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巴!”契尔托普哈诺夫接着说,“莱巴,你虽然是一个犹太人,是一个异教徒,可是你的心灵比有的基督徒还好!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一个人去没有用,我一个人办不了这件事。我脾气暴躁,你倒是有头脑,极好的头脑!你们这个民族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能无师自通!也许你会怀疑,心想,他哪里有钱呢?咱们到我房里去,我把所有的钱给你看看。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去,连我脖子上的十字架拿去都行,只要把马列克·阿杰尔给我弄回来,一定要弄回来,弄回来!”

契尔托普哈诺夫像发疟子一样浑身哆嗦着,汗珠像冰雹一样从脸上往下滚,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消失在胡子里。他紧握着莱巴的手,恳求他,几乎要吻他……契尔托普哈诺夫发了狂。犹太人本来想劝阻他,想说明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这里,说明他有事……可是毫无用处!契尔托普哈诺夫什么话都不想听。没有办法,可怜的莱巴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契尔托普哈诺夫和莱巴一起驾着一辆农家马车,从别索诺夫村出发了。犹太人显得有些惶惶不安,一只手扶住车栏,整个衰弱的身子在摇摇晃晃的座位上不停地颠动着;另一只手揣在怀里,怀里是用报纸包着的一沓儿钞票;契尔托普哈诺夫像木偶一般坐着,只是用眼睛四下里扫着,张大嘴巴呼吸着;腰里别着一把短剑。

“哼,坏蛋偷走我的伙伴,现在你试试看吧!”马车上了大道,他嘟哝说。

他把家托付给小厮别尔菲什卡和厨娘照管,厨娘是一个又老又聋的女人,他因为怜悯她才收养了的。

“我会骑着马列克·阿杰尔回来的,”他临走时朝他们叫道,“不然就永远不回来了!”

“你就嫁给我好啦!”别尔菲什卡用胳膊肘捣捣厨娘的肋骨,开玩笑说,“反正咱们别想等老爷回来啦,要不然真要寂寞死了!”

过了一年……整整的一年,潘捷莱·叶列美奇杳无音信。厨娘死了;别尔菲什卡已经准备丢下这所房子,投奔在城里一家理发店当学徒、一再叫他去的堂兄;忽然得到消息,说主人要回来了!本教区的执事收到契尔托普哈诺夫一封亲笔信,在信里说他就要回到别索诺夫村来了,请执事关照仆人做好应有的准备来迎接他。别尔菲什卡把这话理解为要把灰尘多少打扫一下,并不怎么相信这消息是真的。过了几天,等到契尔托普哈诺夫本人骑着马列克·阿杰尔来到自己的宅院里,他才不得不相信执事的话是真的了。

别尔菲什卡朝主人奔过去,抓住马镫,想扶他下马,可是主人自己跳下马来,得意扬扬地拿眼睛朝四周扫了扫,大声叫起来:“我说过,一定要找到马列克·阿杰尔,——我就找到了,仇人和命运都拿我没办法!”别尔菲什卡走过来吻他的手,契尔托普哈诺夫却没有理会仆人的一番热忱。他牵着马列克·阿杰尔,大踏步朝马棚里走去。别尔菲什卡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害怕起来:“哎呀,这一年里他瘦了多少,老了多少呀,他的脸又是多么阴沉可怕呀!”似乎契尔托普哈诺夫应该高兴了,因为他终于遂了心愿;而且他的确也是很高兴的……然而别尔菲什卡还是害怕起来,甚至感到恐怖。契尔托普哈诺夫把马放到原来的马栏里,轻轻拍了拍马的臀部,说:“好啦,你又回家了!以后当心点儿!……”当天他就从免除赋役的贫苦农人中雇了一个可靠的看守人;他在自己家里重新安顿下来,像原来那样过起日子……

然而,不能完全像原来那样了……不过,这一点以后再说。

契尔托普哈诺夫在回家之后的第二天,把别尔菲什卡叫来,因为别无其他人可谈,就对他说起他是怎样找到马列克·阿杰尔的,当然说得不失身份,而且是用粗嗓门儿。契尔托普哈诺夫在讲述的时候,一直脸朝窗子坐着,用长烟管吸着烟;别尔菲什卡则站在门槛上,倒背着两手,恭恭敬敬地望着主人的后脑勺,听他讲。

