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伟回头看时,正是朱苏庵,忙说一声“苏庵兄,你来了”。朱苏庵指着金人伟说道:“好,你今天怎么搭起架子来了,害我电话打了两回,须知此番是细柳小姐的东道,我不过代邀而已。你有细柳小姐请吃饭,面子真不小,莫要辜负了主人的盛情。”金人伟道:“一切请你们原谅,实在馆里事情忙得很,记者公会的欢送宴我也没有去做陪客,特地赶到这里来的。略迟了一些,对不起得很。我怎敢在老友和细柳小姐面前摆架子呢?”说着话,向朱苏庵鞠了一个躬,又向细柳点点头。朱苏庵道:“你们一个是红报人,一个是红艺员,大红而特红,比了二位颊上的胭脂还要红上数倍呢。”一边说,一边向细柳、非烟二人一指,大家笑起来了。金人伟道:“苏庵兄红光满面,也红得不小呢。”朱苏庵笑道:“我是沾着你们的光辉呢。”
这时侍者已上前伺候,朱苏庵到桌子边一拉椅子,说道:“请坐请坐,今晚没有他客,只是我们四人,大家快入座吧。”于是细柳坐了主人的地位,请金人伟和朱苏庵上坐,非烟也在一边相陪。他们用的是西餐,细柳特地开了一瓶三星白兰地的美酒敬客,代二人满满斟上。金人伟忙称谢不迭。细柳开口说道:“这个星期金先生没有光降,大概是报务繁忙吧。我在台上常常留心睃你,却不见金先生的影子啊。”金人伟道:“实在这几天事情忙得很,所以没有来,抱歉得很。听说你明晚贴演《御碑亭》,我必邀几位朋友同来观光。”细柳道:“金先生笔政甚忙,此次我请你编《金谷恨》,耗费你不少精神时间,非常感谢。现在此剧已在排练,下月即可演唱,一切行头布景都是新制的,到时务请诸位先生帮忙。”金人伟带笑说道:“侥幸之至,全仗细柳小姐演唱出色了。”朱苏庵道:“我当然要帮忙的,在《逍遥日报》上可以出一特刊,你多摄几张剧照给我就是了。我当预为你们俩庆祝成功。”说罢,举起杯来,喝了一杯。非烟在旁称赞两声,说金人伟编得情节曲折,哀艳动人。金人伟谦谢不迭。细柳又说她已和院主、班主谈妥了,此剧演出后,当有薄筹奉敬与编剧者,聊充笔墨之费。金人伟道:“我只要细柳小姐能够唱得有成绩,那就是我的光荣,也是我的代价,何必谈什么酬谢?精神上的快乐岂是物质所可同日而语的呢?”大家且谈且吃,十分有兴。
酒至半酣,朱苏庵又对细柳说道:“你不是对我说过,今晚你要唱一阕《金谷恨》中的绿珠坠楼,以答谢金先生的美意吗?那么你何不唱一下呢?”细柳点点头道:“本来我预备唱的,叮嘱琴师前来,不知怎样他没有来,大概他忘记了吧。”朱苏庵道:“我也没有带胡琴,且恐这个新腔我不会操,否则我可以代细柳小姐一操了。”
正说着话时,侍者引进一个中年男子来,正是细柳的琴师。细柳道:“好了,他来了。”大家叫应过,琴师拿出胡琴来,坐在细柳身边。细柳说了一声“坠楼”,琴师拉起胡琴来,细柳引吭高歌,真是响遏行云,珠走玉盘,又婉转,又激越。这一段二簧慢板唱毕,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金人伟只是危坐倾听,不由拍案喜道:“妙极妙极,使我三月不知肉味了。”细柳唱罢,又挽非烟唱一支。非烟跟着唱了。朱苏庵技痒难搔,自告奋勇,唱一折《天霸拜山》,也由琴师代操京胡。朱苏庵又对金人伟说道:“今天非常高兴,我们三人都唱了,请你也要唱一支。”金人伟道:“伶伦在前,岂敢献丑?”朱苏庵道:“非唱不可,否则罚酒百杯。”于是金人伟也只得唱了一段《卖马》。细柳拍手称好。琴师退去,大家的西菜也已吃毕,喝过咖啡后,遂要散席,因为细柳、非烟二人都要到戏院去了。今晚非烟是在压轴戏的前一出《配塔》,不能迟到的。分别之时,金人伟又向细柳道谢,方才辞去。
