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瑕掏出卡片递给服务员,服务生确认无误后,把他们领进电梯。
一进电梯,倪黛就松开荀瑕的手臂,望着他不认同的表情,嘴角微撇,“怎么,不喜欢我叫你‘亲爱的’?”
荀瑕站得笔直,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只是在玩。
电梯在7楼停下,一出电梯门,倪黛就被极尽奢华的布置闪了眼。
这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大到头顶吊灯,桌上菜肴,小到签到处的钢笔,无一不在昭示背后闪亮亮的金币。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这么嚣张的场面后,还是忍不住心酸。
之前她生日的时候,倪正松是怎么对待的?
哦,给她转了五万块钱,让她自己去挑礼物。
呵,五万啊,连那支钢笔的零头都没有。
进到宴会厅,有认识的阿姨过来和倪黛打招呼,倪黛笑着回应。
阿姨眼尖,一下就注意到倪黛身边站着的人,“这位是?”
虽然荀瑕背景深,但他向来不喜交际,认识他的人不是很多。
倪黛就怕没人问,听阿姨问到她心坎里了,赶紧甜蜜地回答,“是我男朋友。”
说完轻轻拽了下荀瑕的袖子,仰起脸看他,看上去像个娇憨的小姑娘。
荀瑕微愣,下一秒配合地点头,“您好。”
阿姨应了声,眼神充满打量。
其实厅里大多数人倪黛都不认识,这种宴会她也不太喜欢,这个阿姨是之前跟苏雅交好,走得比较近,倪黛见过几回,才有了印象。而且倪黛听说这个阿姨是出了名的吃得开,几乎和各个圈子的人都有交道,告诉了她后,就相当于告诉了所有人。
这正中她的下怀。
她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昭告天下。
倪黛望着阿姨离开的背影,笑得很艳丽。
果然,不消片刻,厅里多了很多明里暗里打量她的目光,或羡慕或质疑,又杂又乱。
荀念远似乎也听到了消息,让人过来叫荀瑕过去。
倪黛对着荀瑕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荀念远吗?他已经威胁不到她了。
因为今天要穿礼服,倪黛干脆连午饭都没吃,这会儿饿得有些受不了,等荀瑕走后,赶紧提着裙摆走到自助区,拿了杯有机果蔬站在那儿喝。
“你今晚很漂亮。”
旁边突然响起夸赞声,倪黛转过头,不解地眨眨眼。
过了半天才把脸和名字对上号。
魏易州,隋芯的哥哥。
……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倪黛举杯,“谢谢。”
“几乎所有男士都在偷看你。”
魏易州拿着香槟,就着倪黛的动作和她碰杯,清脆的一声,刚好落在她口红沾染的地方。
“我的荣幸。”
倪黛放下杯子,打定主意不接茬,不管魏易州说什么做什么,都疏离地拒绝。
别人看没看她会不知道?不过是借着他人的说辞**自己。
倪黛对这个人一直敬谢不敏,觉得他和自己产生交集的次数过多,本来就不是很熟,还总时不时碰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他一脸邪肆,总归不是什么好药。
微微欠了下身,提着裙子就要离开。
却被他抓住手腕,“听说刚才和你站在一起的,是你男朋友?”
倪黛没有马上回答,目光沉下来,冷冷地扫了眼他的手,“怎么了?”
“他不适合你。”
“原因呢?”
“他们家很复杂。”
“那正好,我们家也不简单。”倪黛像听了个笑话,拂开魏易州的手,目光放远,“看到了吗?那边被众星捧月的那个人,是我亲爸十八年前出轨的战利品。她旁边那个,如今的倪家女主人,是我爸当年的小三。”
“她们俩堂而皇之地霸占我家,驱赶我妈,表面上对我关心的不得了,实际上希望我滚得越远越好。你说,这样的家庭,又能好到哪儿去?”
倪黛面无表情地说着,眼里阴郁横生。
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除了最初那个阿姨,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和她打招呼。与以往形成鲜明对比,连眼风都不往她这边扫。全都或倚或靠地聚在倪尔尔周围,笑容洋溢地称赞她的出色。
灯光璀璨,音乐雅致,倪正松和蓝菱分立倪尔尔两侧,时不时点头,轻呡,推杯换盏间,将倪尔尔捧到顶峰。
根本不用明说,以他们头顶上的水晶灯为界,就自动将倪黛分隔开。
也将所有宾客的评价区别开。
态度很明显,他们仨是幸福和睦的一家人,而她倪黛什么都不是。
想来这才是倪尔尔真正的目的。
让她亲眼看着她成为焦点,成为倪正松承认的孩子,而她将成为过去,像苏雅和倪正松的结婚证那样,永远成为被抛弃的那个。
“失陪。”倪黛压下眼底水汽,冷冷一笑,提着裙子往洗手间走。
行,她倒要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倪黛补完口红,洗好手出来,正低头整理有些偏斜的肩带,前方道路突然被人挡住。
只见倪尔尔挎着手,又气又恨地站在那儿,一副被倪黛欺负了的样子。
“荀瑕哥哥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你还要不要脸!?”倪尔尔走到倪黛跟前,怒气冲冲,说话声音很大,伸出手就想推她。
当下只有她们俩,倪黛也没必要再扮柔弱。轻松往旁边一避,躲开倪尔尔的攻击,黛眉微耷,看起来很无辜,“尔尔你在说什么?姐姐怎么听不太懂?”
“……你装什么装!这话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很多人都听到了!现在还要装不记得?”
