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以后,人家早已深入睡乡,而在此寒风呼呼、白雪皑皑之时,更是怕冷不过,早拥絮被,而街道上的行人更是绝迹了。但在华报馆中,上自编辑,下至工人,却都忙碌着他们的工作,电炬光明,机声轧轧,唯有金人伟独坐在一室中等阅大样。今天是轮着他当值,总主笔有事不在馆内,他的责任自然更是重大,怎能偷懒早睡呢?他喝过一碗莲子粥后,很无聊地拈着秃笔,蘸着红墨水,在一张白纸上胡乱写几个字,随笔所至,却写出什么浣花细柳等名字来,这可见得他心上的事了。

他想想自己返平后已有半个多月,天气也冷了不少,今日已是大雪纷飞了,而细柳尚淹滞在津门未归,不知她在那边做什么?自己虽然有信寄去,问询她的近况,玉体如何,然而细柳却无尺素递到。消息沉沉,怎不令人苦忆呢?早知蓬菜戏院的合同已满,挽留三天的临别纪念戏也已唱过了,细柳不是说过,她已觉得很累,盼望期满后回来休养吗?那么为什么迟迟不归呢?北平各报也很少登载她的消息,但是后来便归沉寂了,可知不能成为事实。难道竟有别的变化吗?

他想着想着,不觉很代细柳担忧,现在的细柳已和数月前初唱《金谷恨》的细柳大不相同了。一个女子的成名声价扶摇而直上,竟有这么的快,令人有些不信的。虽然她的天赋歌喉和她美丽的容颜,足以吸引他人,但是像她这样成名的快,总是吾见亦罕的。那么自己代她编制的许多新剧,恐怕也有推波助澜的功劳吧。伊人的心似乎也未尝不感谢我,可是实际上她也不能给予我安慰。她的环境固然是很困难,不能让她自由做主,然瞧她尚缺乏一种坚强的意志,这一点她就不如浣花了。浣花为人,自己很会转念头、决定宗旨的,这样人家便好相助她了。至于细柳的理智未免薄弱一些,况在她的四周有虎豹蛇蝎环绕着她,这是很危险的啊。他想到这里,眼中似乎还见到高福山贪婪之容、马副官阴险之态,还有那个肥胖得像野猪一般的王军长。唉!这些人对于细柳很是不利的,恐怕细柳已陷入他们的重围而不能突围而出了。自己虽有爱她之心,而颇憾没有实力,不能做护花使者,拯救她早脱孽海同登乐园,这是自己痛心疾首、徒唤奈何的。况津门之行,自己的心事未得解决,反而见到种种使人不快之事,恐怕自己的希望终成镜中花水中月而已。

金人伟这样想着,室门忽启,报馆中的外勤记者蒋迪生自外步入,身上披着雨衣沾满着雪花。他一边招呼金人伟,一边脱下雨衣,挂在衣架上,就在金人伟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金人伟道:“蒋先生刚从外面回来吗?可有什么紧要的新消息?”蒋迪生道:“近来政局平静,除了断烂朝报式的报告,也空有足述。不过刚才我得到一个**的消息,倒是大好资料,谅必金先生还没有知道吧。”金人伟道:“什么消息?"蒋迪生道:“刚才我从市长处来得到一个消息,就是王龙超军长已娶红名伶细柳为妾,自津遄赴西山别墅,度蜜月之喜了。市长准备明天前往西山道贺咧。金先生,你一向代细柳编剧的,和细柳很接近,怎不知道这回事呢?”金人伟骤闻此言,无当头浇了一勺凉水,呆了半响,说不出话来。

蒋迪生又道:“现在北平各报,对于这个消息大概还没有知道,所以我冒雪而还,将这消息报告给金先生,立刻可以换一则新闻,把它披露出来,明日便可嘘传全城,让本报可以大出风头,否则一至明后日,大家知道了,这事便不稀罕了。"金人伟摇摇头道:“恐怕不确吧。我一些也没有知道。倘然登错了,不是大笑话吗?明天待我上高家去访问一下,再作道理。我却希望这消息是不实的。