此夕的小宴,使金人伟心头温馨远胜于其他一切宴会。美人的眼波眉黛,莺声软语,婀娜的腰肢,起伏的酥胸,沉沉地留在他的脑膜上,觉得和浣花相较,大有江东二乔之概。因为细柳原籍也是江南人,虽然常常操着北平话,有时也会吴侬软语,使人疯魔,并非完全是北地胭脂,所以更是柔情若水,婉兮娈兮。他不由念着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首歌,心旌摇摇,自觉情之所钟,不能自已。然而细柳虽是十分可人,终究是个唱戏的女子,这种人不比良家妇女,难以和她常交的。自己是个穷措大,岂有金屋藏娇的能力,徒作痴想,终或画饼。此次细柳所以和自己联欢,无非为了我代她编成一部新戏而已,她岂有垂青之思、怜才之念呢?况自己在江南已有个红粉佳人,甫缔新交,又岂能淡然忘之,效李益第二?像浣花这种人,幽静端庄,方可以和他组织新家庭呢。最近他接到浣花的来函,欣悉她在校的成绩很好,已派至院中实习,明夏便可毕业了,且寄来一张六寸的全身小影,益发明媚,自己已有这样好的素心人,他日可缔良姻,何必又要用情于一个唱戏的女子身上呢?大可不必了。金人伟这样一想,把一缕刚扬起的情丝按捺下去,也就安然就睡了。
待到《金谷恨》演出之时,预先数天鸣凤舞台已在报纸上登出广告,朱苏庵特来华报馆访问金人伟,将细柳新摄的一帧绿珠照片送与金人伟。那照片有八寸长,是设色的,细柳全身古装,凤髻金钗,恍如瑶台仙姑。金人伟得到后,不胜之喜。朱苏庵遂说细柳托他来致谢意,且说在初三日晚上,《金谷恨》上演时,特地在花楼上留出四个座位,请金人伟去欢赏,并乞指教。金人伟听了这个消息,自然答应要去的。朱苏庵道:“我预备后天在《逍遥日报》上出一《金谷恨》特刊,已请诸名家执笔,你是很有关系的人,不可无鸿文以为细柳张目,请你赶紧写一篇来。”金人伟笑道:“当然义不容辞。我已预备写一些关于绿珠的话了,明天可以写好。”朱苏庵道:“很好,明天我差人来取,就可以将细柳的剧照刊在一起,我的报也可以销数激增了。”金人伟道:“我在华报的副刊上也要写一篇文章为这《金谷恨》大事宣传。”朱苏庵道:“更好了,将来庆功宴上少不得要请你坐第一把交椅哩。”他因金人伟事忙,所以坐谈片刻即走的。
果然《金谷恨》演出之日,闹动平市,一班爱看细柳新剧的人,以及看了报上宣传文字而来一赏的观众,早已预先购票订座,到了六点钟时,鸣凤舞台前的铁门早已拉上客满的牌高高悬起。许多向隅者挤满在戏院门前,瞧着用电灯缀成的《金谷恨》戏名和细柳的正牌,都说细柳大有当年刘喜奎的盛况了。
当《金谷恨》在台上开始奏演时,金人伟和朱苏庵、邵闻天等在花楼上聆歌,他眼瞧着自己送给细柳的泥金对联,一见朱苏庵送的花篮,还有人家赠送的银盾立轴等物,一起陈列,悬挂在台前。其中有一只最大的花篮,四周镶着银边,缀以电灯,光彩耀目,传说是王军长所赠的,使人特别注意。
