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慕野回头一看,是一位样貌清秀又略带俏皮的姑娘,姑娘看自己的眼神倒像是旧相识。云慕野在很短的时间里打量了她一番,觉得不似哪家的小姐,其三分矜持并未掩盖其散漫自由的气质。也不似达官贵人家小姐,其拘谨克制中包含两分侠义之风,又在其窈窕的身体里沾染着一丝傲骨,眼睛里还有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难得在这尘世间遇见这样一位姑娘。云慕野略有思索,问道:“这位姑娘,找在下所谓何事?”风雪谷谷主:“小女子久仰您的大名,一直想找机会拜访,今日有幸在此偶遇,不胜欣喜。小女子雪莲,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愿云公子指点一二。”
云公子听罢她的名字,恍然觉知刚刚那丝神秘是其清冷的气息。云慕野答道:“雪莲,有什么想问的可讲来听听,若能知解一二,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雪莲:“《牡丹亭》里有句戏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想问云公子,您所理解的情为何物?两起杀人案均是情杀,难道就没有可以化解的办法吗?非要使曾经相爱的两人,憎恨彼此、生死不复相见。他们难道真的是忘了起初在一起时的情真意切吗?明明,想要天荒地老、地久天长,最后却一心怨怼,落得悲惨的结局。”
云公子:“雪莲,我虽然足够幸运地在蛛丝马迹里破了两起命案,但说实话,我对人世间的男女情爱理解甚少,因为我自己也未曾经历过,以旁观者的角度,我看到他们不惜生命的代价也要为爱、为恨去行动,我想这原本就是生命的源泉,是人本能的欲望。”云公子接住一片正在落下的叶子,又从脚下捡起一片落叶说:“就像这两片树叶,来自同一棵树,虽然看上去不一样,但是其颜色、其味道都一样,这就像我们红尘中的人,虽然形形色色不相关联,但我们都来自同一棵大树,生命体征都一样。一日三餐、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缘起缘灭是不可改变的,但自己怎么看待这件事,选择长成什么样子,是自己说了算。例如这片叶子已经开始腐烂,而这片叶子是刚刚落下,你决定不了它的起落,但你可以选择接受自己的起落。我们人也是如此,槐安和素素都无法左右对方后来长成什么样子,也不能阻止对方什么时候落下。他们只是没有了自己,忘记了自己也是一片独有的叶子,和这树林里的每一片都不一样。不能强求他人与自己相同,找不到自己,终将导致自己和他人走向毁灭。”雪莲:“何为缘分?”云公子:“缘分是因。”雪莲:“何为果?”云慕野:“果就是自己。我不认为所有的悲剧一定会发生,素素和槐安只是需要有人去点化,在某个时机,只要有人点拨几句话,悲剧便不会发生。”雪莲:“一个满心都是仇恨的人,怎么可能听到几句话就可以放下仇恨?到底是怎样的力量才能降伏那颗满是报复的心?”云公子:“我虽然还不懂男女之情,但我知道贪嗔痴慢疑都可以化解和疗愈。《金刚经》名言,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言善护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雪莲:“如果你能在关键时刻阻止他们,你会做些什么?”云公子:“我会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在害怕什么,毁灭之后是什么,如果有来生,你还会这么做吗?”雪莲:“真的有轮回吗?”云公子:“我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想应该是有的吧,在我看来轮回既是因果。”雪莲:“你刚刚不是说,缘分是因吗?”云慕野:“一念起是因,缘分是因,缘分起于一念起,这一念便是轮回。”雪莲:“云公子,说实话我没有听懂,但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如果,我说如果,有一个女儿身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像他们一样爱又无法得到后产生了一样的恨,你会怎么做?”云公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伤害别人,我可能会尽力争取,如果没有缘分,我会修来生。两个人彼此相爱又能生活在一起,需要两人有相等的福报,就像这两片叶子若想同时落在一起,需要很多因素,吹来的风、走过的人,都有可能产生干扰,否则就会有别的叶子覆盖。而福报是修来的,有的人修了千年,也只能擦肩而过。”