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在木荷洗着的碗碟中流淌,一天过去又一天。偶尔,会想念黎晓,想起他的时候,心就会有微微的疼。也想杜鹃,在一起的时候,对她又气又恼又怜又疼,想到翠兰也曾是这样怜爱过自己,姐姐一样。
想到翠兰,欢喜着,又忧愁着。给建平治病的六千块,问了好多次,问她还得怎么样,她总是支吾着,说得漏洞百出,这让木荷很担心。
离开学还有五天,陆陆续续有同学返校了,木荷结束了小餐馆的工作,想着借几本小说昏天暗地看几天。
楼下小卖部响起的电话,那个天天看着木荷就微微一笑的老板娘喊着木荷听电话。谁呢?木荷以为会是黎晓。一听声音,木荷就兴奋得直跳!日夜思,夜也想的翠兰,是的,是翠兰,坐着火车来看她啦!听到这一好消息的那一刻,木荷的心都要高兴地蹦出来了,翠兰那边声音嘈杂,她说她正在火车上,借了别人的大哥大给她打了这个电话,本想给木荷一个惊喜,又怕来了找不到她。
去接站,木荷激动得心砰砰乱跳。两年未见,翠兰会变成什么样了呢?洋气时尚,还是高雅端庄?她都说她当官了,做了老板的秘书了。
在见到翠兰的那一刻,木荷看到的是妖娆性感,虽然这样,她还是一眼认出了翠兰。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点没变,虽然画着玫红的眼影,涂着厚重的睫毛膏,还是那样的清澈纯净。
她们向着对方冲过来,一个妩媚的,一个素朴的,尖叫着,紧紧地抱在一起,又是闹又是笑。闹够了,相互打量着,翠兰穿着紧身小黑裙,露着白花花的胳膊和修长的腿,细带高跟鞋,让本就高挑的她更显亭亭玉立。木荷呢,一条碎花裙,一双塑料平底凉鞋,编着一只麻花辫,一脸玉雕样的素净。
“你变了”、“你还是原来的样子”,说着这样的话,捏着对方的脸。虽然,对于翠兰的变化,木荷有些的不适应,但不妨碍她们是好姐妹。一见面就成了棒棒糖,走路都头靠头,挽着手,身子粘在一起。
木荷决定把暑假挣的钱疯狂掉,带着翠兰疯玩,疯吃,走遍了城里的每个角落。一圈疯下来,木荷一个子儿都没花,都是翠兰抢着付钱。晚上,两人睡一张小床,相互搂抱着,说着悄悄话。谈到了建平,两人都哽咽。木荷就问那六千块,翠兰别过脸,转过身去,叫木荷别问。木荷开始不安,她预感这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两个好友,好到一定程度,一定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
几天玩下来,翠兰要回深圳了,两个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临别的那晚,木荷抢着请了一回客,请翠兰在小餐馆吃香辣田螺。她们一人喝了三瓶啤酒,都有了七分醉意,说着说着话两人就搂着一起哭。
就这样哭一阵笑一阵地回到寝室,翠兰从包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支,细长细白的那种。木荷愕然,这是她第一次看一个女孩子抽烟。在她的印象中,只有电影里的女特务、电影里的妓女才抽烟,抽烟的女孩肯定都是坏女孩。翠兰不坏,可她为什么要抽烟?
