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本来不愿意去相见,可是碍于父命,又因王军长声势赫奕,不敢得罪,只得换了一件衣裳下楼来。见她的义父高福山正在客室里伴着马副官高声谈天。马副官只是哈哈地笑。细柳踏进室中,向马副官行了一个鞠躬礼,马副官早从椅子上站起身,带笑说一声“高姑娘,你好”。细柳答一声“马副官你好”,便站在一旁。马副官抽着雪茄,向细柳一摆手,说声“姑娘请坐”。高福山也叫细柳坐,细柳遂在下首椅子上坐定娇躯,心里却十分怙惙,不知马副官来此何事。

马副官一双眼睛尽对细柳上下紧睃,对高福山说道:“你有这位玲珑剔透的女儿,真是福气。方才我对你说的话,请你转达吧。”高福山遂对细柳说道:“你的人缘真好,自从在北平鸣凤舞台出演以来,到处受人欢迎,上海也有许多巨绅富商以及公子哥儿要和你亲近。想不到在这里王军长又赞你聪明绝顶,很喜欢你这人。今天他叫马副官来唤你去同游黄氏花园,特地和我商量,必要你答应,不可推却的。且送了许多礼物前来。王军长这样盛情,叫我们怎生消受呢?你就跑去见见军长吧。”高福山一边说,一边将手向后面桌子上一指。细柳跟着一看,见桌上果然堆着大大小小各项礼物,有珍贵的食物,有包扎的衣料,还有一个红封袋。讲到人家送礼物,他们本来是受惯的,但是今天这份礼物非寻常可比,且附带着一个问题,所以细柳不免踌躇起来,一时没有回答。

马副官吐了一口烟气,跟着说道:“高姑娘,你是解事的,须知我们军长这时候在北方也是红透的要人,手下统带着千万貔貅,坐镇一方,雍容华贵,上上下下哪个人不敬畏他?此次军长撤防回来,在此间私邸内祝他父亲的寿,顺便休养数天,盘桓盘桓,不久就要回北平的。前番军长在平,曾到鸣凤舞台看你的新戏,曾一度为你捧场,你大概总能记得的。前天堂会,他点你唱《新纺棉花》,重重犒赏,称赞不绝。东山绵竹,忙里偷闲,他倒像和你姑娘很有缘的吧。今天军长游黄氏花园,想起了你,特地派我送上一些礼物,请你前去同游,这个面子是很不小的,请你领情同我前去。好在你父亲也已和你讲了,恐怕你也不会推辞吧。”马副官说了,哈哈笑了两声,细柳只得说道:“谢谢马副官,承王军长的盛情,小女子感激万分。不过他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我是个不懂规矩的乡女,去见他时,我实在有些害怕的。且恐胡乱得罪,逢彼之怒,请马副官为我婉辞吧。”马副官一听细柳辞谢,面上立刻露出尴尬的形色,又对细柳说道:“高姑娘,请你一定不要推辞。你若胆小,有我一同伴去,万万没有疏虞。王军长这人虽然威风凛凛,握着生杀之权,但他对待部下,发号施令,不得不如此,至于他对家人和朋友却不然了,一切马马虎虎,很是和易可亲,他更有怕老婆的雅号呢。况且他喜欢见你,对你更要一百二十分的优待,怎会摆出军长的威风来呢?好姑娘,你放心可也。我姓马的绝不会使你上当。少停你和他熟了,自然知道这个人很易对付了。”回转头又向高福山说道:“高老板,你劝劝你的女儿吧。今天王军长是一心来请的,倘然请不到时,我这个差使就是不会办。碰他的钉子,我更是担不起的。你出个主张吧。”