雪莲看着两片落在一起的叶子:“为什么就不能珍惜身边的人,而去舍近求远?”云慕野看了看雪莲:“把身边的人当做最爱的他,给予他一样的爱和仁慈,像爱他一样爱众生,像爱众生一样爱他,才达到了爱情的最高境界。”云慕野指着满地的落叶说:“菩萨畏因,凡夫畏果。一念灭,轮回止。”雪莲:“轮回止是什么意思?”云公子:“是指贪嗔痴慢疑的化解。”雪莲:“心经260个字,都在说空和无。金刚经名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每每读到这里,我便百思不得其解,佛法是在说,我们不存在吗?”云慕野:“有了白天,你才知道夜晚是黑夜。有,才能无,无,才能有。经文都在讲一件事,放下。佛家语,去我执,除偏见,万物通达于心,无量无边。”雪莲:“可是许多高僧在庙堂之上讲经,受着万千崇敬,被花团锦簇相拥,他们放下了吗?你说他放下了,他在高处;你说他没放下,他在传经;你说他放下了,他只在繁华处,不去穷人巷。”云慕野:“哪里需要他,他便会去哪里。”雪莲:“难道穷人巷不需要吗?”云慕野:“穷人巷更需要温饱。传经给需要的人,让这些人去帮助需要温饱的人,就像一个皇上要有很多大臣,但皇上只有一个。”雪莲:“很感谢你解了我一直以来的困惑。”云公子:“正所谓相由心生,我只是你解决困惑的一处机缘,没有我还会有一本书或一段话解决你的困惑,所以真正解开困惑的是你自己。”雪莲笑着说:“天色已晚,不便打扰。今日受益匪浅,请受雪莲一拜。”云公子急忙上前扶起,或是秋后的傍晚微冷,云公子触摸雪莲的手的瞬间,雪莲身体的一丝凉意与一丝清冷全部从指尖传到了云慕野的手上。云公子看着雪莲的眼睛,两人的脸瞬间靠近在一起,在微光的照映下,云公子的心剧烈地跳动,雪莲清澈的眼神直达云公子的内心,云慕野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小鹿乱撞原来是这种感受。云慕野多想再近一点,拥她入怀,温暖她稍有凉意的身体,但又在克制自己,怕自己唐突了雪莲,雪莲却忍不住上去亲了他那洁净率真的脸,转身飞了出去。云慕野看着她飞去的背影,看出她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淡蓝色的长裙与白色的披纱飘在月光下,犹如嫦娥登月之美景。云慕野恍惚很久才反应过来,说道:“我应该问她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琉璃到了蓬莱岛,一路小跑即将到医师门口突然停下来了,向左走几步,又向右走几步,小花看到小姐这个样子,着急地问道:“小姐,我们赶紧进去啊,怎么突然停下不走了?”小花停顿了两秒说:“小姐,你不会这个时候想退缩吧。”琉璃:“没有,我只是在想,见了爹爹第一句话说什么。”话音刚落又说:“哎呀,管不了这么多了,先进去再说。”提着裙子就往里跑,刚过后花园,医师一个人缓慢地用手推着自己的轮椅往外走。琉璃看着他,只感觉他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很多,或许是因为上次没有发现,亦或许是因为上次不觉得他的苍老与自己有关,所以没有在意。李东海看到琉璃,面带微笑说:“琉璃来啦?小花也在,是琉璃身体不舒服吗?”琉璃:“没,没有不舒服,我们是来看你的。”医师笑着说:“好,好!晚上我回来早一点,和你们一起吃饭,我先着急出去办点事。”医师推着自己走了过去,与琉璃擦肩而过,琉璃仍呆在原地。小花着急地拽了拽琉璃的衣服喊:“小姐,小姐,快说话啊。”琉璃回头喊:“爹!”琉璃跪了下来,李东海停了下来回头看琉璃,只见琉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李东海慌忙上前对小花说:“小花,还愣着干嘛?快扶小姐起来啊?”小花反应过来,走过去跟着琉璃跪下,也哭了起来。李东海不知道怎么了,说:“哎呀,闺女你俩是咋了,是要认我当爹吗?”琉璃:“爹,我是清极啊。”小花:“是啊,医师,小姐肩膀上也有一块红色小月牙。当时您问我小姐有没有特殊胎记,我当时顾虑太多,没说。”李东海看着琉璃,琉璃点点头。李东海:“快起来,孩子,我们回房说。小花快!快扶琉璃起来。”琉璃起来推父亲的轮椅:“爹,我推你进屋”。卧房里的沉香烟雾缭绕,李东海看着站着的清极:“嗯,像!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清极自己露出自己肩膀上的红色小月牙,李东海一看就知道和清绝身上的一模一样。小花感动地直流眼泪,李东海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了起来。清极喊着:“爹!”跪倒后伏在李东海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