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寨子的张豹子,在这一带也算得上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有名一不是他有钱,二不是因为他有势。他的有名正是因为他有“三没”——没钱没势没人品。他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角色。为了钱,他可以像狗一样,爬在地上舐人的脚趾头;为了钱,他可以拿着枪去杀人——他是个心狠手辣的枪客。

张豹子小的时候,在村里,他家也算得上个殷实之家。他家三代单传——他爷,他爸,他,都是“十亩地里一苗谷”他爷那人脾气硬,在村里跟人合不来,为点小事就跟人动拳脚,管孩子也是“拳头就是知县官”。豹子他爸比他爷的脾气还硬,是“压力越大反抗力越大”,你要我向东,我偏要向西你,要我耍猴,我偏要斗鸡。他爷要他爸勤,他爸偏要懒,他爷不准他爸抽大烟,他爸偏要抽个美。他爷气得害了“胀通鼓”,不到六十,就腆着大肚皮死去了。

他爷一死,他爸更成了没笼的鸟儿,没笼头的马,才吃了个香,抽了个美。不几年,就把一份家当,踢了个精光,连豹子的娘,也被他换了烟泡儿。没了法儿,便跑出去混营生,直到现在,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豹子在这家庭的熏陶下,也养成了一副“怪脾气”——无论走到谁家屋里,摸着馍笼子就取馍,摸着老碗就盛饭。因为穷,又没大没娘,村里人可怜他,也就不计较了,都是张家的后辈,不能看着他饿肚皮呀,何况他还是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就这样,混到十五六岁,他忽然不见了。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过了七八年,他忽然回来了。穿着长袍,戴着礼帽,叼着纸烟,像个绅士,还把手里的银元敲得叮当叮当响。村里人不知道他在外边干了什么大事,发了什么大财。后来才知道,他是跑进了北山,裹进了宁窝土匪里,跟着打抢人,分财帛。那窝土匪的头子,被官府里给打死了,散了,他带枪跑了出来,又当了“枪客”,“枪客”就是替人杀人的角色。警如你有个仇人,便出一笔钱这“枪客”便去杀了这个仇人。这角色,相当于现在的“杀手”或“刺客”。不同的是“枪客”是那时的一个专用名词指的受雇于人去杀人的人。张豹子把这当成一种光荣,常常向人讲起他当土匪或枪客时的故事,一边讲一边把一支乌亮的左轮手枪在手里捻来转去,那神态,跟美国西部片中那些舞枪的英雄侠客差不多,根本不把杀人当回事。他钱似乎来得容易,但也走得容易。一有,便狂嫖滥赌,洪吃海喝。一没了,便龟得像条狗,“有了一顿,没了抡棍”,吃了今天,不管明天。村里人都认为他是个恶鬼,又是个癞皮,既怕他,又瞧不起他,讨厌他,却也没人得罪他。

这一晌,张豹子又把弄来的钱花光了,连喝口热水都成了问题。他正在屋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左轮手枪,琢磨着到谁家去混一顿饭吃,忽然,“大先生”家的长工头穆二过来说张蟠请他。这个“请”字,一下子把张豹子给说高兴了。他把枪往腰里一插,抬脚就走,心里想,他娘的,这顿饭有着落了!

张豹子虽说抢人杀天时胆大,其实胆儿并不大。譬如对于张蟠,他从心里多少就有点畏惧。张蟠一见他,总要训斥他几句,他总是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以后呢,他老远里瞅见他,就躲到一边儿去了,干脆不跟他照面。可张蟠用着他的时候,就叫他,一叫他,他就去,他知道张蟠是不让他白干的。譬如那回整治坠坠和明明,张蟠就叫的他,他每次到张蟠家来,一走到悬挂着“进士第”大匾的天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矮了许多。所以,张蟠不叫,他从不到这“进士第”里来的。

张豹子跟着穆二,一走进厅房,只见张蟠坐在太师椅上正呼噜呼噜吸着水烟。他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怯怯地叫了声:

“大先生叔!”

张蟠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停了一会儿,才把白铜水烟袋朝桌上一放,问:

“豹子!这一向弄啥营生?”

“没,没弄啥!”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啥时候才能务点正业呢?”

张豹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蟠道:“县长几回提说,要收拾你,我念你好坏也姓张才保了你,不然,你耍个枪要提别的人的人头,怕连你的人头也保不住了。”说着,用眼盯了他几下。

张蟠说的也确是实情。那时,军阀混战,政令不一,各人头上都是一片天,这个县管不上那个县的事。张豹子作的案,都在外县。外县不能来这个县随便抓人。随便一抓,不但侵犯了县长的尊严,这个县的士绅也不答应的。他得移文过来,让这个县处理。这个县愿处理就处理了,不愿处理就压了下来,想个法儿应付过去就完了。张豹子的事,外县是有文来的,县长一看是张家寨子的,就得跟张蟠商量,张蟠不同意,也就撂过手不管了。张蟠这样一说,张豹子忙说:

“大先生叔心疼我,这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还算个有良心的。”张蟠说道:“你知道我叫你有啥事吗?”