他讲他在到处奔波和多次寻找落空之后,最后来到罗姆内的一个集市上,这时他已经是一个人,没有犹太人莱巴陪伴了,因为他胆小怕事,经受不住,丢下他跑掉了;他讲他在第五天,已经准备离开了,却最后一次在一排排马车中间察看的时候,忽然在另外三匹马中间发现有一匹拴在车辕下燕麦口袋上的马,正是马列克·阿杰尔!他一下子认出它,马列克·阿杰尔也一下子认出了他,便嘶叫起来,挣扎起来,用蹄子在地上乱刨。

“它不是在哥萨克手里,”契尔托普哈诺夫继续说下去,依然没有转过头来,并且还是用那样的粗嗓门儿,“而是在一个茨冈马贩子手里;当然我立刻死死抓住我的马,就想强硬地把马夺回来;可是那个狡猾的茨冈人就像烫伤了似的大叫起来,叫得惊动了整个市场,并且一再发誓,说这马他是从另一个茨冈人手里买来的,并且要找人来对证……我不理这一套,给他付了钱,就什么也不管了!在我来说,找到了我的好伙伴,精神上得到安宁,这是最宝贵的。原来我却听信了犹太人莱巴的话,在卡拉契夫县抓住一个哥萨克不放,认为他是偷我的马的贼,打了他一顿巴掌。谁知那个哥萨克是牧师的儿子,他要我赔偿名誉损失,我出了一百二十卢布。不过,钱算不了什么,主要的是,马列克·阿杰尔又回到我手里了!我现在福来运转,可以过过安乐日子了。不过,别尔菲什卡,我吩咐你一句话,万一你在附近一带看到那个哥萨克,什么也不要说,立刻跑回来把枪拿给我,我知道我该怎样办!”

契尔托普哈诺夫就是这样对别尔菲什卡说的;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像他说的那样安宁。

哎呀!他在内心深处并不完全相信他带回来的马确实就是马列克·阿杰尔!

契尔托普哈诺夫难受的时候来到了。就是说,他极少有什么安乐。虽然,心情安宁的日子也有,这时他觉得他产生的怀疑是荒唐的;他像驱除一只纠缠不清的苍蝇一样拼命驱除这种荒唐的念头,甚至还嘲笑自己的荒唐;然而也有很痛苦的日子,这时候萦绕心头的念头像地下的老鼠一样,又偷偷钻出来抓挠和撕咬他的心,于是他感到钻心一般的、深深的痛楚。在他找到马列克·阿杰尔那值得纪念的一天里,契尔托普哈诺夫只是感到幸福快乐……但是,他在找到的宝马旁边过了整整一夜之后,第二天早晨,当他在旅店的低低的屋檐下给马上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上扎了一下……他只是摇了摇头,然而种子已经种下了。在回家的路上(他走了有一个星期),他心中很少萌发怀疑;但是一回到自己的别索诺夫村,一来到以前真正的马列克·阿杰尔所住的地方,他的疑心更强烈,更明显了……一路上他多半是骑着马缓步走着,摇摇晃晃,四处眺望着,吸着短短的烟管,什么也不去想;只是有时在心里说:“哼!我契尔托普哈诺夫这样的人,想怎样——就一定能做到!”并且得意地笑着;然而一回到家里,就不一样了。

当然,这一切他都是隐藏在心里的;单是自尊心,也不容许他说出内心的烦恼。不论什么人,哪怕曲折暗示一下这匹马列克·阿杰尔似乎不是原来那一匹,他都会把他劈成两半。有时他碰到一些人,他们恭喜他“寻找顺利”,他接受这种恭喜,但是他不去寻求恭喜,而且比以前更不愿同人接触——那是不祥之兆!他几乎时时刻刻在对这匹马列克·阿杰尔进行考试,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他骑上这马到远些的田野上去试验它;或者他悄悄走进马棚里,把门关上,站在马头前,注视着马的眼睛,小声问:“你就是吗?你是吗?你是吗?……”要不然就一声不响地盯着它,而且是一连几个钟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时而高高兴兴地嘟哝着:“是的!就是的!当然是的!”时而怀疑甚至惶惑不安起来。