蒋迪生听金人伟如此说,不由大为扫兴,继续说道:“这哪里会传闻失实,我亲耳朵听市长说起的,他们明天都要去贺喜。我又问他王军长和细柳在何处成就的好事,他说在天津,明天坐火车来平了,绝没有错误。我一向为本馆访问消息,十九无误。此次特来报告,无非为要捷足先登,怎么金先生忽然会不相信我呢?倘然失去此机会,岂非可惜?”蒋迪生和金人伟极力争辩,他还不知道金人伟的心事。

此时的金人伟心思紊乱极了,细柳这样的好女子却嫁了这种跋扈的军长,甘做抱衾与的小星吗?唉!凡事如此,难可逆料。这事大约真的了,细柳在津门逗留不归,这几天雁沉鱼查,信也没有一封,可见她已被王军长手下人包围,必是那个姓马的副官故献殷勤,从中奉线,向细柳进攻不已的。好在王军长有财有势,无异一国诸侯,子女玉帛,何求不得。而高福山又是满怀欲壑的人,只要金钱方面能够达到他目的,细柳又不是他亲生的,自然肯出卖这摇钱树子了。他一想到这里,马副官的那种奸相,顿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握拳透爪,像要殴击的样子。

对面坐着的蒋迪生见金人伟这般情景,却不明白是何道理。他又说道:“这件事不过是伶人出嫁的喜讯,虽然是要说到王军长,可是和政局并无关系,金先生何必牢抱稳重的态度呢?登错了由我负责。”金人伟道:“却不是为了这缘故,你如以为要登的,不妨约略说起一声细柳有息影嫁人之说,不要完全披露出来,横竖这事也无关宏旨的。”蒋迪生听了,更是没趣,遂说道:“这消息登不登由金先生做主,我也不敢勉强。若是轻描淡写地登上去倒不如不登也好,且待明后天再看下回分解吧。再会再会。”蒋迪生说毕,立起身来,取了雨衣,退出编辑室去了。金人伟等蒋迪生去后,将手一击桌子道:“造化弄人,抑何不幸如此,细柳真的嫁了王军长吗?可惜啊可惜!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顿时坐立不安,心中十分难过。

这夜看过大样以后,天色将曙,他也回到房中去睡。一眼瞧见壁上挂着细柳的小影,梨窝媚笑,仿佛如见其人但是从此以后,恐怕侯门一去深如海,萧郎变作陌路之人,重睹芳容,又是春渺了,又看到浣花的玉照,不料这-双姊妹花,一个儿美人已归沙叱利,一个儿黄鹤一去不复返,叫我这个自命多情之人,何以慰情呢?论天资,二人都很不错,若以“仁智”二字去区别她们俩,那么浣花是仁者乐山,细柳是智者乐水。浣花的才不及细柳,而浣花的根底都比细柳来得厚了。细柳之嫁王军长,虽说是包围厚,压力大,但我总要怪她的自主力太薄弱一些,这是我在天津看出来的,也许她仍是免不了虚荣之心,跟着环境而软化了她的心。本来细柳虽是聪明,究竟读书不多,义理不明。在这个充满着金银气的浊世,士大夫尚为利禄所饵而上了钩,何况一个唱戏的女子呢?我又何必深责她只不过为她前途惋惜罢了,而我终究是个文人,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徒具痴情,无裨实际,笔杆儿怎及得枪杆儿的有力?况且黄金作祟,文字无灵,只得眼睁睁地坐视他人载美而去。自己变人子终不脱乞儿相,区区之郑,何能与晋楚大国抗衡呢?