“不知道。”

“我是要把你捆着交到县上去!”

张豹子忙弯着腰儿笑道:“别吓唬我了,你叔舍得侄儿吗?”

“要你这东西有啥用?舍不得?”

张豹子涎着脸儿笑着:“你叔叫人请我,还会这么办吗?”

张蟠道:“你倒把你看得挺值钱的!我问你,一根葱的事你知道吗?”

张豹子老老实实地说:“知道。”心里却纳闷儿,大先生叔问这事弄啥呢?

“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怀孕了。”

“跟谁?”

“听说是跟骷皇爷”

“你信不信?”

张豹子把头一歪说道:“好我的大先生叔呢,我连我的肚子都管不好,还顾得上操心那些事情?人家一根葱跟骷皇爷也好,跟马王爷也好,与我球不相千,我管她的屁事!”

“放屁!”张蟠的神色立时严肃起来:“你姓不姓张?你是不是张家的后辈?一根葱是咱张家媳妇,如今出了这影响咱张家名声的大事,你倒说是屁事?哼!不像话!”

张豹子一看张蟠发了脾气,忙装出个笑脸,说:“对!对!大先生叔!侄儿不知道这些!是这,叔你出三百块大洋,我用枪崩了她,看她还敢跟骷皇爷睡觉!”

张蟠在桌子上一拍:“放屁!你先是不管,一说管就刮风下雨的!有这么做事的吗?”

张豹忙低头哈腰地说:“那,侄儿听你的,你说咋个办?”

张蟠道:“我叫你来,就是为的这事,想叫你办一办。”张豹子一听张蟠要叫他办这事,心里就有点发毛。这一根葱虽说是个寡妇,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寡妇,她是张家骏的兄弟媳妇。这张家骏他张豹子可惹不起。更何况,张家骏还是他张豹子的救命恩人。三年以前,他收了三百大洋,替柴家沟的一个大财主去收拾一个仇家。这仇家也是个大财主,姓龙,柴、龙两家是世仇,每隔几十年,上来一辈人,不是你收拾我家一个,就是我收拾你家一个。这姓柴的嫌雇本地的枪客风声大,托人远路而来雇了张豹子。张豹子满以为他可以手到拿来地赚了这笔钱,谁知道他进山不久,还没走到姓龙的地界,就忽然发觉情况不对,有人盯上了他。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他挨了一枪,幸亏子弹稍高了一点,把呢子礼帽穿了个窟窿。他一看火色不对,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原来龙家不知怎地得到了消息,雇了两个枪客先来收拾他。他前边跑,那两个枪客也尾追而来。他知道除了张家骏,没能救他,一到骅骝镇,便一头扎进了迎侠楼,连门也不敢出。张家骏念他也是张家的人,便亲自出面,把那两个枪客请到了迎侠楼,软硬兼施,制服了那两个枪客,才息了此事。从此,他把张家骏当做救命恩人,看得比亲老子还亲。如今,张蟠要他办一根葱的事,他哪里敢?但张蟠的话,他又不敢不听,没法儿,他只好问:

“大先生叔,你说,你叫我是咋样个管法?”

张蟠道:“我并不是要你去管人家一根葱。我是想让你到骷皇庙里守几天。”

张蟠一听说去守骷皇庙,先自放了心,便说:“守几天骷皇庙?守一年也行。只是我从早起到现在,还没见过饭的面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先叫人给我下碗干面。”

张蟠气得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三十好几的人咧,不但没弄个媳妇,连个肚子也混不住。”

张豹子笑道:“叔你骂得对!我就是没啥给媳妇吃,才没弄媳妇。这样多好,一个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用不着操那份闲心。”

张蟠一肚子的不高兴,也只好吩咐人去替张豹子弄饭。如今他要用他,不满足这么一点儿要求,怎么能鼓起他的劲儿。张蟠吩咐时还说了一句:“多放点臊子!”

张豹一听不禁裂着嘴笑了。有了好吃的饭食,他心里美滋滋的。

张蟠把这看在眼里,不禁皱了皱眉头。他点着火纸,拿起了水烟袋要抽水烟。张豹子朝桌上了瞅,见盒子里放着卷烟,忙说:

“叔,把你那好烟,也让我抽上一根嘛!”

张蟠从鼻子里不满地哼了一声很不情愿地取了一根,扔发过去。

张豹子双手一接,放在眼前看看,说:“好烟!真是好烟还是四川金堂货!”说着,便伸出舌头舐起烟皮来,舐湿了却没抽,架在了耳朵上,说:“吃完饭再抽。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一大老碗臊子面端来了,还有两块锅盔。张豹子呼啦呼啦吃完了面条,又要了一碗,也吃完了,把那两块锅盔揣在了怀里,用手一抹嘴,说:“吃饱了,喝胀了,跟个当家的一样了。大先生叔,你说,这庙是昨个守法?”

张蟠道:“不是一根葱跟骷皇爷睡了觉,才怀了孕的吗?你莫想想,他是咱张家的老先人,怎么能做下这老不正经的事情,坏人家女人的名节?再说,他又是神,人人都敬他,他能这样不顾自己的品行么?”

