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匪要来打抢的危机,终于过去了。雨过天睛,按理说张蟠应该高兴的。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觉得笼罩在心头上的那一片阴影,并没有散开。在轿车上他就闭着眼儿闷闷地想着,回到家里他仍然躺在坑上闷闷地想着。凤头老鸹却不管他张蟠在想什么,当她一知道张家骏帮她家免除了这场灾难,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打开了点心包儿,一边吃一边说着:
“还说人家咋呢!人家不错嘛!人家帮你办了事,垫了钱还请你坐席! 你老说人家不好。人家啥地方不好?这回,你可不能再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咱不能住谁的房,藏谁的窝,吃谁的饭,砸谁的锅,让村里人戳咱的脊梁骨。哎,我说,这点心你吃来没?好吃得很呢。我上回到他家去,他媳妇便给我拿了好些。你也来尝尝嘛! 你跟人家好好的,叫他把这点心给咱常送着。”
张蟠不耐烦地说:“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这屋里谁也没把你当成哑巴。”
凤头老鸹很不高兴地扁了扁嘴,说:“我知道你如今多嫌我!我人老了,皮厚了,身上没有鲜肉了……”
“你少烦我行不行?”张蟠半是恼怒半是央求地说。凤头老鸹咕嘟着嘴说:“我说的还不是为了你好?我的胳膊肘儿啥时候朝外拧过?”她赌气坐在桌边,也不吃了,也不说了。
张蟠闭着眼儿,也没再说话。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他还是在想。近日的事,像一堆乱麻,东一股儿,西一股儿,在他的脑海里交织。这麻丝逐渐交织成一张大网,把他套在了里面,他像一只兔子,在里面挣扎。张家骏笑眯眯地瞅着他,一脸嘲讽的神色。待他挣扎无望之后,张家骏才打开那网,把他抓在手里,又把他捧在掌心,真像在玩一只小兔一样。就在这时,他像面壁参禅一样,忽然悟出点什么来他用手在炕上“啪”地一拍,气愤愤地骂着:
“娘的!上当了!”
这突然的动作和叫骂,把凤头老鸹吓了一跳,忙问:“你咋列?”
他想说他这是受了张家骏的捉弄,但他不好说,又不愿说。因为这么一说,会丢掉了他的面子,他便成了苟家滩的王彦章,栽到了娃娃的手里。他能这么蠢么?再说,凤头老鸹的嘴,从来像个没扇的门,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他想说给她听,话到了舌边,又忍住了。他装做谈谈地一笑说:
“没咋,方才做了个梦!”
“啥梦?”凤头老鸹信以为真:“我请狗娃娘替你圆圆。”
“她懂个屁!”
“呀呀!你连梨山老母都不信列?人家给我圆的那梦,圆得多灵验。你不信人要信人,你不求人要求人,只要你能把头低,定能逢凶化成吉。你平日不信人家张家骏,如今还不是人家帮了你的忙?欺了凡人还可以,欺了神明了不的!你还是要信神是有眼的!”
“娘的!”张蟠气愤地骂道:“神还不是由人摆布的!”
“呀!你敢骂神!”凤头老鸹双眼一闭,两手一合,忙祷告“梨山老母,看在弟子份上,饶了他吧!罪过罪过!”
张蟠又好气又好笑,说:“幸亏你年老皮厚了,要是年轻神把你卖到窑子店里,你怕还要烧香呢!”
凤头老鸹道:“你就是吃了不信神的亏。若不是我求神替你消灾免祸,还不知道咋样呢!”
张蟠只好说:“好好好!多亏你!这下行了么?”
凤头老鸹这下高兴了,笑了笑说:“这事儿算是平平安安地过了,从今往后,咱跟人家张家骏和和气气的吧,”
“对对!”张蟠点了点头儿,说:“你这话有道理。我这就让乡约告诉张家骏,张烂眼那几亩地,咱不买了,让给他。花的那些钱,咱也不要了。”
凤头老鸹道:“可也是的,咱有那么多的地,还在乎他烂眼那一点点? 他买让买去! 他有那一点点,也富不了,咱没那一点点,也穷不了。只是那钱,唉,烂眼也可怜,全当行善呢!都不要了,也可惜,让他退一半儿吧!”
