有许多好女子堕落在火坑中呢?金珠这样想着,真有些不寒而栗。她又惦念那孤处乡间的银珠,心里总想回到乡间去一遭,大概三少奶可以允许的。
光阴如飞,转瞬已过了新年,天气渐渐和暖,又是清明时节。金珠思念她妹妹的情不可复遏,渴欲回乡去一遭,探望银珠,顺便一扫祖坟,就将自己的心事告知三少奶,要求三少奶答应。三少奶道:“你要回去数天,探望妹妹,祭扫先墓,这是人情所不能禁,我不能不允许你,可是你此次万万不可一去不返的。”金珠道:“婢子多蒙主人优待,感切肺腑,此去三四日必要回来。况我已是无家可归的人了,难得枝栖,走向哪里去呢?”三少奶准许她告假返乡。
金珠买了一些化妆品,剪了一件衣料,预备送给她妹妹的,又购买一些茶点,要送给邢老虎的。略带数件替换衣裳,告辞了三少奶,又坐小轮船回转双林镇去。当她离乡的时候,恰才新秋,今又仲春,光阴倏忽,已是半载有余。田岸上菜花又黄,柳色青青,阳春烟景,大是可人。而桑田里的桑树已在茁长嫩叶,养蚕时季转眼又要到了。金珠瞧着桑树,呆呆出神,心中又觉非常感伤。
等到轮船靠岸时,她挟着礼物,匆匆上岸,一径跑到邢老虎家里去,要想和她妹妹握手重晤。可是当她走进邢家墙门时,恰巧遇见邢家一个下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见金珠便带笑说道:“你可是薛家的金珠吗?”金珠点点头道:“正是,我妹妹可好吗?”那下人摇摇头道:“你的妹妹吗?去年她已不在这里了,直到今天你方来找她吗?”金珠一闻这话,蓦地大吃一惊,知道她妹妹又有什么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