张豹子道:“叔到底是把书念烂了的人,说得对着呢!”说着,从耳朵上取下那根卷烟,就着张蟠的火纸抽着了。

张蟠道:“我就是想让你到庙里守几天,看骷皇爷是不是干这事儿。”

张豹子一吐舌头,说:“好我的叔呢,人家骷皇爷是神是神,就神通广大。人家想跟谁睡觉,就跟谁睡觉,像皇上一样,要跟谁睡,谁敢不依?睡过了,封一下,也就完了。不能封的,说这是游龙戏凤沾了皇家的雨露之恩。你叫我守,又有啥意思?”

张蟠道:“他要是神,就应该光明正大,走得端,行得正,非礼勿视,非礼勿动,才是正理。他不能干这种事情。真要这样,他就不是神了,变成了衣冠禽兽。我想,骷皇爷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所以想让你……”

张豹子道:“爷呀!咱是个凡人,能知道人家神的事情吗?世上只有神管人,那里有人敢管神?”

张蟠道:“不是让你去管,是让你去看去守,看他到底去不去一根葱那里。”

张豹子道:“那神,是来无踪,去无影,咱能看得住么?”

张蟠道:“你放心,我有办法。你把一根绳子,拴在骷皇爷的腿上,另一头呢,拽在你的手里。他要一出劲,你就能知道。”

张豹子用手一摸后脑勺,眨巴眨巴眼睛说:“爷呀!真是!大先生叔,还是你的办法!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白天还好说,有先生有学生。一到黑咧,我可不敢一个人在庙里。”

“你狗日的一天杀人放火的,还没这个胆儿?”

“这你还不明白么,大先生叔。杀人放火,对的是人。可这守庙,看的是神。这神这鬼,哪个不怕?神是恶神,不敢冒犯,神是善神,不能得罪。听说这骷皇爷,是咱的老先人。咱的老先人,必定是善神。善神是善神,可他那模样儿,却实在的可怕,大白天都挺瘆人的,黑咧就更……”

张蟠安抚道:“黑咧咋的?他要是没做这事,咱们弄清了,给他老人家洗净了身上的尿,头上的屎,他老人家能不高兴吗?他老人家要是做下了这事,他亏了心,损了德,也没脸把你咋的。何况他老人家是面恶心善,不像有些人是面善心恶。面恶心善的好交,面善心恶的难防。你放心去吧。”

张豹子道:“好我的大先生叔呢,这话好说,事难办;屁好放,屎难吃,要是捉拿一根葱,侄儿我马上就走,保证手到擒来。可这庙里的是神通广大的骷皇爷,我心里老是……”

张蟠脸一沉说:“老是咋的?”

张豹子不敢说不去,忙笑着说:“我是,我是想要个伴儿。”

张蟠道:“这话你早说嘛,拐来拐去的。好,你寻一个。”

张豹子道:“那,看几个晚上?”

张蟠道:“七天七夜。其实白天没啥看的,你干啥都行。主要是黑咧,日落进庙,日升出庙,不能有误,还有,这事儿只能你知道,不准告诉别人。”

张豹子道:“侄儿明白。”

张蟠道:“好好干。一天给你一块大洋。”

张豹子道:“叔呀,这可是个苦差事。再说,我还要找个伴儿呢,不给人家?一天再添两块吧。”

张蟠道:“放屁!我又没种摇钱树。古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你驴日的也得往好的学一学。”

张豹子道:“好我的叔呢,我整天想学好呢,可天上没个神老鸹,往我的嘴里金子。我要像你叔一样,也谋道不谋食咧。可我如今没食,先得谋食,还顾不上谋道呢,再说,这钱不见得是叔你出,还不是村里摊?”

张蟠道:“按理说,这是为村里做好事呢,一分钱不给才合适。”

张豹子陪笑道:“叔这话说反了。这是叔你为村里做好事呢,我不过弄俩钱花花。叔,添两块吧。”

“只添五角。”

“一块五!”

“行咧行咧!你真是球皮!”张蟠气呼呼地说:“只添一块不能再多!去吧!”他挥了一下手。

张豹子却并不走,站在那儿,一脸的谄笑,伸出一只手掌说:“大先生叔,先给四天的!”

张蟠一瞪眼:“事后算帐还不行?”

张豹子道:“侄儿眼下就光着,你不给,我无法开张呀!”张蟠无法,只好取出五块银元,交给张豹子,说:“张家的坟地冒了气,要了你这么块料。”

张豹子笑道:“要不是我这块料,谁替你出这份邪力?叔你这金堂货挺好,再给我一根吧!”

张蟠无奈,只好又给了他一根,说:“这是我托人很不容易从四川捎来的,我都舍不得抽,只抽兰州的白条……”

张豹子道:“叔大方一点儿,侄儿平常哪能享上叔的福啊!”说着,把那根卷烟往耳朵上一夹,一歪一斜地走了。

张蟠瞅着张豹子的身影儿,直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