“是吗?我有说过吗?”倪黛故作失忆地望向远方,过了一会儿,才像终于想起来一般,“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那又怎样,不可以吗?”
“当然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就是看我喜欢荀瑕哥哥,要和我作对,才故意把他抢过去!你对他根本不是真心的!”
“作对?我为什么要和你作对?”
“因为……”倪尔尔张嘴就要控诉,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赶忙停住。
倪黛看着她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脸色,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因为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了?如果你不敢的话,那我帮你说——”
“因为你妈破坏了我家,你是倪正松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你们不仅想把我赶出去,还想对我妈赶尽杀绝!”倪黛挺直脊背,凭借天然的身高优势,自上而下睥睨倪尔尔,“亏你还有脸说!”
“倪尔尔,你才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
“你,你不要颠倒黑白!我妈和爸爸是真心相爱的,他们才是天生一对。当年要不是因为你妈从中作梗,我和我妈也不会吃那么多苦!是你抢走了我的生活,我的一切,我现在只不过是要你还回来,有错吗?”
倪尔尔急切地辩驳,只想着赢过倪黛,浑然忘了自己的底气来自哪里。说完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倪黛刚刚说了什么。
她知道了?她居然知道了!
倪正松不仅是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她倪尔尔的。
她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然错!”然而倪黛才懒得管倪尔尔那些弯弯绕绕,神经已经被怒火点燃,“对婚姻忠诚是一个男人基本的底线,不管之前有过什么恋情,既然选择了结婚,就必须对妻子、对家庭负责。他倪正松是一个成年人,不是傀儡,现在是法治社会,当初要不是他自己同意,你以为别人逼得了他?而且你别把你妈说的跟个忠贞不二的圣女似的,她以前的情史可丰富的不得了!要我拿给你看吗?她之前的风流韵事?呵,蓝菱,倪正松,不过就是两个渣男贱女看对了眼,凑在一起玩玩,也配说真爱?也配让我妈给他们擦屁股?我妈是瞎了眼,才看上倪正松这个烂菜帮子!你刚才说的那一堆废话里,只有一句说对了,你妈和你爸确实是天生一对。他们可真是太配了!一样的龌龊,恶心,肮脏!”
倪黛越说越气愤,即使她一向不屑于讲这些,此刻也还是被倪正松恶心到。
他多会啊,当初接近苏雅,疼她,娶她,都只是为了借苏家的势头帮倪家渡过难关。虽然当时倪家气盛,在凛城的名门望族间已经站稳脚跟,但跟根基深厚的苏氏集团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
于是他就通过种种手段,让那时还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苏雅,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
从倪黛收集到的资料看,苏雅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蓝菱的存在,更别提用权势打压她。反倒是倪正松,切断苏雅身边所有异性往来,利用花言巧语把她绑住,宽阔的天地从此缩小到卧房一榻,让苏雅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他。
一开始苏家强盛,倪正松还愿意虚与委蛇,后来苏家发生了几件大事,苏氏一蹶不振,他便开始日日夜不归宿,甚至之后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让蓝菱和倪尔尔成功进驻倪家,变本加厉,不断PUA苏雅,让她最后在自我厌弃中和他离婚。
倪黛已经忘了第一次得知苏雅曾经患过抑郁症时的心情,只觉得心肝脾肺都在痛。像有无数个尖钉在心里猛扎,除了蹲下身用力捂住,没有其他办法。
她的妈妈那么好,倪正松怎么敢这样伤她!
有时候甚至觉得蓝菱和倪尔尔都是其次,比起至亲之人的背叛和捅刀,这两个阿猫阿狗做的事,又有什么重要?
不过是永远上不得台面的小丑,正眼看她们都是恩赐。
倪黛脸上挂满眼泪,望着倪尔尔,再无半点善意,“别在这里装情圣了,妹妹,姐姐还不知道你?你身上流着的是蓝菱和倪正松的血,你天生就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喜欢荀瑕?拜托,别说你,狗都不信!他荀瑕要不是荀家人,要是没有那些成就,你还会看上他?可能那时候在你眼里,街边的蟑螂老鼠都比他顺眼。”
“我……”倪尔尔“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竖着眼睛跳脚,“那你呢?你说我不是真心的,你就是真心的了?”
“不是啊,可那又怎样?姐姐敢大方承认,你敢吗?我就是在利用他,绑架他,让你难堪,让倪正松得不偿失,让你们一家三口成为凛城的笑话!等到将来,他没有了利用价值,姐姐再把他一脚踹开,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倪尔尔求而不得的宝贝,只是我玩剩下,还看不上眼的垃圾!”
倪黛这话说得极狠,在把倪尔尔推下地狱的同时,也把荀瑕绑到了悬崖边。
之前的一切全都推翻,仿佛在她心里,这些日子和荀瑕的相处,都只是报复和玩弄。接近他,**他,全都只是为了给倪家致命一击。
不仅没有真心,甚至连一点好心都不安。
倪黛说完有一瞬间的失神,几乎下一秒就后悔。
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对峙时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所幸荀瑕也不在这里,便仍强撑着最后的恶毒,冷漠俯视。
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只要能让倪尔尔难受,让她心痛,就都很值得。
倪尔尔望着倪黛,不敢相信她居然能做到这样!就为了报复她,报复他们一家,孤注一掷,万仞齐发。眼里除了恐惧,更多的还是震惊,这样的倪黛,不仅不可杀,更不可破。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的眼里只有彼此。
以至于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柱子后面,一闪而过一块黑色衣角。
仓促,狼狈。
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时的城墙,轰然倒塌,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