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年。
大明经过两年的调理终于恢复了元气,世宗朱厚熜也渐渐显示出自己的才干。人慢慢长大了,自然对朝臣们的一些做法有了不满。尤其对于这些大臣,样样事情必要得到监国公主首肯,自己的话却是可以不当事情的,心中极为不满,便渐渐在对监国公主的态度上有所流露。谵台雪儿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子,岂会看不出来?于是,雪儿决定提前归政。
这天晚上,雪儿突然造访丞相府。
门房几个家仆听见打门,打开一看居然是监国公主的銮驾。
绿雨从车上下来娇斥:“还不进去禀报?监国公主,唐四小姐回 府。”
几个家仆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进去禀告。
唐府大厅正坐满了人,家仆跌进来,结结巴巴地报到:“老爷……爷,四小姐回 府。”
坐在主位的唐建元也吓了一跳,赶紧离座招呼众人,去门口接驾。
“快快门前接驾。玉珑公主来了。”
这监国公主的身份形同皇上,岂可儿戏?雪儿就因为有这个身份,自从到了京城,一次也没有进过唐府。论理,这唐府也是她的家。
唐建元、唐钟,还有唐稷夫妇和其他唐府之人,急急忙忙赶到大门口,绿雨已经搀扶着雪儿下车走进来。唐建元刚要下跪,已经被雪儿拦住。
雪儿扶住唐建元说:“爷爷,孙女回 家来了。岂有您拜之礼?还是回 到大堂受孙女拜见之礼吧?”
唐建元扶着雪儿笑得泪花都出来了。连声说:“是老朽前世修的来的福气,竟得了这样好的孙女。”
雪儿一面制止众人施礼,一面扶着唐建元回 去,说:“爹爹、母亲、各位兄嫂,雪儿今天是回 家。请大家一起见过家礼。”
回 进大堂,雪儿先扶着唐建元坐下,然后直接在他面前盈盈一拜,笑着说:“四孙女唐雪儿见过爷爷。”
唐建元连忙伸出双手去扶。“雪儿快快请起,你是金枝玉叶啊。”
雪儿一面起身一面说:“雪儿走进唐府,就只是府中的女儿了。”
雪儿再至唐钟夫妇面前,跪下道:“爹爹、母亲在上,小女雪儿,叩见高堂。”
唐钟夫人连忙站起身将雪儿搂进怀里,流着泪说:“我的好女儿,你受苦了。”
雪儿依进唐夫人怀里,眼眶也潮润起来。说:“母亲,容女儿见过几位哥哥后,陪母亲说话。”
唐钟忙说:“雪儿,那就不要行大礼了。你们毕竟只是平辈。”
雪儿执意不肯,还是与大兄、二兄嫂见礼。只是到了唐稷和图雪梅面前,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跪下。
图雪梅抱住她,在耳边轻声说:“雪儿,你这样我就把他还给你。”
雪儿偷眼看唐稷,粉脸飞起红云,低声回 答:“嫂子,你……”
“你又不是他亲妹,有何不可?”图雪梅继续调侃。
雪儿连连摇头,说:“嫂子,不可。妹子不见大礼就是。”
图雪梅这才放手,大家以常礼相见。
雪儿站在唐稷面前,说道:“三哥,小妹稍等先去母亲房中,晚些时候来与三哥叙旧。”
唐稷明白雪儿必是有话要说,点点头道:“为兄明白。”
待一应礼数后,雪儿由唐钟陪着去了唐建元的书房。唐建元、唐钟重新恭恭敬敬站起身,请谵台雪儿坐在主位。
“请监国公主屈尊就坐。”
雪儿落座后,躬身又道:“爷爷和父亲请坐吧。毕竟不是宫中,坐下好说话。”
二人谢坐后,坐在了雪儿对面。
唐建元先开口道:“公主深夜造访,必有要事,老臣恭请懿旨。”
雪儿道:“爷爷,雪儿确有大事与爷爷和父亲商定。”
接着雪儿把自己打算提前一年归政的想法说了出来。唐建元沉思片刻后问唐钟:“钟儿,你怎么看?”
唐钟言道:“雪儿顾虑甚是,想那世宗皇上,颇有雄心见地,很想有所作为。如今臣子因为雪儿监国公主的身份和地位,凡事知有监国而不知有皇帝。长此以往必会造成公主与皇上之间的罅隙,也会被小人、奸臣利用。倒不如顺水推舟,提前归政,也让皇上可以放手治理朝廷。再则吾儿一年年这样为国操劳,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归宿?还是让孩子早日返回 大理才是正理。”
唐建元忙问:“雪儿有心上人了?”
雪儿稍有羞涩,唐钟笑道:“父亲不见那吴念祖对雪儿的神色吗?”
