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入十里堡中学前,夏木荷是个“小名人”。董家凹村委但凡有娃在读书的人家,都知道董家凹有个夏木荷,人长得齐整,书读得恰架。小学六年,木荷把第一给包下了,连续三年代表乡里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一二三名都得过。

每次去柳家外婆家,路边田里做事的村民,都要直起身,议论一番。

“你看,那个就是长根的女崽!读书恰架得很!”

“长得比柳兰还好看!”有扛着锄头的妇女,拧着木荷脸蛋,仔细地端详。

木荷只会抿着嘴,不吭声。好看是个什么定义,夏木荷不知道,她只知道,要好好读书,扬眉吐气地走出董家凹,再也不回来!

小升初考试,董家凹上十来个孩子,考取了五六个,只有夏木荷一个女娃。夏木荷是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取了十里堡中学,董宝华也去读中学,是走关系进去的。木荷谢天谢地的,庆幸不是和董宝华一个班。

全新的环境里,木荷像一颗被大石头压埋许久的种子,终于顶翻了石头,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长了。况且,还有一个和自己投缘的好同桌,李翠兰。

寨里李家与董家凹相隔不远,却不是一个大队,过了凌河,再过一个田岗,就是李家。李翠兰是家里的老小,头上有五个哥哥,因为家里穷,两个三十好几的哥哥至今光着棍。李翠兰能有初中读,一是因为她考了全乡第二的成绩,二是大多数学费都是她自己捡山栀子、挖半夏、捡田螺摸虾挣的。

在十里堡中学读书需要住校,学生每个星期五下午放学后回家,星期天下午再回到学校上晚自习。木荷和翠兰好成了姐妹一样,回校的傍晚,翠兰在对面田岗等木荷。各自背上够吃一星期的米,交到学校食堂,再带上一星期的干菜,有时腌菜,有时咸萝卜干,或是霉豆腐。银婆疼孙女木荷,每个星期带的腌菜上都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每次,木荷都要把荷包蛋分一半给翠兰吃。而谁要是欺负了木荷,不管女生男生,翠兰都敢挽了袖子去撕架。

同学间最容易起纷争的,就是分饭。五个同学一组,每餐由组长领一盆饭,再一一分到五个人碗里。翠兰不在木荷这个组,分了饭,翠兰端了碗就找木荷,一起挤坐在台阶上。

“你怎么吃饭这么快,就吃完了?”翠兰看着木荷的搪瓷碗,好奇地问了几次。

“嗯,吃完了!”木荷用手抹着嘴说。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翠兰把自己的饭拨些给木荷。

木荷躲着,把碗藏在身后,“你吃吧,我真吃饱了!”

“真的?”翠兰翻了翻那双丹凤眼,满是狐疑。

那天中午,木荷端起分得的一勺米饭,准备往外走。

“你妈个比!你还敢欺负人!”话音刚落,一只搪瓷碗就砸在木荷组长的头上。

“哪个打短命咯砸的?”组长抹掉拌了霉豆腐的米饭,撒起泼来。

“我!李翠兰!”李翠兰手里掂着半截砖头,恶狠狠地说,“以后,夏木荷碗里要是少了半粒饭,砸你的就是它了。”

看着李翠兰的狠样,所有同学都噤声。

“不是少分一勺饭吗,用得着去打架!”出了食堂,木荷责怪翠兰。

“人家骑你身上拉屎,你还舔着说香!”翠兰气鼓鼓地说,“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翠兰甩开木荷,一个人朝前走。

“翠兰,知道你是为了我!”木荷赶忙上前拉住翠兰的手,晃两晃,“李大侠!大人大量,莫生我小女子的气啦!”

“好了,好了。”翠兰摆摆手,真倒像闯江湖的女侠,“以后谁要欺负你,我还是会两肋插刀的。”

木荷笑着点头。自此,李翠兰,这三个字,在夏木荷心里活了一辈子。

年少时的友谊,就是这样,一句玩得来,澄净、透明,叫人一生都难以忘怀。

李翠兰就像是夏木荷的影子,或是夏木荷就是李翠兰的影子。

两个人好得,好得就常换裤子穿,一同学习,一同吃饭,也一同挤一个被窝。那时没有“同性恋”一说,如果有的话,怕是两个女孩要被口水唾沫给淹死了。

十里堡中学的早读课是开放式的,就是做了早操后,学生自由看书背单词课文。可以在教室、寝室,也可以去食堂后的田埂上。只要不是下雨的天,木荷和翠兰就会同坐在一条田埂的小土堆上早读。有时翠兰会带上一包炒黄豆,摊放在书包上,背两行书,撮几颗嘴里,吃得“咯蹦蹦”香。

“真香!”木荷吃得“格格”响。

“嗯,真是一个香!连放的屁都是豆子香!”翠兰又开始皮起来,“小心啊,我放了!”