高福山见马副官已有三分着急,便对细柳带笑说道:“你听得副官的话吗?王军长对于我们恩礼有加,我们决不能辜负他美意的。今天你就跟副官一行吧。”又对马副官说道:“我女儿一定能答应的。不过她一半害羞,一半害怕罢了。并且我们在这地方做个小百姓,靠此营生,怎敢得罪王军长呢?”马副官将手一拍膝盖说道:“对啦,高老板说话真漂亮。细柳姑娘,有屈你今天走一遭吧。我做你的保镖的,你总可以放心了。”细柳听高福山和马副官都如此说,她知道今天不能不敷衍一下了,遂勉强立起身,对马副官说一声请副官稍待,于是她走上楼去更妆了。

这里马副官和高福山随便谈谈,高福山又将桌上的红封袋送还给马副官,说道:“请副官代我向军长多多道谢,承赐珍品,我都拜受了。这一张支票,我却万万不敢领情的,无功不受禄,愧不敢当。”马副官道:“区区三千块钱,给高老板多抽几筒大烟的,算什么?我们军长的钱怕用不完呢,十万八万,常常送给人家的,你也不必客气了。”高福山本是个要钱如命的人,听马副官这样说,他就笑了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拜托副官代我向军长道谢吧。”马副官道:“往后的日子长哩,不必拘拘于是。”两人说了几句话,听得革履响,细柳又走下楼来了。

这时虽在阴历九月下旬,北地天气早冷,所以细柳已穿了一件烫花丝绒的旗袍,外面披上大衣,手上套着手套,臂上还套着一只银丝袋,粉颊脂唇,娇滴滴越显红白。马副官一看自己腕上的手表,说道:“时候不早了,已是两点钟哩,恐怕军长已在黄氏花园,我们快快去吧,不要使他多待心焦。”他就立起身来,拿了呢帽子,向高福山告辞,陪着细柳走出门去。高福山的妻子此时也走出来,和高福山一同送至门外,早有马副官坐来的一辆簇新的汽车停在那里等候。

马副官和细柳一同坐上汽车,风驰电掣地向西边驶去,一刹那间已到了黄氏花园。那园林虽是私家,却很广大。这时候正值东篱菊绽,晚香盈袖。黄氏园中的**各色俱全,无奇不有,堆起着**山,供人玩赏。马副官陪着细柳下车后,走入花园,早有几个卫兵向他们举枪行敬礼。二人穿着花径回廊,曲曲折折地走到鸳鸯厅。王军长正在那边喝茶,黄氏花园的主人陪着他,以及参谋长、秘书长等一同坐谈。王军长等得有些心烦,一见那边有人走来,第一个是马副官,背后有一倩影,便知细柳来了,立刻面上浮起笑容,对参谋长说道:“老汪,你瞧他们来了。”大家说一声好。马副官早抢足走上鸳鸯厅,向王军长立正着身子,行了一个敬礼,说道:“军长,有劳久待,高姑娘来了。”王军长一摆手说道:“有劳你了。”

细柳跟着姗姗而入,向王军长折转柳腰,鞠躬行礼。王军长哈哈笑道:“今天难得请到你的。快坐吧。”细柳又向众人略一招呼,脱下大衣。马副官上前接过去,代她挂好,拂拭座椅,请细柳安坐。细柳谢了一声,在下首坐下。当着许多佩虎符、坐皋比的赳赳武夫之前,也不觉有些一半儿腼腆,一半儿跼蹐。王军长当着众人,连连称赞细柳的技艺高妙。众人知道王军长对细柳十分钟情,所以一个个离座而起,大家到院中四处去散步。

王军长吸着雪茄烟,和细柳有说有笑,问问细柳的家世和她的嗜好。细柳小心翼翼地回答。王军长眯着一双三角眼,恣意地饱餐秀色。一会儿见旁边的人都溜走开了,他对细柳温存了数语,又对细柳说道:“园中景色甚佳,夕阳正好,我们也去散步一会儿吧。”一边说,一边立起身来。细柳只得随着王军长一同步出鸳鸯厅,在园中披花拂柳地缓缓走去。