张蟠道“为人为到底,杀人要见血!傻货,咱要那一点点弄啥?好名声比那点钱金贵得多。”
凤头老鸹叹口气说:“那就依了你吧。”
张蟠道:“哟!这才像个行善的嘛。该舍的时候,要能舍得。”
“对着呢!对着呢!”凤头老鸹道:“这就叫用好心对好心,叫他张家骏看看,他帮了咱的忙,咱也帮了他的忙,看他还有啥话说!”
张蟠道:“依我想来,咱还得帮张家骏个大忙。”
“啥忙?”凤头老鸹忙问。
“一根葱肚子里怀的那个娃呀!”
“那娃咋呢?”凤头老鸹道:“你要咋着?”
“我思谋着,那娃不能叫他生下来!”张蟠咬着牙儿说。
“梨山老母说你老在女人身上打挂,你操心婆娘窝里的事弄啥呀?再说,那娃是骷皇爷的,你又要欺神么?”
张蟠摇摇头说:“不!我这也是为了神。”
“你又有啥说辞?”凤头老鸹问。
“你想想看。这一根葱虽说前世里跟骷皇爷是夫妻,可眼下并不是。名份儿不对,这你知道。事情出在张家骏家里,小寡妇养野汉,名声儿到底不好听,对不对?”
“这话你早说过,我懂。”
“这就好。”张蟠接着说:“你还得为这娃想想,他生下来该把谁叫大?”
凤头老鸹沉吟道:“总不能把骷皇爷叫大的。”
“这就对了。你看如今这世上,有几个没大的娃?他一生下来,撂了吧,是一条命儿,造孽。给人吧,母子分离,张家骏怕也不能这么做。实说吧,这娃又怎么见人?世上哪个娃,愿意人说他是野汉弄出来的?”
“可也是的!”
“所以我说,咱帮他叫一根葱把胎打了,扁担张家不背这寡妇拉野汉的名声,这娃也不在世上受罪了。”
“对着呢,对着呢!”凤头老鸹表示赞同丈夫的意见,忙问:“咱咋样帮忙让一根葱打掉这个娃呢?”
张蟠道:“打胎的药,我已经弄来了。”
凤头老鸹惊喜地说:“啥时弄的?我咋不知道呢?”
张蟠道:“济世堂的。我拿回来以后,在大立柜里头那个抽屉里放着呢。”
凤头老鸹见说,登登登走过去,从里面取了出来。这药丸用麻纸包着,用手一控,硬中带软;打开一看,黑明透亮,是用蜂蜜全起来的。凤头老鸹一笑,说:“廉家没哄你吗?这跟我吃的银翘解毒丸不是一样嘛!”
张蟠道:“去去!你懂个屁!那一丸五魂银元呢,会假?他哄别人可以,要哄我,怕他还没这个胆儿!”
凤头老鸹把药又用麻纸包好,朝里襟里的衣袋里一装,抬脚就走,说:“我去呀!”
张蟠问:“你弄啥去?”
凤头老鸹道:“我给一根葱送去。”
张蟠道:“站住! 你个傻货,就这样把药送过去?”
“那你说咋送呢?”
“你这么送去,她吃不吃,你能知道? 我是要让你当面看着一根葱吃到肚子里去!”
“对对对,就这么着。”凤头老鸹又抬脚要走。
“唉!”张蟠道:“你那心上啥时候才能多长几个眼眼呢?你以为你一去,就马到功成了?你只怕连一根葱的面都见不上呢!”
凤头老鸹一想,说:“哟!可也是的!那你说咋办?”
张蟠道:“你别着急,我倒是有个办法,叫她一根葱把这药咽到肚子里去。”
凤头老鸹道:“啥办法?”
张蟠道:“我叫她娘家来人。”
凤头老鸹道:“你能把他叫来?”