细柳出场的当儿,大家凝神注视,彩声不绝。金人伟也全神贯注,只见细柳在台上偶然也用妙目斜睃到花楼上来。朱苏庵连连喝彩,可是台下第四排上的彩声如春雷般叫得震天价响,朱苏庵比了他们,好如小巫见大巫了。他们向下面仔细察视,邵闻天认得中间大马金刀般坐着的一位大胖子,很有些威风的,就是平津著有威名的王龙超军长,知道此人喜欢听戏,胡乱捧角,是他的怪癖,但是没有常心的,不知他以何因缘而来做细柳的捧场。细柳此番红遍燕京了,演至“绿珠坠楼”,全场空气紧张。细柳表情既佳,歌声尤觉高亢凄凉,哀艳动人,观者坠泪。
剧终人散,余音绕梁。金人伟等都觉非常满意,他回到报馆,立即草一短记,特刊报端,明天大小各报都有文字揄扬,声价十倍。第二夜当然不消说得依然客满,连演一星期,卖座盛况不衰。金人伟的著作声名连带地也响起来了,大家纷纷来信,有和他讨论的,有向他道倾慕之忱的,有要求他代细柳再编新剧的。金人伟也没有工夫去一一回答,只在《逍遥日报》上做了一篇文章,答复众人。
到四月中旬时,朱苏庵在一个晚上又来看他了,拿出三百块钱和四包礼物,说钱是黎明科班送给他的薄酬,礼物是细柳奉送他的,且说明天晚上细柳仍旧在梵王宫请他小酌,报谢美意。金人伟道:“礼物我受了,钱却不要,我已吃过她一次,来而不往非礼也,让我来做一次东道呢。”朱苏庵道:“你不要客气,这一些钱算得什么,不足言酬。你挑他们发财,难道这三百块钱拿不得吗?我说太少了。你看着细柳面上,不要计较了。至于你要请还细柳,改日再说。我们新闻界中人吃人家一两顿饭是惯常的事,不足为奇。她既诚心邀请,你不要再客气了。”金人伟听朱苏庵如此说,也就拿下,答应明天晚上按时赴宴。朱苏庵谈了多时,告别而去。
次日,金人伟从**起来时,瞧着对面壁上悬着浣花和细柳的照片,虽然一个是时装,一个是古装,然而眉目之间倒有几分相像,不由触起他心上的一件事来,自言自语道:“我初到北平时,曾代浣花探问过,但是没有朕兆,多时未能报命。现在看这二人的照片悬在一起,眉眼口鼻很有些近似,莫非细柳就是浣花的妹妹银珠吗?我倒要来问一声呢。”
到晚上时,他因为前次自己去得迟了,朱苏庵迭次打电话来催,所以今晚他早一刻前去。他寻到那里时,恰巧朱苏庵也到了,二人坐在房间里谈谈,细柳尚没有来。金人伟便问朱苏庵道:“你可知细柳原籍是什么地方人,姓什么,名什么,她在北平可有生身父母?”朱苏庵道:“这个我却不十分明白,但知她是湖州人,姓俞,没有生身父母,黎明科班的主人高福山就是她的义父。据她说是被人卖给高福山,高福山因她聪明,便教她学唱戏,又出资给她补习国文,求得一些学识,其余的事却不知晓。高福山办此科班,也有大亨相助的,不过他为人挥霍无度,既抽大烟,又爱赌博,常常在窘乡中,故把细柳看作铁树子呢。”金人伟虽从朱苏庵口里得到细柳的一些端倪,可是详细情形仍不能明白,只好自己等到有机会当面询问细柳了。
