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里的说话声又多了起来。

蓝菱和荀念远已经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倪尔尔还倚在卫斓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倪黛透过透明玻璃,看着他们明明没有多少开心,却全都脸上挂着笑,忽然觉得自己这顿饭吃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沉默地看了会儿后,她走到院子里,坐在藤椅上,看着嫩绿色的草在风里东倒西歪。

明明几分钟前还艳阳高照的天,此刻却黑沉得可怕。

四面八方的云像突然有了意识般,全都有组织有纪律地压过来。

远处的山上有旗帜在飘,黑绿斑驳的景致中,突然多出来几道红色,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倪黛收回视线,看着近在咫尺的被风摧残得可怜的茉莉花,一点也没有过去拯救它们的欲望。

因为这是蓝菱的品味。

不是她的。

倪黛还记得,那时的蓝菱,当着自己的面,大言不惭地说茉莉花是她的幸运花。

说她和倪正松,就是因为一捧茉莉花结的缘。

倪黛当时并不知道他们俩的孽缘那么早就开始了,也不知道倪正松的背叛早就有迹可循,因此在刚听到时,尽管感觉心里怪怪的,还是极力压制着不舒服,笑着附和她。

爸爸原来这么浪漫吗?茉莉花的花语是“你是我的”,看来他不仅眼光好,情商也很高啊。

嗯,你爸爸当时可浪漫了,不像现在,一年到头都难见一束花。对了黛黛,我看这院子里的郁金香,不仅花期短,还占着那么大一片面积,实在很不值当。不如有时间我找工人清出来一些,给我种茉莉?

啊?可是郁金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

你别担心,阿姨不是要全部清掉,只是空出来一些。而且你看,这郁金香放在这里,也没人打理,最后都只是枯了落了,还不如物尽其用,种点看着好看闻着也香的花。

那……好吧。

倪黛原本以为,蓝菱说种一些,就只是一些。

却没有想到,万物都有那该死的蚕食效应。

没有人会仅仅满足于安居一隅,就像有些人,在得到“一些”后,就一定会想要更多。

于是原本种了二十年的郁金香,在一夕之间,被全部连根拔起,母亲留在家里的痕迹,也从那时开始,全都消失不见。

她释放的善意,成为了对方得寸进尺的利刃。

除了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假象,暗藏心机的内里,早在她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被切割得血肉模糊。

那时的她还不懂,换花,只是蓝菱向她和母亲宣战的第一步。

倪黛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朵朵茉莉花被风吹落,掉在地上,看着猖狂的风把它们随便卷到任何一个地方,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舒爽。

吹吧,最好吹得一朵也不剩。

原本风还只是从一个方向,往另一个方向吹,没过一会儿,就变成了从各个方向吹过来,然后聚在一起狂魔乱舞。

倪黛把被风撩起的头发挽到耳后,即使身体已经感受到一些凉意,却仍像个定格住的人偶似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不想回屋。

里面并不能帮她遮风挡雨,因此坐在这里和坐在里面,没有任何区别。

有佣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边喊着“完了完了,这花怎么被吹成这样了”,边去花房拿来帘子盖上。

倪黛看着佣人麻利地把一件件工具拿出来,再有条不紊地搬到院子中央,突然觉得,当时会相信蓝菱说的“没人打理”这种鬼话的自己,真是蠢得可笑。

哪里是没人打理,只是不让人打理罢了。

雨一滴一滴落下来,像是水压没供上来之前,滴得断断续续。

倪黛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绿色T恤,虽然布料是真丝的,湿了也看不太出来,但淋湿了黏在身上,还是不太好受。

几分钟前苏皓轩给她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结束,要不要过来接她。

倪黛本来是拒绝的,但现在她想回去了。

她从藤椅上起身,路过正弯着腰整理花瓣的佣人,突然觉得她身上的衣服很眼熟,忍不住问了句,“杨姐,你这衣服还挺好看的,什么时候买的?”

杨姐很意外倪黛叫她,自从倪黛和倪正松闹翻后,就基本上不回来了。偶尔的几次回来,碰到她时,也只是疏远地告诉她自己需要什么。

虽然态度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但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熟稔感,却是完全没有了。

杨姐直起腰,根本不敢看倪黛,双手摩擦了两下后,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以前的太太留下的,她走后,太太让我们都给收拾了,我看样子还挺新,就没舍得扔。”

“这样啊,”倪黛上下打量了眼,神色平静,“原来是我妈留下的。”

她倒是没注意,苏雅之前的衣服去了哪儿。

她只记得,蓝菱搬进来后,顾虑到她可能会不喜欢母亲的东西,便先一步都整理进了自己的房间。

即使考虑得已经很周全,却还是落下了原本父母的卧室。

于是在一次饭间,她问蓝菱,母亲是否还有剩下的东西,如果有,可以告诉她,她来收拾。

当时蓝菱是怎么回答的?

哦,对了,她说,没有了,卧室很干净。

一张保养精致的脸上,就连笑容都伪装得毫无破绽。

倪黛当时还很感动,觉得蓝菱是在主动缓和她们俩之间的隔阂。

却没想到,原来她说的“没有”,是这个没有。

不是一开始就没有,而是已经全都让她给清理了。

倪黛忍不住笑起来。

杨姐看着倪黛诡异的表情,整个人更加局促,“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一会儿就脱下来,洗好了再还给您。”

“不用。”倪黛是那种气到极致,反而喜欢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在理智的弦绷断的下一秒,脸上的笑容愈发清甜。

如月下玫瑰,清丽绝艳,妖娆多姿地扎在人的心里,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尖锐的刺。

过了很久,倪黛才收起笑,掠过杨姐,笔直地往门口走,“你穿着吧,这个版型很适合你。”

狂躁的风鼓鼓地灌进倪黛的衣服,在肿胀的空气对比下,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看上去更加瘦削。

长发飞在空中,倪黛没有管,脚步飞快,一秒也不想多留。

雨滴疏疏斜斜地降落,不由分说地跑进她的眼睛。

她眨了两下,挤不出来。便懒得再挤,任由那种酸胀的感觉在瞳孔里蔓延。

她只想快点离开。

是不是家都好。

只要不是这个地方,见到的不再是屋里的人,去哪儿,见什么人,都无所谓。

雨越下越大,几乎是顷刻间,温和的雨丝变成暴虐的雨鞭,全都凶狠又残忍地砸向倪黛。

倪黛又冷又急,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口。

只要再多走几步,她就能彻底推开花园门走出去。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只是,当她终于把手攀上那道雕花铁门时,一道惊喜的“荀瑕哥哥”,打破了她最后的镇定。

原本就乱成一团的理智,彻底被打成碎片。

倪黛定在原地,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荀瑕?他也来了吗?

他不是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家休息吗?

怎么也过来了?

倪黛像是正在进行康复治疗的患者,所有的动作都慢到不能再慢。

骨骼与骨骼相互摩擦,发出老化碰撞的声音。

她错愕地抬起头,原本的无所谓,忽然间都化成心底最后一道乞求。

求求你,荀瑕,不要来。

无论你和倪尔尔是什么关系,至少现在,不要出现在这里。

比起承认自己的失败,倪黛更不想看到倪尔尔如愿以偿。

不管是哪方面,不管在哪个人身上。

她的宝藏已经被抢光,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

尤其,这里面还要再加上荀瑕的偏心。

但倪黛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

因为那道颀长的身影,已经划开冰冷的雨幕,撑着伞走到她面前。

带着始终如一的清澈和善良,担心地问她,“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