大家见王军长来了,带笑欢迎。两个卫兵配着盒子炮,远远地在背后随着。王军长和细柳走到鱼池边,看池中的五色鱼,对面便是五色缤纷的**山。参谋长、秘书长都在远远地瞧着,马副官却时时走过去献殷勤。他们在园中绕了一个圈儿,电炬已明,黄园主人已在鸳鸯厅上排好一桌丰盛的酒筵,请王军长等众宾客。马副官早来请王军长和细柳入座。

回至鸳鸯厅,主人含笑相迎,即请王军长坐了首座,细柳就坐在王军长的下首相陪。参谋长、秘书长都挨次坐下,主人在末座奉陪,倾酒敬客。王军长也不客气,举杯便饮。大家都向王军长极意恭维,夸赞王军长的武功,誉为今世班定远。王军长却夸赞细柳的技艺,不在梅程荀尚之下。于是马副官凑趣似的,要请细柳唱一支平剧,为王军长晋觞上寿。细柳不好意思不唱,推说琴师不在这里,恰巧汪参谋长是个十足多能的戏迷,不但戏会唱,琴也会拉,遂向主人借了一张京胡来,调整丝弦,愿为细柳操琴。细柳不获已,唱了一段《梅龙镇》的四平调,大家拍手称好。王军长又要求细柳唱一段《金谷恨》,细柳只得再唱。但她唱的时候,却不禁想起数月前自己在梵王宫为金人伟唱此戏的情景,和现在比较又不相同。

细柳唱毕,大家请王军长唱。王军长唱了一段《捉放曹》。后来参谋长自拉自唱,他是善唱大面的,唱一段《牧虎关》,果不愧黄钟大吕之音。马副官也来哼上几句《空城计》,琴韵歌声,增加兴趣不少。王军长拒了大觥畅饮,看看已近九点钟,细柳因自己今天在蓬莱戏院有戏,幸亏唱的是短出戏,《金谷恨》和《龙女牧羊》交替之时,间歇一下,她是和非烟合唱《三娘教子》。近来非烟的声誉也跟着细柳扶摇直上了,所以细柳预备要告辞,悄悄地和马副官一说,马副官知道这件事不能耽搁她工夫的,遂向王军长说了。王军长十分有兴,对细柳说道:“我们大家就用饭吧,散席后,我送你上戏院,我也去听戏,好在第四排的座位,我早已天天包定的,今夜大概老宅里没有人去听戏,我们去坐一会儿吧。”黄氏主人遂命仆役端上饭来,大家匆匆吃毕,揩过脸,送上香茗。

细柳要紧走了,于是王军长和马副官驾着汽车,送她上戏院。参谋长等另坐汽车同去。黄园主人送至门外,十分殷勤。王军长和细柳并坐车厢中,马副官怎敢和他们同坐,他自和汽车夫坐在前面。王军长在车中的时候,他对细柳说道:“高姑娘,我很爱你的聪明,愿和你常常做个朋友,你千万不要当我是个做官的人,须知我不是没有情义之辈,一样也很能体贴女人的。今天你能伴我同游,使我快活极了。我有一样小小东西赠送与你,做个纪念也好。”王军长一边说,一边从他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蓝绒盒儿,塞到细柳的手里。细柳虽不知是什么东西,但是王军长要送给她,也不敢不受,遂谢了一声,放到银丝袋里去了。

汽车一到蓬莱戏院门前,当然王军长像金人伟一样去走后门的。下车时,戏院门前的人一见细柳和王军长同车而来,无不奇讶。进门后,王军长和马副官、参谋长等直入官厅,细柳走到后台去,彼此分开了。细柳上场时,王军长又和马副官等大声喝彩,极力捧场。在细柳已是听惯了,反觉肉麻而没有意思了。