张蟠道:“这你不用操心。”张蟠叫凤头老鸹出去一下子他关上门,拿着水烟袋一边呼噜呼噜抽烟,一边苦思冥想,思谋半响,才展开纸,提笔写道:
撷英仁兄大鉴:
上次一别,又经数日,不知仁兄金体可安,至念至念。
弟与兄乃同乡文友,相识数年,虽非至交,但兄之文章道德,今弟仰慕不置。今日有事相商,敢不以肝胆相见。
别后弟日日忧思,乃为今爱之际遇也。窃想兄乃诗书世家,男尚忠勇,女崇节烈,贞洁清白,乡里闻名。今神明不检,以致有此秽闻,非人力所能及也。致使壁玉有瑕,贞女含辱,实乃大不幸也。弟每思及,亦悲痛遗憾之至。
弟深思,人既无力惩戒无耻之神明,何妨洗刷自身之污垢。令爱已怀之孽胎,终系殿誉之祸根,万不可令其呱呱坠地。自古以来,无父无君者,有几人能够苟活?如若令其降生,弟无颜于乡里,仁兄更无颜于人间矣!读书知礼之家,实难忍此毁坏纲常之事也。戮孽种于萌芽,洗污秽于一旦,乃当务之急,想仁兄定当慨然同意此举矣!为此,弟已备好堕胎药丸,望嫂夫人能茫忙寒舍,相偕内人,说服令爱,服药消灾,于无声无息之间,消两家之耻辱,维护大家之名声。此乃义举,仁兄定会欣然不贷。专此致意,敬候回音。恭祝府钧安
张蟠写完,双手捧笺,吟哦了几次,觉得这篇文章,自己还是做得蛮不错的。你侣撷英如果还要那张老脸的话,看了此信,便一定会来的。他把信封好,叫穆二送往鹁鸽村去
信送走后的第三天,一辆轿车,停在了“进士第”的门前,侣撷英的老伴,从车上被扶了下来。张蟠一听,忙跟凤头老鸽一起,把她迎了进来。
这老太太虽则一头白发,却脸色红润,极有精神。她刚一落坐,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张蟠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张蟠贤兄如面:
贵函详读,心思潮涌。撷英一生自问忠于圣贤训话,谨言慎行,耿耿于道德文章,不敢片刻有废。孰料忽然遭此不幸。是天谴我耶?是神欺我耶?殊难释解。悲愤之情,难以言表;羞辱之心,向谁诉说?孰知贤兄念我,再再关怀此事,实属感激。小女雅歌,身陷困境,生死不得,节烈之名,失之殆尽,蒙羞忍辱,残喘度日。吾曾告诫小女,怀中之胎,绝不可留,孽胎祸种,留之何益。因之,贤兄之所思,亦老朽之所望也。现着糟糠来村,与嫂夫人一起,了此心愿。诚惶诚恐,此敬复,并祈平安。
张蟠看罢微微笑道:“多谢撷英兄这样相信我,实在让人太高兴了。”
侣夫人道:“他大一直是这样说的,这娃决不能生。话虽是这样说,可你们张家的事,我们侣家又咋能插手?尤其是我们这些做老人的,更是深浅不得。如今张先生一出面,这事便好办多了。”
张蟠道:“唉!按理说,这年轻女人家事,我也不该这么着的。可这事关你我两姓的名声,尤其还有令爱的名声,我不背这个名儿谁背这个名儿,我是想跟侣兄先行商量一下,莫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我跟家骏兄弟还没商量呢。”
侣夫人道:“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家先生跟家骏商量过,说这娃不能要。家骏说,他个当哥的,咋能管兄弟媳妇的事儿?说是让我们娘家人来处理这事儿。这不是,我是趁张先生这顺风船儿的。大嫂呢,你就跟我一块儿去吧。”
张蟠一听,心中暗喜,朝凤头老鸹道:“既是这样,你就跟侣家嫂子一同去吧!”
