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蟠一夜都没睡好,他从来没有处在这不顺心的状态中,半路上惊了马,进城算了个不吉利的卦,到客栈又听了些不入耳的话,这些,他都认为是前兆不好,他忽然后悔当初没学一下诸葛亮的奇门遁甲,或是象风水先生一样能看个黄道吉日。躺在**,虽觉又累又乏,但翻来倒去,却总是睡不着。一迷糊,不是看见杨百万精赤赤地,怀里抱着个鸡蛋皮儿一般白棉花蛋儿一般软的黄花大闺女,便是看见鱼标统的儿媳妇,张着个莲花瓣儿一样的小嘴,去吹老公公的喇叭。他又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么睡不安生,还不如让遇好客叫来一个做伴儿的。这里的“野鸡”虽不如宜春院的翠红那么知情知趣儿,干起快活事儿来,却也挺实在的。就这样,说是睡着,又像醒着,一直折腾到了天明。

清早起床,洗漱完后,他让茶房叫来一碗羊肉煮馍,又泡了壶紫阳叶子。平常偶然来县吃一碗羊肉煮馍,觉着香得要命,龙肝凤髓,想也不过是这个滋味。谁知道这回嚼着,味儿也怪唧唧的,没得了鲜劲,倒有些腥膻。往嘴里扒了没几下,便扔了筷子,有精没神地双手抱着宜兴的紫砂壶儿,唏溜唏溜地呷茶。

约摸辰时已过半光景,他才从楼上下来,朝县衙门走去。

县衙门在东大街的中腰,坐北朝南,红漆大门,嵌在镂花砖里,两边是八字形墙壁,上面雕着富贵牡丹,两座墙壁正中稍前,蹲着两尊张着大口的青石狮子,大门正南,隔着街道,是一道砖砌的照壁。一派的庄严景象,似乎谁来到这里,都不敢轻狂的。

这座红漆大门,一般人轻易是不敢进也进不去的。但张蟠却是熟路轻车。衙门里的人,谁不认得进士家的大先生。张蟠大摇大摆地走到衙门的大门口,两边肩枪守卫的兵士正要拦阻,衙门里有人搭声了:“这是大先生,你们不认得吗?”两个兵士立刻立正,把右手搭上枪把,算是行礼,大先生理也没理他们,便径直走了进去。

刚一进大门,是个不很大的院落,两边种着些不需人过分侍弄的花树,有紫薇,有月季,有玫瑰,有桃花,两边两排房屋,都是办公事的地方。正中间,高大的挑檐大房,抱把粗的红漆大柱,便是有名的老爷大堂。走进大堂,从屏风边转过去,出了大堂后门,便是二堂。县长的收发,便在这儿一间屋里,所有公文函件,由他呈选,来了人要见县长,也由他禀报。这收发大都是县长的亲信,虽说职务不高,但却是个油水挺大的差使。得有一定的文化,不然处理不了公文函件;得有一定的经验,不然应付不了各种人事关系,还得死心踏地地忠于县长,因为县里的重大机密,他大体都是知道的。谁有什么事要求见县长,或者有什么事要走后门儿,大体上都要先通过他。他这儿算是个关卡。举个小例子,警如你送个呈文想让县长很快批下来,你不送他几个钱,他把呈文先压在他那儿,你干着急也是没法儿的,你给的钱多,他立刻便送;给的钱少,他便缓送,再给的少了,又缓一缓再送,批下来也说没批。这便叫按钱办事的。

这收发一见是张蟠进来,忙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说:“哟!大先生来咧!坐,坐!”

张蟠进了收发室,坐在一把椅子上,说:“我要见县长烦你报一下。”

张蟠是县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自然不敢怠慢的,说:“县长这一晌忙得很,你先坐,我去看一下。”

张蟠道:“你快点,就说我有要紧事要面见。”收发立即快步走了进去,很快又走了出来,说:“大先生,县长有请。”

张蟠从二堂的屏风边转了过去,朝东进了一座小门,小门里是个南北各有三间房屋的小院,住着县长和县长的家眷,县长在北边一座房间里办公。他一进那座小门,只见县长武衡,已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一看见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说:

“大先生兄,难得一见,难得一见啊!”

张蟠双手一抱拳说:“听说县长很忙,叨扰,叨扰!”

“哪里哪里,你能来,求之不得呢!”

进到屋里,立刻沏上茶来。

武衡道:“西安刘镇华一回城,什么都不方便了。这龙井茶,还是我以前买的,你尝尝。虽说时间长了些,但味儿还在的。”

张蟠喝紫阳叶子喝惯了,紫阳茶味浓且烈,一喝龙井,便没了味儿,但龙井乃天下名茶,来路又远,能喝上确不容易,便呷了一口,说:

“嗯!蛮好的。武兄的感情,再加上这茶香,真是让我感激不已了。”

武衡道:“哪里哪里,兄弟来这里主事,不是也得到了张兄的鼎力相助吗!”