金人伟这样想着,心中异常气闷,辗转反侧,不得合眼,又叹自己枉费心力,为细柳编了许多新剧,让她唱出了名,更在报上鼓吹揄扬,死心塌地地为她捧场。可是待她成名以后,许多强有力者都来垂涎于她,卧榻之旁,尽人酣睡,结果终于被虎而冠者占有了去,真所谓“酿得百花头上蜜,为谁辛苦为谁忙?”像朱苏庵这些人,本来是逢场作戏,借此遣有涯之生,楚事楚得,在他的心里当然也无所谓的。唯有自己春蚕作茧,为情所缚,一向迷恋在幻想之中,希冀侥幸于万一。到了今天如从春台上堕到冰渊里,充满着失望和惆怅,自己的希望都被巨魔的无情铁杵所击碎了。以前种种无异一场春梦,以后的我将怎样做呢?细柳已是不可希望的了,并且她的前途也是可虑而不可恃的,她自己不识厉害,踏进了陷阱,爱她的人要想叫她,已是无及了。那么我将依然追寻浣花呢,还是跳出情场,免除烦恼呢?

金人伟越想越懊恨,愈是不得解决。后来最无聊了,希望这消息会不真确。转瞬东方已白,电灯熄灭了,虚火上升,虽在冬夜,他反觉烦热得很,坐起身来,从水瓶里倒了一杯开水,喝几口,仍上炕去睡,终是难入睡乡。这苦痛只有金人伟自己尝受,非他人所知了。然而蒋迪生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可有一些错误呢?蒋迪生探访新闻的本领,在馆中是数一数二的,素有“神行太保”之称,两条腿一天到晚在外面奔跑的,而且政界军人方面路道最熟既然他自己亲耳朵从市长那边听来的,岂不有准确之理呢?

原来细柳在天津蓬菜戏院唱罢之后,虽有北平数家戏院以及鸣凤舞台争来罗致,而因细柳在高福山面前早已表示过,须要休养一个月,然后再可登台,所以更是竟一处也没有答应。同时高福山已另有他的目的了,这是细柳不知道的。因为在金人伟回平后,王军长和细柳盘桓了两天,为了公事也坐专车回平去了,细柳得此喘息,心里很想唱满了期,可以回平去休息,不再在津淹居,

谁知有一天她在戏院里唱戏的时候,马副官却和几个朋友邀了高福山到旅馆里打扑克,高福山赢了一千多块钱将近子夜,正要欢欢喜喜地回去,马副官却坚留他住在旅馆中陪陪他,且拿出上等的大烟给他抽,高福山只得留下了,其他的客人去后,马副官和高福山对卧在烟上,等到高福山吸了数筒后,马副官遂对他开口道:"高老板想发财吗?”高福山笑道:“发财当然是想的,可是也不容易。现在我虽然靠了女儿唱戏,赚几个钱来用用,但因我爱赌如命,又要吃烟吃酒,所以往往捉襟见肘,东借西贷,时告匮乏的。在这年头儿有口饭吃吃就好了,哪里能够发财?"马副官道:“我不是同你开玩笑,你确实可以发财,只要你肯答应我的说话就得了。"高福山此刻心里”马副官哈哈笑道也有数分明白,却故意说道:“马副官,你有发财的捷径交给我吗?很好很好,我要谢谢你了。"你自己家里现成放着一个可以发财的人,你竟没有想到吗?还是假作痴呆呢?"高福山道:“我却没有想到,请教请教。”马副官道:“就是你家的细柳姑娘。”高福山点点头道:“不错,我在她的身上本存着心,要想靠她得到一些养老的费用的。不过现在她正当红的时候,似乎先要让她挣几个钱来给我们二老用用,方才不负我数载教养之功呢。因此虽有许多人想要娶细柳,我还是不能答应,而细柳的心思也不急急在于这个上呢。