二人又谈了一些报务上的事情,听得高跟革履声响,房门外走进一个丽姝,正是细柳来了。她今天一人前来,身上穿一件淡蓝色的单呢旗袍,外面罩着白哔叽的短大衣,十分素静,一洸浓艳,向二人弯倒柳腰鞠躬一下,带笑道:“对不起二位,我来迟一步了。”二人立起答礼。金人伟道:“我们也刚才到呢,方才朱先生已将尊意赐知,承蒙你多多厚馈,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并为我转谢高福山先生,我都老实受了,改日再行补报吧。”细柳道:“啊呀,这一些小意思算得什么,金先生还要郑重提起它,反使我赧颜了。”那时候侍者已跟着进来含笑伺候。细柳道:“这里的西菜是著名的,我们仍用西菜吧。”朱苏庵道:“很好,今晚非烟不来吗?”细柳道:“她有些不舒服,戏团里也告假,所以我没有邀她同来了,请坐请坐。”说着话,招呼金人伟、朱苏庵入座。
大家且吃且谈,所谈的无非讲些关于《金谷恨》的事。细柳又要求金人伟代她继续编一新剧,金人伟一口答应,说愿意将《柳毅传》的故事编成《龙女牧羊》一剧,不日可以动笔。细柳谢了他数语,金人伟得美人称誉,自然快活异常。朱苏庵却在旁边打趣道:“你们一个是艺员,一个是才子,一个编剧,一个唱演,美具难并,相得益彰,从此可以做个好朋友吧。”两人听了此言,面对面看了一眼,各自微微一笑。
吃至一半的当儿,忽然朱苏庵有一个朋友为了一件要紧的事跑来看朱苏庵,要和他略谈数语,由侍者领了进来。朱苏庵不便当着他们说话,便打了一个招呼,和他的朋友走到外边去讲了。金人伟见朱苏庵不在一边,正要觅话动询,细柳却先向他开口说道:“金先生,你是很忙的人,何日有暇,请到舍间来玩玩。”金人伟连忙点点头道:“承蒙见招,缓一天必当到府上拜访。但不知府上在何处,每天什么时候你有空工夫的?”细柳道:“我虽然每夜睡得很迟,可是上午九点钟总要起身了,吊过嗓后,梳洗用点等,大约十一时已没有什么事兜搭,金先生在饭前或是饭后来舍,我总在楼上。舍间住在东单牌楼第四胡同十九号,你只问高福山家,没有人不知道的。”金人伟道:“很好,我一准奉访。但我要冒昧奉询,你的原籍似乎像不是生长在北方的,而是江南人吧。”细柳道:“不错,金先生是苏州人,我是湖州人,大家都说江南同乡。”金人伟道:“我再要问小姐是不是高福山先生所生的?我这话自知十分唐突,先要请你原谅。”细柳一皱眉头说道:“本来姓俞,父亲好赌如命,输空了人家的钱,遂把我卖与高福山做养女的。高福山办这黎明科班,教我学习青衣,此番演出,我实在侥幸成名。且赖金先生代我编剧,使我更获得许多好评,所以金先生给我的好处,使我一辈子感激不忘的。”金人伟道:“我哪里有什么好处给你呢?你如有要我相助的地方,我总唯力是视,代你办到的。”
正说到这里,侍者匆匆地走进来,对细柳说道:“高老板有电话。”细柳便向金人伟说一声对不起,立起身来,叽咯叽咯地走到外面去接电话了。此时室中只剩金人伟一人,无聊地坐着,举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酒,暗想:浣花姓薛,细柳姓俞,浣花是双林人,细柳是湖州人,那么细柳并不是浣花的妹妹银珠,岂有姊妹两姓之理呢?我也不必多问她了。本来此等人的身世大都是可怜的,不过像细柳这样芳名四噪,大红特红,尚是无量恒河沙数中的幸运者呢。
他正在这样想,朱苏庵早已和他的朋友谈话完毕,走回室来,问细柳何在。金人伟告诉了他。侍者送上出骨童子鸡,朱苏庵方和金人伟吃鸡。细柳走将进来,对二人说道:“对不起二位,我要先退哩。方才家里打来电话,父亲和母亲闹得不得了,母亲吞了生鸦片烟哩。”朱苏庵道:“啊呀!有这种事吗?那么你快回去吧。”细柳心绪也没有了,吩咐侍者道:“今晚的菜费记在我账上,改一天我来付清便了。”侍者因为她是熟客,所以答应一声。细柳又对金人伟道歉了一声,披上外面的单大衣,很快地走出室去了。