使契尔托普哈诺夫惶惑不安的不仅是这匹马列克·阿杰尔和那匹马列克·阿杰尔在形体上的差异……况且,差异是不多的,原来那匹的尾鬃和鬣毛似乎要稀些,耳朵要尖些,蹄腕骨要短些,眼睛更明亮些——但就连这也只是似乎如此;使契尔托普哈诺夫感到困惑不安的,可以说是精神上的差异。原来那一匹的习惯不是这样的,整个癖性都不相同。比如,原来那匹马列克·阿杰尔每当契尔托普哈诺夫一进马棚,总要回过头来,轻轻地嘶叫;这一匹却只管吃草,若无其事,或者耷拉下头打瞌睡。在主人从马鞍上跳下来的时候,两匹马都是一动不动的;但是在主人呼唤的时候,原来那一匹立刻会闻声前来,这一匹却仍然像树桩一样站着。原来那一匹跑起来也是这样快,但是跳得更高更远些;这一匹慢步走起来更洒脱自如,然而快跑起来却颠晃得比较厉害,而且有时会磕碰马掌,也就是后蹄会碰到前蹄,原来那一匹从来没有这种丑事儿,绝对没有!契尔托普哈诺夫觉得这匹马老是耸耳朵,显得非常蠢;原来那一匹不同,把一只耳朵贴到后面,一直贴着,就这样注视着主人!那一匹往往一看到旁边不干净,立刻就用后蹄踢马栏的墙壁;这一匹却不在乎,就是粪便堆得抵到肚子也不理会。如果让那一匹迎着风,立刻会用整个肺部来呼吸,而且浑身抖动,这一匹只不过打打响鼻;那一匹不能忍受雨水潮湿,这一匹倒无所谓……这一匹粗野些,粗野得多!也没有那一匹那种风度。至于驾驭起来,那就更不用说了!那一匹马是可爱的,这一匹……

这就是契尔托普哈诺夫有时想到的,他一想到这些,就感到十分痛苦。可是在另外一些时候,比如,当他纵马在刚刚耕起的田野上飞驰,或者驱马跃过冲沟的沟底并且再从陡坡下跳上来的时候,他高兴得心都醉了,嘴里不住地高声大叫,这时候他认为,确实认为,他所骑的就是真正的、无可置疑的马列克·阿杰尔,因为除了马列克·阿杰尔,还有哪匹马能够这样呢?

然而这也避免不了失意和倒霉事儿。长期寻找马列克·阿杰尔,耗费了契尔托普哈诺夫许多钱;他已经不奢想什么良种猎狗,而只是像以前一样一个人骑着马在附近一带转悠转悠。有一天早晨,契尔托普哈诺夫在离别索诺夫村五俄里的地方又碰到那位公爵的猎队,就是一年半之前欣赏过他的骏马驰骋英姿的那位公爵的猎队。而且又偏偏出现了那样的情形:正如那一天一样,一只灰兔从斜坡上的田塍下跳出来,跳到猎狗面前!“追,追,逮住它!”整个猎队就飞奔过去,契尔托普哈诺夫也纵马飞奔起来,只是不同他们在一起,而是在离开他们两百步左右的一旁,正和那时候一样。斜坡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大水沟横穿而过,拦住契尔托普哈诺夫的去路。水沟越往上去,渐渐狭窄些;然而就在他要跨过的地方——一年半之前他就是在这儿跨过的,——也还有八九步宽,两俄丈深。契尔托普哈诺夫怀着胜利的预感,又一次辉煌胜利的预感,洋洋得意地大笑起来,挥舞起鞭子——那一群打猎的人一面放马飞跑,一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勇猛的骑手,——他的马像箭一般飞奔着……水沟已经来到眼前——瞧吧,瞧吧,像上次一样,一跃而过!……

可是马列克·阿杰尔猛地一停,陡地向左一转,顺着沟边跑去,不论契尔托普哈诺夫怎样朝水沟扭转它的头,都没有用了。就是说,它胆怯了,自己气馁了!