马副官听了点点头,燃了一支雪茄,吸得数口,又对高福山说道:“现在有一个人要想娶你家姑娘,你预备怎“是谁要娶我家的细柳?”马副官道:“就是王军长。我前天不是对你已透露过一些意思吗?么样?”高福山道:他很有意要实行了。我做月下老人,要喝一杯喜酒。高老板你也可以借此发一笔财,何乐而不为呢?至于细柳姑娘我想她能够嫁得军长,虽然名义上屈居偏房,只要能得军长的宠爱,那么锦衣玉食,华屋朱楼,一生享用不尽美人理合配与英雄,大概她也没有什么不愿意吧。”高福山道:“当然啦,王军长能垂青于细柳,我们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不过这小妮子常会闹别扭,我可以回去探探她的口气。还有内人以前常对我说,要将细柳靠老的,我也得和她商量商量才好。”马副官又吐了一口烟气,对高福山说道:“高老板,此事要望速成为妙,王军长临去时曾向我属意过,今天又有长途电话给我,叫我速将此事办好。高老板,你知道军长的脾气的,想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便做什么。但这件事不比采办军需,怎样性急得来?所以我要和你商量,请你在两天之内,给我一个确实的回音。我想你要发财,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了,不过你们要尊重军长,博他的喜欢。也不要得罪他,否则你们也不能安然在平静地方出风头了。高老板,我说的话句句是实,你想怎么样?”高福山道:“马副官,我这个人并非不知好歹的王军长既有这个意思,当然我十二分地愿意将细柳孝敬与他,博他的欢喜。可是我们老夫妇俩下半世也完全靠在我的女儿身上,只要军长能够知道我们就是了。这要请马副官在其中多多帮忙的。”马副官一拍胸脯说道:"高老板,你的心思我也知道的,索性大家开了天窗说亮话,就容易办了。你回去商量以后,就请你给我佳音,莫累人盼望。”高福山自然诺诺答应。

明天高福山回家和他的妻子一商量,高福山的妻子也是只要有钱,别无其他问题。像王军长这样一个高帽子他们要不依也不成功,横竖也不是自己的女儿,能在她身上发一笔财,也无不可。但恐细柳执拗,不能成其好事那么得罪了王军长,将来吃饭问题也是处处可虑的。于是夫妇俩商酌以后,决定要去哄骗细柳入毂。

这天午饭后,细柳打了一个午睡,醒来时已有四点钟了。起身后,重行洗面妆饰,且喜没有客人前来缠绕,正坐在沙发里休养精神,想想自己的姊姊,又想到北平的书生金人伟,觉得他的一片痴情,实难辜负。姊姊信上的话明明要把金人伟让给我,她爱我之心,不可谓不深了,其实她哪里知道她妹妹的环境又和她不同。即使自己真有这心,此事断非旦夕间可能办到,何况爱情之果,并未纯熟,岂可不详加考虑呢?若以金人伟去偶自己的姊姊,这是最好的佳偶,他们已有了三年之久的情爱,怎可以为了我一人之故而牺牲呢?姊姊的思想也太不切实了,她何必如此爱我呢?所以我的意思还是要催紧金人伟去设法早早寻得我的姊姊,仍旧使他们二人成就良缘,那么我心里便安静而快乐了。我是不成问题的。

细柳正沉浸在思潮中,而高福山夫妇却走了进来。细柳却不知道他们二人来和她讲什么,当然立起叫应。二人坐定后,高福山的妻子先和她说了一番疼爱她的话,然后用极温和的语气对细柳说道:"“我们俩本是没有子女,眼看着别人家的小儿,十分羡慕。幸喜你义父收了你来,孝顺膝下,也使我得到不少安慰。你又聪明美妙,无人不称赞你出色的。你义父又组织黎明科班,辛辛苦苦地教导你们一班人,而与你更是属望心切的。难得你登台以来,成绩惊人,居然唱得红起来了,虽有许多达官贵人要娶你回去,但古语说得好,"积谷防饥,养儿防老’,你虽然不是我们的亲生女,而情胜于亲生,我们两口子年纪渐渐老了,你义父又是爱赌如命,染有嗜好,家用常现不足的,所以不能不希望你多辛劳一些,为我们挣几个钱,养老防饥。当然对于你的终身问题,也是常在心上的,愿你他日嫁一个大富贵的人,一世快活。可是现在有一个大好机会来了,我们也不能再留你多唱一两年戏,只好把你出嫁了大约提起此人来头大,你也没有不情愿的吧。”高福山的妻子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却回头对高福山说道:"女儿是很孝顺的,我们的说话只要在情理上,她没有不听。老头儿,你自己同她明白讲吧。"