客套过后,张蟠问:“武兄最近忙些什么?”

武衡道:“唉!瞎忙,你知道,战事一起,嵩军一入潼关包围了西安,杨将军被困城中,真是令人度日如年呀!”

张蟠道:“你是身居其位,不敢辱命。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从古至今,还是我们这些人自在,无官一身轻嘛!”

武衡笑道:“张兄此话,有些道理,不过,天下乱时,总是庶民遭殃,象张兄这样的大户,怕也难免树大招风的。”

张蟠也笑了,说:“我这是虚有其名,表壮里虚,你叫人抢劫绑票,怕他们都是不来的。你信不信?”

武衡道:“但愿你平安如意,张兄此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么?”

张蟠道:“武兄既然问及,我也便不客气了。我今儿个找你,是为的一件有关风化的大事。”

武衡道:“噢,请说吧。”

张蟠道:“我们村有个寡妇,噢,是个小寡妇,今年才二十郎当岁,如今把肚皮给搞大了。这小寡妇偷汉,寡廉鲜耻,如不整治,成何体统呢?”说着,用眼直睃武衡。

武衡也用眼睃着张蟠,说:“张兄有话,只管往完的说。”

张蟠道:“如果这个小寡妇是一般的愚妇,还情有可原。可她是侣秀才家侣撷英的女儿,是县孔教会侣尊信的妹妹,高等小学教员张家骅的妻子,他们在咱们县里,大小都算是个头面人物。当初,张家骅刚刚死去的时候,这小寡妇侣雅歌立志守节真誓不再嫁,极其坚决。他的哥哥侣尊信,不是写下了呈文,请求省府,予以旌表么?”

武衡道,“此事原是有的,是文还在我这里。”

张蟠说道:“亏他还有脸递这份呈文。他妹子在丈夫死后不久,便熬不住了。这也难怪,年轻轻地,那个猫儿不叫春?可她既然要立牌坊,便不要当婊子呀……”

武衡听着,瞅着张蟠,不由嘿嘿笑了一声,说,“张兄喝茶,别急,慢慢说。”

张蟠一见武衡这神态,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不很斯文的,便呷了一口茶,静了静心,说:“这件丑事,如今是弄得议论纷纷,别人且不说,这侣撷英侣尊信父子,也自认为乃孔孟之徒,满嘴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如今可倒好,他侣家的女儿却弄出这丢人现眼的事,烈女不烈,死了的男人也得当鳖!你不觉得这是个现世报么?”

武衡道:“唉!就是孔孟,不是也讲过食色性也’么?”

张蟠一听武衡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倒弄不清是什么意思了,说:“可孔圣人孟夫子并没说小寡妇可以拉野汉呀!张兄,你是一县之长,可要抓住这事,立个茬儿,做个样儿。民国以来,讲的是男剪辫儿,女放脚儿,我都拥护,后来又讲男女平等,我也没意见,只要能平等起来,就让它平等去,再平再等,男的总还是男的,女的昨也是女的,可这小寡妇偷汉,没廉没耻的事,总不可成风呀!”说着,用眼直瞅武衡。

武衡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张蟠一看武衡这样儿,更摸不清深浅了,他心里有些焦急,但却又不好催逼,只好呷了一口茶,又说:“咋样处置这件事,一县的人,都盯着你武县长呢!”

武衡闭着眼,用手搔了搔后脑勺儿,像在沉思,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话。

张蟠道:“如此有关风化的事,你可不能优柔寡断呀!”

武衡这才睁开眼,说:“兄弟无能,只有向仁兄讨教了,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张蟠道,“依我说,就得严加处理,不然,这男女之间,明明暗暗,成何体统?”

武衡问:“怎么个严法?”

张蟠道:“你先把那**妇拘捕进县……”

武衡道:“因甚拘捕?”

张蟠道:“她肚子大了,便是明证。”

武衡道:“她肚子因甚大了?”

张蟠道:“和奸夫行**。”

武衡道:“奸夫是谁?”

蟠道:“你一拷问那**妇,不就知道了么?”

武衡道:“张兄,你是明白人,怎地说这胡涂话,这拘捕人,可不是个开玩笑的事儿。首先,得有个原告,其次,得有个罪证损如今,一无原告,二无罪证,我怎么随便敢派人去拘捕一个深闺大院里的小寡妇?”

张蟠一想,也是的,便说:“那我便算原告吧。”

武衡道:“那就烦仁兄快写状纸了。”

张蟠道:“状纸自然要写。”

武衡道:“既有**妇,必有奸夫,烦仁兄一起写上,兄弟我一定将**妇奸夫,一起捉拿归案。”

张蟠道:“啊呀,这奸夫,你怕……”

武衡道:“怕什么?你仁兄能当原告,既不怕张家骏,又不怕侣撷英,我武衡又有怕的什么?”