木荷知道,翠兰背后有故事了。她不说,她就不问。
躺在小**,翠兰抽着烟,看着木荷的身体,用手摸了摸。
“木荷,有没有男生喜欢你?”翠兰吐着一个烟圈,闲闲地问一句。
“嗯。”木荷点了头,向翠兰说起了黎晓。
翠兰听着,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那夹烟的手指,细长,妖娆,而且露出了媚骨。眯缝的眼睛里,有着一层水雾样的哀伤。
木荷被翠兰吓着了,她不知她这两年经历了什么,才变得这样风尘。是的,是风尘,而不是**。风尘里,有着沉重与沧桑。
“你还是处女吗?我已经不是了!”翠兰又点燃一支烟。木荷惊悚着,爬起来,拿过翠兰手里的烟,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你不是常问我那六千块吗?”翠兰顿了顿,“不是跟同事借的,是跟我老板睡觉睡来的!”木荷是蹊跷过那六千块的来路,但没想过会是这样,她无比惊愕。
“为什么这样做?”木荷有些气愤,她恼怒翠兰的堕落。
“不为什么!只因为我喜欢建平,我心甘情愿为他做一切。”翠兰说着,没一丝后悔,能为建平牺牲,她感觉值得。
木荷疼着,为翠兰也为建平,建平要是活着多好,也不枉翠兰如此的牺牲。
“那你现在呢?”想到翠兰的妖,木荷知道她回不到过去了。
“还能怎样?我一进厂,那老头就盯上了我,好容易逮了机会,他能放过?”翠兰说着,像说别人的故事,“被他包起来了,深圳那边叫‘二奶’,管吃管住,月工资还三千。我这秘书,是老板秘密着舒服。”翠兰说得一脸的轻松,纸醉金迷式的醉生梦死。
第一次可以是因为爱情,第二次第三次就是不要脸了。木荷无法原谅翠兰的第二次第三次,骂道:“你真不要脸!”
“是,我不要脸。”翠兰哆嗦了一下,捂着脸嚎哭,“我要脸,六千怎么还?我要脸,我那些光棍哥哥怎么办?我要脸,今年我爹心脏病就得死家里头。”
一说到穷,木荷就原谅翠兰了,不是因为穷,翠兰也该和自己一样,在这悠闲浪漫的校园里读书弹琴练功谈恋爱。至少,不会跑深圳,让一个可以做爹的老头糟蹋。
“那老头不行,每次都折磨我,还变态,把我绑起来吊起来和他做!”翠兰撩起衣服,雪白的**上是一块块淤青和道道抓痕,下身还有烟蒂烫伤痕,触目惊心。
丝丝缕缕的寒冷,爬上木荷的脊背,她欲哭无泪。
“我已经流了五次产了,这里经常感觉不舒服。”翠兰摸了一把眼泪,指了指下身。
“那你离开他啊!要不迟早你会死的!”木荷心疼了,心头涌起莫名的悲凉。
“我能走哪里,我哥娶媳妇,我爹治病,盖房,前前后后他给了我十万。他说我要溜了,他把我全家杀了。”深圳早期的混乱与恐惧,木荷经历过,她怕了。这肉板上的鱼肉,只能忍着疼任人宰割了。
现实,这个无耻的第三者。
无力,无助。木荷跟着哭了,搂着翠兰,她颤抖的身躯是多么的脆弱,像薄薄的一匹缎。
可这么完美的缎子,被金钱的利剪,戳出了无数洞剪成了无数条,体无完肤。
生活这个婊子,什么都在涨价,就是人越来越贱。
翠兰舔着伤,回深圳去了。木荷也开学了,杜鹃兴致勃勃地回来了。
暑期杜鹃也没回家,在家乡花溪市最豪华的星河酒店当服务员,木荷也没问她怎么找到这份差事的。只是感觉,两个月不见,杜鹃已是改头换面,一身的花红柳绿。她饶有兴致地讲着张三李四,这个是哪里的局长,那个是哪里的老总,谁的钱多,谁的权大。木荷知道,杜鹃变得彻彻底底的现实和功利了。
都说,好女人是一所学校。那么,坏男人也该是一所学校。杜鹃就在这样的学校,都已经学有所成了。与各色男人周旋,打擦边球,既不损失自己又得利,只有在她认为必要时,才会挺身而出。