细柳听了这几句话,心中也已估料到几分,不由蛾眉紧,冷冷地说道:“当然我做了你们的女儿,抚养之恩必报,辛劳一些,没有什么问题。这碗饭本来也是不容易吃的,现在侥幸成名,恐终难久恃,不无厌倦之思。但不知你们要把我嫁给谁,当然也要许我考虑一下的。”高福山的妻子又催高福山道:“你快说吧。”于是高福山撮着笑脸,把王军长要娶她,马副官做媒的事,--告诉细柳,要求她务必同意。

细柳这几天本来有了心事,因王军长常常叫马副官邀她去喝酒谈天,甚至于打牌,欲知心中事,但听口中话,王军长的心思,敏慧如细柳,岂有不料到数分之理?芳心常自惴惴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怕王军长眈眈虎视放不过她,现在果然来了。自己的终身竟交托在这样一个武人手里,岂是初衷所愿?明知这件事很有些尴尬的,遂顿了一歇,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她的义父义母,大致说她虽愿及早择人而事,却也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钟鸣鼎食之家。只要使义父母得到了一笔养老之费,聊报大德,自己也只想菜饭饱,布衣暖,有一个快乐自由的小家庭便得了,王军长的地位太高了,很容易瞧不起人家。这种人喜怒无常,爱憎屡易,恐怕他对于我也是一时高兴,从心所欲,要想把我娶回去。乃至将来情随事迁,色衰时我就要秋扇见捐,空悬明月了。越是这种人越是靠不住的。絮絮滔滔地说了许多话。

高福山见细柳不肯答应,心里十分发急,再和她说好说歹,劝细柳要同意这件大事。细柳被逼不过,只得说待她细细考虑后再回答。高福山皱着眉头说道:“马副官限我两天之期,不童哀的美教书,实在不能延迟,明天请你答复我吧,若是得罪了王军长,我们休想在这里混口饭吃吃了。”细柳道:“我们不可以再到上海去吗?”高福山道:“上海那地方,虽然他的势力不及,可是我们只可暂时去露露脸。倘然长久艺,也恐要靠不住的。我以为你万万不可失去此机会,趁王军长爱你之时,多弄他几个钱,预留退步。他日万一他有变心,你也可一世衣食无忧了况且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或不至于如此呢。你放心就是了。”高福山的妻子又在旁边用好话劝诱。细柳含糊答应到明天再给回复。高福山无可奈何,只得待至明朝再作道理。

夫妇俩走出房去。细柳坐着沉思良久,心中有无限凄惶,想起了金人伟之言,便很不愿意答应这件事,这颗心便不得安宁。晚上登台演唱时,心绪不定,险些儿唱错了字眼,却见马副官仍在座上和他的朋友不住喝彩呢。

从蓬莱戏院返家后,叫双喜冲了一盏咖啡茶,一边喝,一边坐着思量。眼前的压力来了,一时想不出最好的计较,自己姊姊又不在一起,不知她躲避到了哪里去。金人伟也不在此,叫自己和什么人去商量呢?起初想硬硬头皮拒绝了王军长,再作道理,但是高福山夫妇一定不肯这样的。他们非但胆小,目又嗜利,也许他们以为把我嫁给王军长,便可大大地敲他一下竹杠,趁此发财。只要听高福山妻子说的话,不难觇知了。所以自己倘然不许时,内外夹攻,一定有许多不良的影响加到自己身上来的,非有毅力和勇气不可了。有谁能给予自己鼓励而使有勇气呢?形影相吊,孤单无援,弱女子有何能力脱此魔掌?她这样想着十分酸楚,更想起自己以前在邢老虎家所受的虐待,以及初来北平时候的苦难、学艺时的辛劳,不觉滴了不少眼泪。初想写封信去告诉金人伟,继思这件事金人伟当然不会赞成的,但他也没有能力来援助我脱此重围,言之无益,徒然给他讪笑,还不如不要提起吧。