张蟠道:“只这奸夫,人说是庙里的骷皇张巡!”

武衡怔怔地盯着张蟠,问:“什么?你说什么?奸夫是谁?”

张蟠道:“骷皇爷张巡!”

武衡道:“骷皇张巡?仁兄,你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张蟠道:“唉,不瞒武兄,我开初也是不相信的,可谁知道……”便将让张豹子进庙的情况,约略说了一遍,又说:“我可到如今还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始终认为,这是……”

武衡道:“那你说,不是骷皇,又能是谁呢?”

张蟠道:“这就要借助于你这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了。”

武衡微笑了一下,说:“那你是原告,告的谁呢?”

张蟠道:“我自然只能告骷皇张巡和她有奸。”

武衡说道:“我说张兄,你这不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吗?我不是宋朝的黑脸包文正,能白天审人,夜间审鬼。那骷皇张巡,不但是一位尊神,还是你这一村张姓的先祖,我要拘捕这样的奸夫,你们村里的老百姓,能答应么?再说,我既使把他抬到这大堂之上,又如何处置?问他呢,他一声不会响;打他呢,他又毫无知觉,关他呢,我这监狱又不是神庙,就是问斩,那泥胎木脑,切下来又有何用?你是想看我的愚劲呢?还是想看我的蠢相呢?”说着,笑迷迷地瞅着张蟠。

张蟠一听这些话,才明白自己竟把自已给套进去了,他如果真写状纸告自己的老祖宗张巡,那才自己给自己画了一幅愚容蠢相呢,一想到这儿,竟一时无话可说了。

武衡可不愿意让这位县里有名的绅士过于尴尬,忙接着又说:“张兄,你是明白人嘛,从古自今,这奸情如果没有酿成命案,官府如何过问?虽说有关风化,可也不曾触犯刑律况且,如今已是中华民国,已不再提倡封建时代的三从四德了,讲的是婚姻自由,男女平等,所以,孔教会的侣尊信先生让我呈报旌表其妹之节烈,我就没有同意嘛。”

张蟠道:“就连侣撷英,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这么快就偷汉子,真要是给她立了贞节牌坊,一出这事,那才叫妙呢!”

武衡道:“张兄,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侣雅歌虽说是侣家的女儿,但却是你张家的媳妇。她是在你们张家出事的,不是在人家侣家出事的。进了你家门,便是你家人。况且依你说来,奸夫不是别人,乃是骷皇张巡,这张巡乃是张姓先祖。先祖与孙妇通奸,乃是**,张巡一生英烈如今却不明不白的做了扒灰头子。这名声很不光彩。张兄愿意把这个丑名儿,张扬得天下人人皆知么?”

张蟠一听,便不言语了,半响,才问:“那你说,咋个办?”

武衡道:“依我看来,此事不宜张扬,张扬过甚,对仁兄也不好。”

张蟠问:“何以见得?”

武衡道:“此事若出在别处,张兄义愤,尚有话可说。偏生此事,竟出在你的眼皮底下。你们这村的张姓,偏生又是一族。如果说此事有伤风化,张兄为一族之长,首先要负其责的。张兄是聪明人,难道还要我明点么?”

张蟠一想,这老滑头,如今竟把一切责任,推到自己的头上来了,但人家言之成理,是没法儿反驳的,便低下头,不期不做声儿了。

“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顺其自然。”武衡接着说:“人家传说是张巡,便是张巡吧。张巡是神,谁也无法跟神去做计较的。这以来,便叫做一神遮百丑。谁也不会认为这不光彩,倒认为这是一桩美谈。张兄,你说是不是呢?”

张蟠一想,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白跑一趟,他很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只好说:“你一县之主,都是这样,我又能怎样呢?”

武衡道:“仁兄若处在我的地位,怕也只会这样吧?”他顿了顿,又说:“如今西安战事正紧,这一仗,关系着国民革命之前途,杨将军乃国民革命军之将领,刘镇华是北洋军伐之派系。张兄关心一下这样的大事,乃是正理,你的威望,也会随之提高的,莫再纠缠些许小事了。”

张蟠很不高兴地说:“难道这是小事么?”

武衡道:“这是比较而言嘛,一村之事比起一省一国之事来,毕竟算是小事嘛!”

张蟠听到这儿,知道再说也是无益了,便起身告辞。

武衡却热情地说:

“张兄莫急,你轻易不来,咱们一起吃饭吧。我着人叫几个菜去,咱们喝几盅!”

张蟠道:“不了不了,我还有其他事儿要办呢!”说着,便站了起来。

武衡只好也站了起来:“既是这样,兄弟就不再挽留了下次来了,咱们再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