唐建元大笑,道“好好,此子大好。忠良之后,才华横溢,又对雪儿一片赤诚。”
唐钟又道:“还是我家雪儿真正的救命恩人。”
“那就更好了。只是雪儿啊,爷爷希望你还是要和稽儿好好去谈谈。这孩子实际上无奈成婚后,虽然与雪梅感情很好,其实心中对你愧疚感很深,不能与你解开心中之结,终是难以释怀的。”
唐建元这番话十分诚恳。
谵台雪儿也有几分伤感地说:“爷爷,雪儿今夜来唐府正有此意。”
谵台雪儿到了唐稷的书房,两个人面对而作,心中都是感慨万千。谁也不曾想到这些年来他们都会发生这样巨大变化。真是不知话当从何处说起。
两人相对无言,还是雪儿先开了口。“稽哥哥,小妹今天特来向哥哥辞行,不日就要回 归大理去了。知道哥哥近年来一直心有不甘。其实这又何苦?你我虽无夫妻之缘,总比彼此以为是仇人要好许多?更何况还有两层:这一是小妹也算唐府四小姐,你我兄妹相处岂不是皆大欢喜?还有一层,嫂子与三哥伉俪情深,又有了小侄儿,就不要再辜负了雪梅吧。今日一别,只怕你我再也无缘相见,小妹今日就再为君弹唱一曲,以做离别。”
说罢叫进站在门外的绿雨。
绿雨将雪儿的古筝摆开,雪儿双手在琴弦上一拂,一阵“叮叮咚咚”,那高山流水抑扬顿挫的琴声飞扬起来。
经年离去
恨相思雨
不禁留处
玲珑玉佩摇露
伤心暗述
香车遥路
对望难言
泪眼几曾也如注
此去后
千里红尘
俗世沧桑竟无助
从来女子随风舞
最难堪
冷月清秋户
明朝奏曲何处
低首吐
晚风吹树
满目凄凉
皆是依怜旧日虚度
若再有
搀手重逢
已是蓬莱府
一曲《雨霖铃》唱得哀婉动人,弹唱的、听曲的、门里的、门外的,无不听得黯然神伤、泪如雨下。
那唐建元在书房对唐钟言道:“雪儿这孩子命苦啊。想不到她对稽儿如此情深意重。”
唐钟长叹也道:“此女子的秉性像极其母谵台梅馨,虽是儿女情长,却又心系天下苍生。也是她的命,留在京城会更苦不堪言,还是由她回 去好。”
图雪梅在自己房里听得更加伤心,真是梨花带雨,心中多了许许多多的的负疚。
唐稷掩面痛哭失声。谵台雪儿已然缓缓而起,走出了书房。
次日朝会。谵台雪儿向文武百官颁发懿旨道:“本宫决意择日归政。”
因唐建元唐钟等人已经向百官言明雪儿心意,故众大臣并无异议。倒是世宗皇帝感觉意外了,他心中虽喜,口中不免要推诿一番。
“皇姐不可。朕尚年幼,需皇姐再扶一程。”
谵台雪儿断然言道:“本宫心意已决,皇上不必再劝。”
数日后,谵台雪儿正式归政,并同时宣布,几日后将率领原弯月国文武大臣启程返回 大理。
谵台雪儿在离开紫禁城的前一天,专程去了一次玉屏宫。看见朱毓端坐蒲团,身着皂衣手持佛尘,在菩萨面前诵经。
看见雪儿进来,放下手中经卷,言道:“你可是来和我辞行的?”
雪儿恭恭敬敬回 答:“皇姐果然未卜先知。”
朱毓又说:“以后不要叫我皇姐,贫尼了尘。施主两年来从未涉足玉屏宫,今天突来,必是辞行。”
雪儿又道:“既然不喜欢叫你皇姐,雪儿不如直称姐姐可好?”
朱毓点点头,言道:“你我终是姐妹,就依你吧。雪儿是不是要离开京城?”
雪儿道:“姐姐,小妹既日就要离京南归,有一事相求。”
朱毓言道:“你是要我随你去云南?”
“正是。姐姐,小妹一去,姐姐便失去了保护。小妹担心皇上今后会对你不利,姐姐已是常人,不同于前了。”
朱毓忍不住握住谵台雪儿的手,说:“雪儿你果然顾念血脉亲情。想我朱毓一生罪孽深重,早已是该死之人。小妹就不必牵挂我了。”
谵台雪儿倚在朱毓怀里,言道:“姐姐,你是雪儿唯一至亲之人。雪儿绝不忍弃你不顾。求姐姐与小妹同行。”
朱毓长叹,抚着雪儿说:“小妹天性纯良,姐不如你多矣。其实姐姐已是出家之人,你不必如此关爱。”
谵台雪儿又求道:“姐姐执意出家,小妹将大理千佛庵送与姐姐可好?”
朱毓见雪儿一片赤诚,只好答应。谵台雪儿唯恐夜长梦多,立刻命随从服侍朱毓随自己的车驾一同离开了玉屏宫。
数日后,谵台雪儿的銮驾离开京城。世宗率文武百官一直将车马送出京师十里。
谵台雪儿坐在凤辇中,打开窗帘,看见唐稷骑着一匹白马远远地跟在后面。雪儿令人停下来,她下了凤辇走到路边,将自己一方丝巾系于路旁一棵杨柳树上,然后对着唐稷挥挥手,重新回 到凤辇上,下令加速行进……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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