这时契尔托普哈诺夫又羞惭又愤恨,几乎哭着,放松了缰绳,驱马一直朝前奔,朝山里跑去,要离开那群打猎的人远远的,但愿不要听到他们嘲笑他的声音,快点儿躲开他们那可恶的目光!

马列克·阿杰尔两肋带着鞭痕,浑身冒着汗珠跑回家来,契尔托普哈诺夫立刻就躲到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了。

“不对,这不是,不是我的好伙伴儿!如果是原来那一匹,就是把命送了,也不会让我丢脸!”

最后使契尔托普哈诺夫走到所谓“绝路”的,是下面一件事。有一天他骑着马列克·阿杰尔从别索诺夫村所属教区的礼拜堂旁边的僧侣村后面经过。他把皮帽子拉得低低的,弯着腰,两手放在鞍鞒上,慢慢地前进;他心里又不愉快,又乱。忽然有人叫唤他。

他勒住马,抬起头来,看到是和他通过信的那个教堂执事。这位教堂执事那编成辫子的褐色头发上戴着一顶褐色风帽,身穿黄色土布外套,比腰低很多的地方束一条浅蓝色腰带,走出来看自己的庄稼垛;一看见契尔托普哈诺夫,认为应该向他表示自己的敬意,顺便也可以向他打听一些什么事儿。大家都知道,教会的人如果没有这一类的用心,是不会和世俗人说话的。

但是契尔托普哈诺夫却无心和教堂执事说话;他勉强回过他的礼,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话,就扬起了鞭子……

“您的马多么气派呀!”教堂执事连忙接着说,“真是可以认为是荣耀的。真的,您是一个有了不起的头脑的男子汉,简直像一头狮子!”这位教堂执事一向以花言巧语闻名,这是使牧师十分懊恼的,因为牧师没有口才,就是喝了酒也沉默无语。“虽然因为坏人暗算丢掉了一头牲口,”教堂执事继续说下去,“您一点也不灰心,反而更相信天意,自己另外弄到一匹,一点也不比原来那匹差,甚至可以说更好些……所以……”

“你胡说什么?”契尔托普哈诺夫阴沉地打断他的话,“怎么是另外一匹?这就是原来那一匹,这就是马列克·阿杰尔嘛……我把它找回来的。别胡说……”

“哎!哎!哎!哎!”教堂执事一字一顿,好像拖腔似的说,一面捻弄着大胡子,用他那明亮而凝神的眼睛盯住契尔托普哈诺夫。“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呀,先生?我还记得,您的马是去年圣母节[3]之后两个星期被偷掉的,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嗯,是的,那又怎么样呢?”

教堂执事依然用手指捻弄着大胡子。

“就是说,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了,您的马那时候是灰色带黑斑的,现在还是这样,甚至似乎颜色更深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灰色马在一年里往往要淡很多呀。”

契尔托普哈诺尔浑身哆嗦了一下……仿佛有人用长矛戳了一下他的心。确实,灰鬃毛是要变淡的呀!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么一直没有想到呢?

“讨厌的家伙!去你的吧!”他突然大喝一声,像发疯似的瞪了瞪眼睛,转瞬间就跑得让大吃一惊的教堂执事看不见了。

“哎!一切都完了!”

现在确确实实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破灭了,最后一张牌也打输了!就因为“颜色要变淡”这句话,一下子全垮了!

灰马的颜色是要变淡的呀!

跑吧,跑吧,该死的畜生!你跑不出这句话!

契尔托普哈诺夫驱马跑回家里,又躲进房里不出来了。

这匹不中用的劣马不是马列克·阿杰尔,这匹马和马列克·阿杰尔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任何稍有头脑的人都能一眼看出这一点,他契尔托普哈诺夫是用最不光彩的办法弄错的,他是故意欺骗自己,蒙混自己——现在这一切都毫无疑问了!契尔托普哈诺夫在房间里前前后后地踱着,每到墙根下就用同样的姿势用脚后跟一转,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自尊心受到难以承受的伤害;然而使他焦灼不安的不光是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痛苦;他又灰心绝望,又满腔愤恨,顿时萌发了强烈的报复心。