这里二人仍旧安坐吃菜,朱苏庵又对金人伟说道:“什么父亲母亲,都不是她的生身父母,但细柳对他们都很孝的。此番家庭中闹出事来,大概又因高福山在外边赌输了钱,向他妻子要,以至于此。听说高福山的妻子一毛不拔,工于节蓄,对于不论什么人都想沾些光,刮进一些的。偏逢着这个挥金如土的丈夫,你想夫妇中怎免得勃谿呢?况且高福山的脾气很坏,常要殴打妻子的。细柳在这种家庭里,又有什么快乐呢?我望她将来能够择人而事,早早脱离便好。但这也不是容易的事,高福山和他妻子恐怕要靠在她的身上发一笔财呢。”金人伟听了此言,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叹一声道:“荆棘之中栖鸾凤,火坑之内生青莲,世间事往往如此,又有何说!”二人吃过水果,喝过咖啡,因为各自有事,大家离了梵王宫,分头归去。
从此金人伟又代细柳起始新编《龙女牧羊》一剧了。此次他对于编剧之道,更是驾轻就熟,所以不到三星期的时间,他早已写好了。其时天气渐热,浣花在苏州又有书来,报告不日将要举行毕业典礼。毕业后,校方将留她在医院服务,可是她的同学要和她一同到上海同仁医院当看护,那边较有希望,所以已决定赴沪了。照金人伟的意思,情愿浣花在苏,可是浣花现已答应了人家,自己不便梗阻,遂复书道贺,送了几样礼物,乃是一件胎皮统子、一匹素绸和一大匣哈士膜肉,以及北平的翡翠,从邮局里寄往苏州。自己久离故乡,本想在这期间要到苏州去和浣花会晤,望望他姨母王氏,可是此间报务实在繁忙,一天也不能脱身。况且最近又有细柳羁绊,所以他暂时又将行期展缓,要待至秋凉方可南返了,遂写了一封长长的书,寄与浣花,安慰她许多话,且将最近所摄的一张六寸小影一起寄去,上面写着“浣花我友惠存”,下面签上自己的姓名。
当他寄去这些东西后,忽然接到细柳的来函,乃是约他在星期六的上午到她家中去吃便饭,彼此谈谈,并问《龙女牧羊》的剧本可曾编好。函中附有她穿着时装四寸设色小影一帧,亭亭玉立,横波微笑,真令人可惜可爱,旁边写着“金人伟先生惠存”以及“细柳谨赠”等字样。照上的书法和函中的文字,虽然还是幼稚,可是也有几分秀气,非聪明人不办。他反复看了好几回,把这信和小影什袭珍藏,以为美人之贻,有幸三生,自足珍爱了。他本来要想到细柳家中去访问了,现在既有玉人宠召,来得凑巧,岂肯辜负美意?所以他到了星期六的早上,特地先至理发店去修过发,面容焕然一新,临镜自照,觉得自己虽无子都之姣,而也俊美可喜,遂回至报馆宿舍中,换上了西装,把《龙女牧羊》的剧本藏在手皮包里,将要出去时忽然想着了一件事,又坐下去从抽斗中检出他自己新摄的照片,本来共有四张,一张已寄与浣花,好在留下的还多,遂取过一张比较了完好的,用墨水笔在照片旁边写上一行小字道:“细柳小姐粲存”。又签上自己的姓名,藏在一个西式大信封里一起带去,作为琼瑶之报。出了报馆门,又去市上买了四包礼物,坐着人力车,赶到细柳家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