可怜的细柳想得她两颧发赤,还是解决不下。她就没有浣花那样的果敢坚决了。直到三点多钟,勉强上床安睡可是今宵她也得了失眠病,翻来覆去,终是睡不着。天色已明,方才蒙眬而睡。到午前十一点钟醒了,起身时,高福山又和他妻子进来,听取她的回音了。细柳能够说什么呢?她想说个“不”字,一时仍没有这种勇气。至于爽快地答应呢,她也不肯出口。高福山又在旁边百般怂恿,说了许多荣华富贵的话,细柳心里虽然软化了一些,可是她终不愿意为人妾媵,何况又是王军长那样的人做她的配偶呢?

这时候马副官忽又排闼而入,高福山连忙下楼去,叽叽喳喳说了几分钟的话,方才陪了马副官走上楼来,和细柳相见。马副官坐定后,便对细柳说道:“细柳姑娘,恭喜恭喜,你唱红了戏,红运高照。王军长的要求,你能不能答应呢?你不要难为你的义父了。你是红女伶,王军长是红将军,二红碰头,应该唱一出真的《鸿鸾禧》了。方才我已问过高老板,知道你尚在犹豫不决。可是王军长的一颗心忽然热得无以复加,昨天有长途电话给我,叫我做媒,而今天他老人家竟又乘坐专车来津了。这是出人意料的。他唤我到私邸去,问我这事可已办好。啊呀!我的姑娘呀!我昨夜向你义父说起而要求你答应这事,像军长这样性急,真是炒虾等不及红了,叫我怎样去回答他呢?幸亏不是军令,否则我这颗脑袋便要搬场了。我说今天就有佳音的,请军长宽限一天。他又叫我来请你去打牌了。姑娘,请你答应了吧,否则我这媒人做不成时,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了。好在我不要媒人钱的,我绝不想从中取利,只待你们二人成就了良缘,将来细柳小姐便做了军长太太,大富大贵,有谁敢不向你低头呢?王军长功名无穷,细柳姑娘的福气也是无穷,而高老板夫妇两口子也可养老有了着落。我们军长不会待错人的,只要他高兴,千金一掷毫无吝色。我没有半句虚语的,请细柳姑娘答应一声吧。”又对高福山说道:“你这义父,我不信一些主也不能做的吗?”高福山道:“我不是不要做主,因我一向尊重人家意见的,我不愿强迫她,彼此变得不客气,这是何苦呢?马副官如此说法,这是再好也没有。

高福山妻子也轻拍细柳的香肩,软语道:“好小姐,你做了军长太太,我们脸上也有光彩呢。”细柳白了一眼道:“做太太吗?你们不要哄骗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王军长家里现成有着太太,又有不少姨太太,我早知道的。他要我去,也不过充作姬妾罢了。”马副官笑笑道:“不错,你们女人家总是要争这个身份。依我看来,只要得到王军长的宠爱,不论什么名义,都是顶呱呱的,实际上比大太太好得多哩。况且听说王军长的大太太时常要发心痛病,有病的人不能久存人世。你姑娘年纪方轻,早晚她要让给你的,不必争在此时了。好姑娘,你答应了吧。”马副官说罢,对着细柳连连鞠躬。高福山在旁,忙说:“不敢当,折杀这小妮子了。”马副官道:“理该如此。细柳姑娘做了军长太太,一样是我的上司,我见了她,不要立正行礼吗?将来还要细柳姑娘不忘我做媒的功劳,常在军长面前代为吹嘘吹嘘呢。不要说鞠几个躬,就是下跪,我也情愿。姑娘若再不允,我真的要跪到石榴裙下了。”说着话,走至细柳面前,大有跪倒之势。细柳不由一笑道:“马副官,你也是堂堂军人,不要做出这种样子,闹人笑话。”马副官道:“我就算做一个临时小丑,又何妨呢?细柳姑娘,你可答应吗?”细柳低头不答。马副官对高福山带笑说道:"只要细柳姑娘不反对,就是见得她已默允了,你们俩放心吧,我现在陪她去见王军长,明天再来和你们细谈。他遂逼着细柳去赴约。