可是恨谁呢?报复谁呢?报复犹太人、亚甫、玛莎、教堂执事、偷马的哥萨克,所有的乡邻,所有天下人,乃至自己?他的头脑里全乱了。最后一张牌打输了!(他很喜欢这个比喻)他又是一个最不值一文、最使人瞧不起的人了,成了众人的笑柄,可怜的小丑,十足的蠢货,教堂执事嘲笑的对象!!……他想象着,他清楚地想象到,那个讨厌的家伙会怎样对别人说起这匹灰马,说起愚蠢的马的主人……哎,真可恶呀!!……契尔托普哈诺夫拼命压制心中的怒火,都没有用;他一再要自己相信,这匹马……虽然不是马列克·阿杰尔,但总是……一匹好马,可以服侍他很多年——这也没有用,而且他立刻愤怒地驱逐这个念头,就好像这对于原来那匹马列克·阿杰尔是一种新的侮辱,因为他本来觉得已经对不起原来的马列克·阿杰尔了……可不是嘛!他竟像瞎子,像糊涂虫,把这样一匹糟糕的驽马和原来的马列克·阿杰尔同样看待!至于说这匹驽马还能服侍他……难道他什么时候还愿意去骑它?怎么也不会骑了!永远不会!!……把它送给鞑靼人,丢给狗吃,再没有别的用场了……对了!就这样最好!

契尔托普哈诺夫在自己房里踱了有两个多钟头。

“别尔菲什卡!”他突然发出命令,“你马上到酒店去,打半桶酒来!听见没有?半桶酒,快点儿!立刻给我把酒端上桌。”酒很快就给契尔托普哈诺夫端上了桌,他便喝起酒来。

当时如果有谁看一看契尔托普哈诺夫,如果有谁看到他一杯接一杯喝酒时那股阴沉的发狠神气,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桌上的蜡烛发出幽暗的光。契尔托普哈诺夫不再踱来踱去了,他坐着,满脸通红,眼睛模模糊糊的,有时望着地上,有时紧紧盯着黑乎乎的窗户;有时站起来,倒一杯酒,喝干了,又坐下来,又用眼睛盯住一点,一动也不动,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越来越红。似乎有一种决心在他胸中渐渐成熟。这种决心使他自己惶惶不安,但他对这种决心也渐渐习惯了;就是这样一个念头顽心里,在火辣辣的酒劲儿沉重的压力下,愤恨已经渐渐变成极端残忍的感情,于是他的唇边出现了一种令人发悸的冷笑……

“嗯,不过该动手了!”他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几乎是公事公办的语调说,“夜长了梦多!”

他喝干最后一杯酒,到床头拿起手枪——就是他打玛莎的那支手枪,装上弹药,又把几个引火帽放进口袋,以防万一,便朝马棚走去。

在他打开马棚的门的时候,那个看守人本待朝他跑过来,但是他朝他喝道:“是我!你没看见吗?走开!”看守人就往旁边多少闪了闪。“你去睡觉吧!”契尔托普哈诺夫又朝他喝道,“用不着你在这儿看守了!这算什么稀罕玩意儿,什么宝贝呀!”他走进马棚。马列克·阿杰尔……假的马列克·阿杰尔躺在草垫上。契尔托普哈诺夫踢了它一脚,说:“起来,蠢东西!”然后他解下拴在槽上的马笼头,脱下马衣,丢在地上,很粗暴地拉着听话的马在栏里转了一下身,就把马牵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牵到田野里,使那个看守人惊愕不已,他怎么也不明白,主人在半夜里牵了这匹不戴笼头的马到哪儿去?他自然不敢问他,只是目送着他,一直到他在通向附近树林的大路的拐弯处一拐,就看不到了。

契尔托普哈诺夫大踏步走着,不停步,也不回头;马列克·阿杰尔——咱们管它叫这个名字,就一直叫到底吧,——乖乖地跟着他走。这天夜里相当明亮,契尔托普哈诺夫能够看到前面那像连绵的一个个黑点似的树林那锯齿形的轮廓。他迎着阵阵夜晚的冷风,要不是……要不是他整个身心沉浸在另一种更加强烈的醉意中,他一定会因为他所喝的酒醉昏过去的。他的头越来越沉重,血在喉咙和耳朵里嗡嗡直响,但是他走的步子很稳,而且明白他是往哪儿走。

他下决心打死马列克·阿杰尔;一整天他想的就是这件事……现在他的决心下定了!