这晚细柳回寓时,高福山夫妇都向她问王军长对待情形,细柳约略说了,高福山十分放心。难得军长肯如此垂青,如此热烈地捧场,细柳可谓交上好运,更不愁人不抬举了。细柳回房卸妆时,从银丝袋里取出那个蓝丝绒盒子来,以为这必是王军长送给她的钻戒了。开了盒盖一看,原来是一枚翡翠戒指,那面上的一小方块翡翠,绿得如秋水一般,光泽可爱,完全平匀,没有点儿深浅,用很细的白金镶着,十分玲珑。她拈在手里看看,真是价值连城之物,一时要去找这种翡翠,恐怕没有第二方了。套在手指上,衬着白嫩修润的葱指,煞是好看。在灯光下转了两转,仍旧取下来,放在盒中,锁到妆台抽斗内去了。她坐定娇躯,小婢双喜过来代她换上了拖鞋。她一个人在沙发里,将手支颐,闭着双眸,思量日间的事。自己是个渺小的女儿身,因为会唱了几声,名气竟一天一天地响起来,有许多达官贵人不惜纡尊降贵,要和我交友,热烈捧场。现在连赫赫可畏的王龙超军长也对我这样特别亲近,特别宠荣,不可谓非异数了。但到底这是于我有益处的呢,还是有害处的呢?我倒一时不能明白起来了。别的人我也无可与语,好在金人伟不日要来津门,见了他时,我必要问问他,听他怎样说呢。时已夜深,细柳一日间也觉十分疲倦,便解衣安睡。

次日,马副官又来拜访,送了一大匣西洋参,以及六十听鹰牌炼乳,说是王军长受下的礼物,分赠予高姑娘的。细柳没有和他多说话,倒是高福山陪着马副官在客室中谈了一两小时,方才别去。

星期日的下午,细柳在楼上妆饰好了,专待金人伟到来。听钟鸣三下,计算金人伟若坐上午的火车,此刻可以来了。果然双喜跑上楼来,笑嘻嘻地报告道:“金先生来了。”跟着金人伟已上楼,步入室中。

细柳立起身,上前叫应。细柳见金人伟面容较前稍瘦,大约病体还未完全复原。金人伟见细柳丰腴得多了,便将左臂挟着的黑皮包放在一边,带笑说道:“细柳小姐,恭喜恭喜,你到了上海唱得更红。现在听说天津的成绩也不错,这真是难得的,可喜可贺。玉体谅必十分健康,发财发福。”细柳微笑道:“多谢金先生代我编了数剧,唱得人们欢迎,岂非都是金先生之所赐吗?”金人伟哈哈笑道:“一介书生,何德何功,这都是细柳小姐绝顶聪明,天赋歌喉,所以有此惊人的成绩呢。”

这时候双喜献上茶来,且端出两大盆茶点。细柳请金人伟在长沙发里坐,自己托了茶盆,请他随意用些,抓着许多巧克力糖,送至金人伟手里,自己侧着身体,坐在他的右面。金人伟剥着巧克力的锡纸,且啖且说道:“你们当我是大客人了。”细柳道:“好多时不见哩,不要更客气吗?”金人伟道:“我倒不要你们和我客气,相见既疏,似乎要亲热一些,怎样反而客气起来呢?”细柳道:“真的,我常在思念金先生,本来金先生约定我们一起动身的,我父亲已将火车票买好了,忽然金先生又患起病来,这真是何等不巧的事。我又不便到报馆里来探望,所以只差小婢双喜来问问,真是抱歉得很。后来我们到了上海,仍望金先生能来海滨盘桓,无奈金先生病体迟迟未复,以致沪上之行未能成为事实,令人怅怅。但是我仗着金先生和贵友等吹嘘之力,侥幸成功。金先生虽未至沪,而已功德无量了。”金人伟道:“啊呀呀,细柳小姐你南游了一次,更会说话了。我们客气话,越少说越妙。前一遭我为病魔所扰,不能到上海去,这是我大大的抱憾。现在且喜在天津相见了,使我很是快活,不知你在此唱到几时可以返平?”细柳道:“蓬莱戏院的合同也是一个月,过后我必回平休息数星期再说。”金人伟道:“不错,否则你也太辛苦了。”细柳道:“金先生在津可能有数天盘桓?”金人伟道:“我也至多四五天,实在报务很忙,不能多耽搁。我是专程来看看你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诗人之言,无异为我而咏。而且新编的《李夫人》也已写好了,同时带奉。如津门不及排唱,将来返到北平演出也好。”金人伟一边说,一边立起身来,取过他的皮包,取出他写的《李夫人》新剧稿本来,交与细柳。细柳双手接过,称谢不迭,说道:“屡费金先生的精神,使我真是感谢不尽的。金先生真属我的知……”说到“己”字却又缩住了。金人伟道:“我只要你能够唱得大家喜欢听,喜欢看,口碑载道,那么我心里便有一种至乐,南面王不与易。以后我还要源源不绝地代你续编。”细柳笑道:“我也希望将来金先生成为一个中国第一流的戏剧作者。金先生真有这天才的。”金人伟道:“我倒并不希望如此呢。”细柳又去亲自切了两只花旗蜜橘,敬给金人伟吃。二人谈谈金人伟在北平的近况,细柳在沪奏演以及在津登台的成绩,别来相思之念,得以稍释。