细柳没奈何,稍事妆饰,便跟了马副官去。见过王军长,王军长对她只是张开嘴笑,握着细柳的手,问长问短又和细柳打了四圈牌。王军长坐在细柳上家,只是把细柳要的牌打给她,譬如细柳做索子清一色,他只把索子一张一张地打下去,自然细柳牌风大顺。王军长一副牌也没和,让细柳独赢了三千多块钱,又是王军长签了支票付给她的。打过牌,仍是一起用晚餐。马副官在旁很凑趣地说了几句善颂善祷的话,王军长心花怒放,对参谋长等说道“隔一天请你们吃喜酒。”大家举杯庆贺。细柳却玉颜红量,很觉不好意思。晚上有戏,临去时,王军长握着她的玉手说道:“我知道你们和蓬菜戏院订的合同期满了,只有今天,明后天唱了临别纪念两天戏,不用再唱了。你跟了我,还怕少钱用吗?我一定能够始终爱你,决不轻弃你的,你放心是了。明天我再命马副官来和你的义父讲话你有什么需要,尽可对你义父或是马副言说,我没有不答应的,包你快活是了。”细柳听了这话,眼泪几乎落下来,勉强忍住,也不说什么话,别了王军长,坐上汽车赴戏院去。

这天夜里细柳睡在**,仍是想,一个女子嫁人就是这样容易吗?在这绝大压力之下,叫我怎样做呢?她暗暗地泣了。此时此地,不要说无人商量,就是有人商量也是不允许了

次日,马副官来,先见高福山,便说这事可说已一半成功了,王军长昨天曾和细柳当面说过,细柳没有说什么当然是默许了。女孩儿家谈到婚姻问题,凭你怎样新时代的人,总有三分腼腆的。现在我要问你们需要几何聘金可做你们的养老之资,请开口吧,高福山早和他妻子商定了,他自己要拿十万,妻子拿五万,还有五万用在细柳身上,遂对马副官说了,请求他在军长面前多说些好话,马副官因王军长已叮嘱过,他只要得到细柳为妾,不拘代价多少,都可应允,所以他立刻就应承二十万之数,一个也不短少。高福山遂又陪着他来见细柳,谈论这事。

此时细柳已无异做了俎上之肉,操割由人,失去了自主权,逼得她脱身不得,没奈何只得对马副官说道:“若要我嫁王军长,须先答应我三个条件,否则我宁死不从。"马副官拍手说道:“好了好了,细柳姑娘,只要你有条件,休说三个,便是三百个,包在我身上,都要叫军长依从的。”细柳道:“养父母那边的养老之资,是要你们的聘金抵当的,你们谈妥了吗?”细柳说话时向高福山看了一眼。高福山连忙说道:“讲好了,讲好了。共要军长出二十万,我拿十万,将来可以去开一家店,经营买卖,为下半世的打算。你母亲也拿五万,还有五万是办你的妆奁的。你说好不好?"细柳道:“这本是要你老人家说的,你说这样就这样了。我却另有三个条件。”马副官道:好,你快说吧,我立刻去转达。”细柳道:“第一个条件就是我嫁王军长,不是甘心为妾的,不许他人称呼姨太太马副官道:“这倒可以吩咐下人光称呼太太,而去一姨字的,没有问题。"细柳又道:“第二个条件是我不要和军长的家人住在一起,是要另外分居,不肯进宅,颠倒去仰他人的鼻息。”马副官低低头道:“可以可以,军长早预备金屋藏娇,对我说过的,把他北平城外的西山别墅派给你住,当然可以不进宅,不受他人闲气,这一点军长早已顾虑到了,所以也不成问题。请你说第三个条件。"细柳道:“我的身体要求军长给我自由,不要出入有马弁侍从,只给我一辆汽车,专供我坐。还要另给我十万元,以防将来万一之用。”细柳说罢,马副官哈哈笑道:“我这媒人做成了,我就代你去告与军长听吧。军长正在邸中听候好消息呢。”马副官说着话,立刻辞别细柳父女,下楼去了。