他去干这件事,不但泰然自若,而且满怀信心,毫不动摇,就像一个人去履行应尽的义务。他觉得这“玩意儿”非常“简单”,消灭了这个冒牌货,他就一下子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又惩罚了自己的愚蠢,又可以向自己真正的好伙伴谢罪,又可以向天下人(契尔托普哈诺夫很关心“天下人”)表明,跟他是不能开玩笑的……但主要的是,他要把自己连同冒牌货一起消灭,不然他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呀?这一切怎样出现在他的头脑里,为什么他觉得这事儿如此简单——那是不容易解释的,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能解释,他满腔委屈,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没有一个铜板,又加上喝了酒,血直往上涌,他已经接近精神错乱状态;毫无疑问,精神错乱的人的最乖张的举动在他们看来都是自有其道理的,甚至是正确的。契尔托普哈诺夫坚信自己是完全正确的;他毫不动摇,他急着去对罪犯执行枪决,然而却不清楚,他所说的罪犯实际上是谁?……说实话,他对于他要干的事情很少考虑。“必须,必须干掉,”他就是呆呆地、严厉地反复说着这句话,“必须干掉!”

无罪的罪犯乖乖地在他背后小步走着……但是契尔托普哈诺夫心中却没有一点怜悯感。

契尔托普哈诺夫把马牵到离树林边不远处,这里有一条不大的冲沟,冲沟里有一半长满了小橡树棵子。他走下冲沟……马列克·阿杰尔绊了一下,几乎跌倒在他身上。

“你是不是想压死我,该杀的东西!”契尔托普哈诺夫叫起来,而且似乎为了自卫,从口袋里掏出手枪。他已经没有发狠的心情,而是有一种特别的麻木感,据说,一个人在犯罪之前就是有这样一种麻木感的。但是他自己的声音使他害怕——这声音在黑郁郁的枝丛笼罩下,在林中冲沟里的腐烂和沉闷的潮湿气息中显得多么粗野!此外,有一只大鸟突然在他头顶上的树顶上拍打起翅膀,回答他的叫声……契尔托普哈诺夫浑身哆嗦了一下。好像他惊醒了他这事的见证者——这又是什么地方呀?这是在他不应该碰到任何活物的荒僻的地方……

“去吧,你妈的,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他从牙缝里说,然后放开马列克·阿杰尔的缰绳,使劲儿用手枪把子在马的肩上打了一下。马列克·阿杰尔立刻向后一转,从冲沟里爬出去……就跑起来。但是过了不大的一会儿,就听不见它的蹄声了。一阵风吹来,把什么声音都混合和淹没了。

契尔托普哈诺夫也慢慢从冲沟里爬出来,走到树林边,顺着大路缓步朝家里走去。他很不满意自己;他的头脑里和心中的沉重感扩展到他的四肢;他又恼火,又忧郁,又不满意,又饿,好像有人欺负了他,夺去了他的猎物和食品……

自杀未遂的人,往往有这一类的感觉。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朝他两肩中间撞了一下。他回头一看……马列克·阿杰尔站在大路中央。它是跟着主人走来的,用头碰了碰他……报告自己来到……

“啊!”契尔托普哈诺夫叫起来,“是你呀,你自己找死来了!那就来吧!”

转眼间,他掏出手枪,扳起枪机,把枪口对准马列克·阿杰尔的额头,开了一枪。

可怜的马猛地闪到一旁,用后腿站起来,蹦跳了十来步,突然沉重地倒下去,抽搐着在地上打着滚,发出嘶哑的声音……契尔托普哈诺夫用两手捂住耳朵,就跑起来。他两腿发软。

他的醉意,他的狠劲儿,他的愚蠢的自信心——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只剩了羞惭和不光彩的感觉——再就是一种意识,一种明确的意识,意识到这一下自己也完了。

五六个星期之后,区警察局长从别索诺夫村路过,小厮别尔菲什卡认为有必要把他拦下。

“你有什么事?”这位警官问。

“大人,请到我们家里来,”小厮深深地鞠着躬说,“我家主人好像要死了,所以我很害怕。”

“怎么?要死啦?”警察局长问。

“就是的。起初他天天喝酒,现在他躺到**了,已经瘦得很了。我看,他现在什么也不明白了,一句话也不能说了。”

警察局长下了马车。

“你怎么样,至少去请过神父了吧?你家主人忏悔过没有?领过圣餐吗?”