在翠兰几个响炮声中,两个女孩笑得扭成一团,眼泪都给笑出来了。

“哎,说正经的,以后不要再偷豆种吃了。”木荷拍了拍笑得止不住的翠兰,“你老爹要是晓得,非把你当苍蝇拍死了不可。”

“好……好……就再炒一次。”翠兰笑疼了肚子,蹲着揉肠子,“以后星期五回家我们要走快些,那山岗上老出事。”

那片山岗是木荷和翠兰返校回家的必经之地,树高林密,山茶树厚得人进去就听见声音不见人影。木荷也常听说那里不太平,哪个村在十里堡学裁缝晚归的女子,被拖到山茶林深处给强奸了;哪个村赶集晚回的大叔,过山岗给抢得身无分文,连一身像样些的衣裤也给扒了,只剩一个短裤衩回家。

那天放学后,走出校门,太阳就开始西沉。

“翠兰,走快些!”木荷文静,却是一个急性子,“跟上他们!”木荷指了指她们村上的那些男生。

“我肚子痛!”翠兰摁着肚子,一脸的苍白。

“你怎么了?病了?”木荷用手摸了摸翠兰的额头。

“没事!那个了!”翠兰摆摆手,拉着木荷加快了脚步。

“哪个了?”木荷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太阳,不及细问,一路小跑起来。

还是和同村的男生们走落了,一进那片山岗,人影都找不到。

“木荷,你就在这小路上站着,我解个手!”翠兰拉着裤腰,就往茶林深处走去。

“你不要走那么远,我害怕!”翠兰一离开,木荷都要哭了。死翠兰,拉泡尿走那么远。平日早读时,我们不常躲在高高的田坎下,蹲在一起方便么?今天抽风,还装作什么不好意思。

“木荷……木荷……”愣着神的木荷,感觉有人在喊,“木荷,救命啊!”

是翠兰的声音。翠兰怎么啦?木荷不敢想,全身打摆子一样地抖起来。

循着声音跑过去,木荷一边哭,一边高声喊:“翠兰!翠兰!”翠兰,你可不要有事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木荷心里想着,狂奔过去,脸、手被荆棘划得麻麻辣辣的。

“翠兰!”在一小块草地上,翠兰挣扎着爬起来,“你怎么了?”木荷眼泪流了一脸,抱着翠兰呜呜地哭出声来。

“快走!”翠兰系着裤腰说,“刚准备起身穿裤子,后面蹿出个人,把我摁在地上。是个男的,蒙着面。”

“他把你怎么了?”木荷盯着地上一摺带血的卫生纸。

“我大声喊你,你大声喊我,那个蒙面听见有人朝这边跑过来,就立马松手溜了。”翠兰看着将信将疑的木荷,“傻瓜,那是我的那个!”说完,大大咧咧的翠兰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你就那个啦!”木荷指了指下身,“我都还没有耶!”

“傻哩!我比你大三岁,当然比你早。不过,嘿嘿,你也快了!”翠兰笑得有些得意,“她们说这个有传染,我们天天在一起,你怕是下个月就会来!”

木荷知道翠兰指的“她们”是村上的媳妇婆姨们,农闲或是年底她们凑一起纳鞋底,除了家长里短,也说女人的那个。结了婚的女人放肆起来,比男人还大胆,有些个还把**那些事拿来当闲话。但当讲这话的女人,多半脸上是得意和满足的。听的女人呢,多数脸上写着“就你男人行”的不屑。

木荷每次回家,家里总聚着四五个女人,围着做针线活闲聊说笑。说到那些床弟之事,柳兰就用纳着的鞋垫拍打说的人,“正经些,我家木荷回来了!”木荷磨叽着走开,想留下听,又感觉不好意思听。

当下,两个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女孩子,一路快跑着冲过那片山岗。

夏长生用土推车推着银婆走亲戚去了,当晚木荷和母亲挤一床,悄悄把山岗遇劫的事说了。柳兰听了骇一跳,想到董秋根在后山对自己做下的事,泪水不由地冲上眼眶。

“这不行!”柳兰自言自语,“建平好像也在十里堡读书,明天我回趟娘家。”

这话木荷听得迷迷糊糊的,转个身,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