一会儿天已晚了,高福山自外归来,金人伟又去见他,敷衍数语。金人伟是下榻在天津饭店的,房间早已订好。可是高福山和细柳都不肯放他走,留他在此吃晚饭,添了几样菜。细柳虽要将自己的心事和金人伟一谈,却又恐金人伟要讪笑她。且高福山在一旁,不便多说。同时她也觉得金人伟口中时时嗫嚅似的,好像亦有事情要和自己讲,但她也不便询问。

晚餐后,细柳因这晚排演《如姬》一剧,自己上场较早,亟欲赴蓬莱戏院,要请金人伟同去观剧。恰好金人伟已有一个在津门报界的朋友代他订座,请他看《如姬》一剧了。于是细柳约定金人伟明天再来,午饭后同去游览公园。金人伟一口答应,他先走了。这夜细柳饰如姬,上台时她见金人伟坐在第五排上,幸而王军长没有来,怪声比较少得多了。

次日上午,金人伟如约,径造细柳妆阁,恰巧细柳跟着高福山出去拜见津沽的某要人,这件事细柳预先没有知道,等到早晨高福山和她说了,她老大的不高兴,但因要人之招,又不敢不去,免得开罪于人,只得勉强同往。吩咐双喜待金先生来时,留他在此用午餐,自己饭后必要归家的,万万不可放走。所以金人伟来时,虽然细柳不在,而双喜再三留住他,说小姐这样吩咐的,请金先生在此用午膳,稍待一刻吧。金人伟既没有别处可走,也只得留于细柳妆阁了。

午膳时,高福山的妻子叫双喜端了菜肴,就请金人伟在细柳的外房独自用饭。金人伟吃饭的当儿,很觉无聊,暗想:自己在外边没有饭吃吗,专心致志地从北平坐了火车跑到天津来,在高家独个儿吃饭吗?细柳不在同座,太没意思了。闷闷地用罢午餐,仍回到细柳房中坐在沙发里。双喜敬茶敬烟,甚是殷勤。金人伟本来不吸纸烟的,今天他也燃上了一支大前门,聊以遣闷。看看房中的陈设,一样一样地细细看到。

细柳还没有来,只听楼下有人唤道:“细柳姑娘在家吗?”他忙立起身,走到窗口,从玻璃窗里向下面张望时,见庭心里站着一个军界中人,以前自己在北平看细柳演唱时,常见此人侍奉王军长在前座喝彩不绝的,心里不由一怔。这时又见双喜从里面跑出来,对他说道:“老爷和小姐都不在家。”那副官又问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双喜道:“一同出去拜客的,须要吃了午饭回来。”那副官一看手表说道:“也该回来了,那边有电话吗?是谁家?”双喜道:“马副官,这恕我不知道。”马副官把手搔搔头皮,自言自语道:“糟糕,事情偏是这样不巧的。”又对双喜说道:“那么我再停一刻来。你家姑娘回来后,你叫她不要出去。今天王军长在私邸里要见见她,特地派我来奉邀的。无论如何,必要前去。”双喜答应一声。马副官立刻回身去了。