“没有。”

警察局长皱起眉头。

“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伙计?怎么能这样呀,嗯?难道你不知道,这种事儿……责任重大呀,嗯?”

“前天和昨天我都问过他呀,”胆怯的小厮接着说,“我说,潘捷莱·叶列美奇,是不是让我去请神父?他说:‘住嘴,浑蛋。不是你的事你别管。’可是今天我对他说什么,他只是对我看看,动一动胡子。”

“他喝了很多酒吗?”

“多得很哩!还是劳您的驾,大人,到他房间里去看看吧。”

“好吧,你带路!”警察局长说过,就跟着别尔菲什卡走去。

等待着他的是令人吃惊的场面。

在潮湿而阴暗的后房里,契尔托普哈诺夫躺在一张很寒碜的**,**铺的是马衣,用毛茸茸的毡斗篷当枕头;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像死人那样的青黄色;一双眼睛深深地陷下去,眼里泛着油光;那乱蓬蓬的胡子上面的鼻子尖尖的,但还是有点儿红红的。他还穿着那件永不更换的、胸前有弹药袋的短上衣和吉尔吉斯式蓝色灯笼裤。大红顶的高高的毛皮帽盖住他的额头,一直抵到眉头。契尔托普哈诺夫一只手拿着猎鞭,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绣花荷包,这是玛莎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酒瓶;床头的墙壁上钉着两张水彩画,在其中的一张上,可以看得出,是一个手里拿着六弦琴的胖胖的人——大概是聂道漂斯金;另一张画画的是一个纵马飞驰的骑手……那马很像孩子们在墙壁上画的神话中的动物。但是那画得很仔细的鬃毛的圆斑和胸前的弹药袋,骑手那尖头长筒靴和大胡子,就使人没有怀疑的余地,这张画画的一定是骑着马列克·阿杰尔的契尔托普哈诺夫。

警察局长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他已经死了吧,”他心想,于是他提高嗓门儿,叫道,“潘捷莱·叶列美奇!喂,潘捷莱·叶列美奇!”

这时候出现了异常的情形。契尔托普哈诺夫的眼睛慢慢睁了开来,已经无神的眼珠先是从右边转向左边,然后从左边转向右边,最后停在来人身上,看到了他……在两眼的暗淡的眼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着,似乎有视线射出;那发了青的嘴唇渐渐张了开来,发出一种嘶哑的,已经真的带有死气的声音:

“世袭贵族潘捷莱·契尔托普哈诺夫要死了,谁能够拦阻他呢?他不欠任何人的债,他毫无所求……你们这些人,不要管他!你们走吧!”

那拿鞭子的手几乎要举起来……却举不起来!嘴唇又合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契尔托普哈诺夫把身子挺直了,把脚掌靠拢在一起,照旧躺在他那硬邦邦的**。

“等他死了,你告诉我一声,”警察局长在从房间里往外走的时候,小声对别尔菲什卡说,“我看,现在可以去请神父了。应该照规矩办事,给他涂圣油。”

别尔菲什卡当天就去请了神父;到第二天早晨他就去报告警察局长:潘捷莱·叶列美奇昨天夜里就去世了。

殡葬的时候,护送他的棺材的有两个人:小厮别尔菲什卡和犹太人莱巴。契尔托普哈诺夫去世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这个犹太人耳朵里,他不能不对他的恩人表示最后的心意。

[1]蓬帕杜夫人是法国路易十五的情妇,在当时的艺术生活中起过重要作用。

[2]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理查三世》中有一处说:“马呀!马呀!我愿拿一半国土换这匹马!”

[3]圣母节在旧俄历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