凤头老鸽眉开眼笑地说:“嫂子呀,你不知道,雅歌妹子一出这事,我家先生发愁,我也发愁,心想,妹子这下咋在人面前活人呀!这下好了,把胎一打,把人的嘴就捂住了,看他谁还说三道四?嫂子,你不知道,为雅歌妹子这事,我家先生可把心操烂了,光这药,受了多大作难?这一个五块响无,从廉家的济世堂买的,不是我家先生的老面子,别人还买不来呢!嘻嘻!”
侣夫人道:“这就多谢你二位费心了。要指望他张家骏怕还办不来呢!”
张蟠道:“这样吧,你招呼人快去做饭,大嫂可是头一回上咱家来。吃过饭,再一同过去。”
侣夫人忙道:“不麻烦了吧,他家骏家能慢待我么?还是先过去吧,我也很是想雅歌,我那苦命的娃咧!”说着,竟落下眼泪来。
张蟠道:“唉!儿是娘的心儿,女是娘的魂儿,既然这样我就慢待了。”他瞅着凤头老鸥:“搀着嫂子,看看雅歌吧,凤头老鸹忙搀着侣夫人,一同到张家骏家去了。
就在凤头老鸹搀着侣夫人去让侣雅歌服打胎药的时候,侣尊信又骑着那匹快马,奔到了骅骆镇。侣尊信上了迎侠搂,径直走进张家骏的房间,怒气冲冲地说:
“好啊,你还在这儿坐着!坐得好安稳啊!”
张家骏忙站来,说:“好哥呢,你这又是咋的咧?”
侣尊信道:“人都到张家寨去了,你不知道么?”
张家骏一听,不由笑了,说:“我以为又出了啥事呢?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先坐下,喝杯茶。”
侣尊信道:“我不坐! 我也不喝! 我爸胡涂,我没办法难道你也胡涂么?”
张家骏仍然笑着:“是你有些急了,不是……”
侣尊信道:“我能不急么?那孩子,将来决不是一般人物不是公候将相,便是哲人圣贤。你怎么能让人扼杀他于胚胎之中,萌芽之际?那药,是万万不能让她吃的……”
“那你说说,咋着办?”张家骏问。
侣尊信道:“人在你家,你不说咋办,反来问我。”
“别人怎样,我且不说,他张蟠还没使劲,我便知道他要放啥屁;他还没蹲下,我便知道他要拉啥屎。他别的法儿使尽了,只有不准这娃出生这一条路了。他如今没法儿朝我说这件事,只有借叔父之手,这便叫借刀杀人。他知道这么一来,我是没法张口的……”
侣尊信一想:“啊,你是没法张口的,那,我去给我妈说……”说着便要走。
张家骏摇摇手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劳神吧。你能给你妈说,那凤头黑老鸹呢?你给她咋讲?她听你的么?你能跟她吵架么?吵又吵得清么?”
侣尊信急得直搔头皮:“这,这可……”
张家骏道:“所以你不必去,我不能去,药呢,她们想让她咋吃,就让她咋吃吧。”
侣尊信的眼都瞪大了:“你……”
张家骏道:“你放心,那根本不是打胎的药,而是……”
侣尊信焦急地问:“是啥药?”
张家骏道:“是保胎的药。”
侣尊信先是愣住了,接着便开心地笑了起来,用手一抹额上的汗水,说:“真有你的! 你咋不早说?”
张家骏道:“我不是叫你坐下喝茶吗?”
侣尊信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坐了下来,端起了盖碗茶,笑着问:“你这是咋……”张家骏道:“他张蟠那颗心上的眼眼,就是跟马蜂窝一般多,也跳不出我的手心心。他以为他聪明透顶。其实却笨得像猪。廉正卿能听他的?他那十块银元,不抵我一句话!”
侣尊信用手一拍张家骏的肩膀,说:“我着那庙里的骷皇爷,也会被你卖着吃了!”
俩人互相瞅着,哈哈笑了起来。接连两天,一根葱当着娘的面,也当着凤头老鸥的面,喝咽了三粒打胎药丸。谁晓得,这胎儿都隐如泰山,毫无动静。于是,又传出了一片风声,说骷皇爷保佑着他的儿子,谁也奈何不得。
张蟠目瞪口呆。心想,莫非它真是神的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