当然细柳提的条件和高福山要求的二十万聘金,王军长为了美人之故,--答应的。马副官这个大媒也做成了这几天王军长每日请细柳去一同陪游。细柳在蓬菜戏院的合同期已满,两天临别纪念戏也唱过,当然各处有来聘请的,--谢绝,只答应天津地方的义赈会唱一天义务戏。其实王军长要守秘密,不与张扬,所以吩咐高福山等休要宣传出去。可是黎明科班中人都知道了,科班中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台柱,如何不惊慌?而高福山已得了一笔钱预备把这科班让给他人去干,自己愿意退居顾问的地位了。王军长就把二十万交给马副官付与高福山,又付细柳十万,选一吉日在金门大饭店和细柳同圆好梦。细柳虽提条件,究竟不是室,不能举行婚礼,这一点王军长和细柳同有遗憾的,礼教如此,无可奈何,王军长也不好公然违法,况且胡氏也不是好欺的人呢。

细柳是已被包围在势力圈内而做了他人的俘虏了。金人伟料得一些也不错。他虽然不欲将这消息露布,可是当王军长和细柳从天津回至北平西山别墅,欢度蜜月的当儿,北平大小各报竞载此事,以为艳闻。王军长遂欲遏止也禁不住泄露春光,满城风雨,好在他对于胡氏已早设法疏通过去了,于是华报上也只得刊一消息,唯因金人伟的关系,着墨不多。而金人伟的无限惆怅,无限惋惜,也可想而知了,

朱苏庵知道了此事,特来金人伟处晤谈,代细柳的前途可惜。金人伟讲起了细柳,只是摇头太息。他很愤慨地对朱苏庵说道:“现在的世界强权是尚,一切事物都被有势力者独占,无力者都是可怜虫,想不到美人也难免此例。美人已归沙叱利,义士今无古押衙。一介书生,痛心何极。"朱苏庵也代金人伟不胜扼腕,却怪细柳胸无主宰贪慕虚荣,牺牲了光明的前程,不免为他人玩物。金人伟倒不忍深责,反说这也是细柳的不得已,她是个无智无力的弱女子,怎能从重围中冲突而出呢?

这晚金人伟和朱苏庵出去酒楼买醉,他从来不肯多喝酒的,今番以酒浇愁,一杯复一杯地竟喝得酩酊大醉,醉后高歌狂呼,旁若无人。由朱苏庵送他回馆,馆中辑务也不能做了。一到房中即睡倒在炕,夜半又大呕大吐,次日竟病酒,害了两天的病。

想不到王军长在西山别墅暖玉温香、朝云暮雨之时,金人伟却处于药炉茶铛、忧伤憔悴的奈何天中,世间的事真是不平极了。金人伟既受了这个很重的打击,徒呼负负,无以自解。他编制的《李夫人》一剧也是枉费心血了邵闻天却代他出了一剧本集,金人伟自题绝句四首,大发牢愁。于是他不欲再在北平寄居,受到种种刺激,将做重返江南之举。因为他对于浣花之情尚未能忘,渴欲一找伊人呢。

恰巧那姓陈的华侨在上海办《星沪日报》的事已是成熟,馆址设在爱多亚路外滩,飞电邀请金人伟去主持总编辑事务。金人伟决定借此为摆脱之计,且得到邵闻天的允许,于是在梅花开放、春风送暖的时候,金人伟又回到了江南,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句,却不知昔日的浣花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