金人伟在楼上方知道就是王军长部下的马副官,大概是王军长很亲近的人了。他回到沙发里,把手中烬余的烟尾丢在身旁铜痰盂里,仰着头自思,近来的细柳殆非昔日可比,唱红之后,声价日高,自有一班达官贵人要和她亲近,就是那赫赫声威的王军长,也会醉心于她。这样看来,我这个穷小子厕身其间,哪里比得上人家呢?我自己是痴心吗?究竟这小妮子心中怎样?我怀而不解的心事,今天必要乘机向她吐露一下,看看她到底待我如何,是否得遂辄生之愿。他这样想,盼望细柳早一刻回来,心中非常不安,立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

又隔了半点钟,方听楼下高福山的笑声,以及楼梯上的革履声,细柳走上楼来,花枝招展,眼前顿觉一亮,便带笑问道:“细柳小姐,你到哪儿去的,我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细柳见了金人伟,向他一鞠躬道:“金先生,我真是对不起的。今天早晨父亲要带我出去拜客,我不得不去。可是昨天我没有知道,所以约上了你,累你久待,抱歉得很。双喜可告诉你吗?”金人伟点点头道:“双喜已同我说了,没关系。”

细柳脱下大衣,双喜接过去,开了壁橱门挂上。细柳遂请金人伟坐谈了数语。双喜又对细柳说道:“方才马副官来过的,说王军长要请你去,停一刻他再要来看小姐。”细柳一听这话,顿时双眉深锁起来,她摇摇头,对金人伟说道:“真是麻烦,王军长不去管自己公事,却要常请我去喝酒谈天,都是前天去唱了堂会,以致缠扰不清,真是麻烦。”金人伟道:“王军长请你是很荣幸的吧,别人要去见他,也十分烦难呢。”金人伟这句话是试试细柳的。细柳道:“谁欢喜和这些要人周旋,不过吃了这碗饭,又不敢得罪人家。唉!看起来像我们这种人也是很可怜的!”金人伟听了,望望细柳的面色,有些愀然不乐的样子,便安慰她道:“当然你们免不了这些麻烦的事,只要自己适可而止,便好了。”细柳道:“什么叫作适可而止?我父亲逼着我代他赚钱,无不过是为人作嫁。依了我的心,早想不唱了,但他们以为我方在唱红的当儿,岂肯放松我呢?就是科班中的同伴也拉住我,做他们的台柱,要为大家挣饭吃呢。我父亲又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欲壑无底,我不知前世欠了他们几多债,今世还不清了。”细柳说时,回头向门外望了一眼,桃靥上满露怨恨之色。

金人伟听了此语,又触动了他的心上事,忍不住坐近细柳身畔,对她说道:“我有一件事情,藏在心头,已有好多时候,今日要向你一询究竟了。”细柳听金人伟有话要问她,不知何事,便说道:“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呢?”金人伟道:“我要和你谈谈你的家世。”细柳不明白金人伟是何意思,没有回答,侧着耳朵听金人伟讲下去。

金人伟顿了一顿,然后说道:“我要很不客气地问你一声了,你以前是不是有一位姊姊?”细柳骤闻此言,宛如被电流震动,面上变色,还不明白金人伟是何意思,点点头道:“是有一个的。”金人伟道:“对了,薛浣花是不是你的姊姊?”细柳不由大为惊奇道:“怎的怎的?金先生怎知道我的姊姊?咦!怎的怎的?”细柳禁不住失声而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