这个学期,杜鹃突然“从良”,不搭着罗曼溜出去声色犬马。倒是罗曼,依旧我行我素高傲得如一只独来独往的天鹅。她班上没有朋友,也不屑有,她年年补考,再补考,她上课就竖起书睡觉,晚上就翻围墙溜出去。“小胡子”警告她,再这样闹下去就别想拿毕业证。“小胡子”是班主任,一个半老严肃不苟言笑的老头儿,每天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也只有罗曼知道,他是多么的不正经。
要说罗曼是“小车男人”的水蜜桃,那么,林小黛就是学校附近各大专院校男生的新摘下的红草莓。
林小黛,这个长相酷似八六版《红楼梦》里林黛玉的女孩,有着所有漂亮女孩的通病,自负和虚荣。林小黛每天的空余时间就是忙着约会,看情书写情书,游弋于外校那些玉树临风的男孩中。她有穿不完的新衣服,洒不完的香水,有各式各样的首饰项链。
冰雪聪明,这个词适合形容林小黛,可她把聪明都用来“钓”男生,学习上就松松垮垮。林小黛不像罗曼那样,视夏木荷为眼中钉,相反她非常乐意与夏木荷交往。在杜鹃缺席时,林小黛就会主动去挽夏木荷的胳膊,一同上下课一同洗澡吃饭。
木荷不是很喜欢林小黛,但也不讨厌,她知道林小黛的小算盘,就是想着考试时照顾一些坐后桌的她。
以林小黛她的聪明,再加上夏木荷的暗中相助,即使不好好学习,每每考试她都能化险为夷踩在及格的边界上。所以,她用不着去向“小胡子”献媚,可她看不得“小胡子”纵容罗曼不纵容她,迟了一次到,扣了她三天的生活费。
林小黛开始向“小胡子”抛绣球,装纯装嗲。那个嗲,像后来红极的林志玲。如果说中国有三分之二的男人喜欢林志玲,那么至少有三分之三的女人厌恶她。
欧阳琳娜就厌恶林小黛,因为林小黛吃起了窝边草,看上了班上五粒“枸杞子”中的一粒,陈子航。陈子航和欧阳琳娜是一个县市的,初中还是同学,入校不久,俩人就谈起了恋爱,是班上第一对“吃螃蟹”的人。
本来人家已是我是你的郎,你是我的妻了,就等着毕业领证。可林小黛硬生生一脚插进去,偏偏那不争气的郎经不起**,偷偷摸摸和林小黛好上了。
约会,逛街,看通宵录像,公开在教室里打情骂俏。欧阳琳娜气疯了,血红着眼睛看着林小黛,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偏偏她们同一个寝室,因此林小黛今天不见了皮鞋,明儿衣服被剪了几个洞。
木荷恼林小黛,好意提醒:“你这何必惹火上身?”
“我喜欢他,我是认真的。我要正儿八经谈次恋爱。”林小黛说得理直气壮,不像是她抢了人家的男朋友,倒像是人家欠了她的。也貌似她林小黛以前一天三次的约会,都是闹着玩儿,蹭吃蹭喝的小儿戏。
木荷只感叹,这世上,随心所欲的人太多,太让人防不胜防。
木荷提醒林小黛仿佛还就是前天,没两天就出事了。
林小黛习惯下了晚自习,泡上一杯玫瑰花茶,说喝了养颜。那玫瑰花,不晓得是那些“绿叶”送给她的。茶喝完了,林小黛开始肚子疼,另外几个喝了开水的同学也开始肚子疼,用热水洗过脸的同学说脸上热辣辣的烧得着。最严重的是林小黛,呻吟着,在**打滚,口吐泡沫。木荷吓慌了,她想到小时吃了鼠药的矮婆,也是这样。林小黛,矮婆,白沫,鼠药,一个个跳过木荷的眼前。
“快去报告班主任!快!快叫保安来!”木荷指挥着几个没喝开水的同学,她忙着把林小黛拖下床,背了就往外冲。
林小黛和五个喝了开水的同学一起住进了医院,林小黛住得最久,住了一个半月。公安局来人了,轻而易举就破了案,他们在楼下的花坛里找到了装老鼠药的瓶子,瓶子上的指纹是欧阳琳娜的。
刚满十八岁的欧阳琳娜被带走了,等待她的人生,将会是什么样子?
木荷看过来学校求情的,欧阳琳娜的父母,一对人到中年在县城以卖菜为生的父母。她母亲几近傻痴了,在木荷她们面前,不断地喃喃自语,“就差半年就毕业了!她还才十八岁。”话说完,眼泪就填满了脸上的沟壑。
让人看着,心会泣血。
这些花儿,这些美丽的花儿,带着青春的冲动和无知,莽撞地撞进歧途,不知归路。还不及开,就将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