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我被骗光了所有的钱

父亲出院没几天,又该到我去上高中的时候了。报到前一天,父亲把我叫到了跟前,掏给我三百块钱,“你先拿着这三百,剩下的你给老师说说,完了过几天再交。”“爸,这钱是哪来的?”我不解地问父亲,“我把猪卖了,可惜猪有点小,卖不上钱。”说完父亲就走开了。

上还是不上,我思想斗争很厉害,但还是听父亲的话,揣着三百块来到了学校。学费,书本费,教育附加费,学杂费,住宿费,暖气费……,这三百块钱根本不够,欠学费?可能吗?不上了!我告诉自己,虽然我想靠读书来改变命运,但是命运已经要改变我了。

于是,我揣着父亲给我的三百块钱,又从学校里出来。

只有三百块钱走不远。去兰州吧!兰州是我们的省会。在我印象中,这个城市一到冬天就灰蒙蒙的,但这是我的希望。我相信,大城市的钱应该好赚些。

下了长途车,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盯着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四顾茫然。从地理书上和地图上,我知道我家在兰州北面,可究竟哪面是北啊。

忽然,我眼前一亮,前面有一个招工的牌子:“本公司招聘送货员若干名,包食宿,月薪800-1200元,带提成,电话……”原来,车站上就有招工的呀,没想到这么顺利。我掏出了纸笔,把电话号码记下来。

有人看到我记电话号码,赶紧走过来:“小兄弟,你是不是要找工作呀?”

“是呀,这里不是写着招工吗。”

“不用打电话了,我就是这个公司的。我带你去办公室,你和招工的人谈吧。”

兰州人真好真热情,我心里嘀咕着,觉得很温暖。

“好吧,谢谢你了,大哥。”

“不客气,说不定我们以后就成为同事了。”

很快,我们来到了车站旁边一栋楼的2楼。

“张姐,这个小伙子是来应聘送货员的,你和他谈一下。”这个好心的给我带路的大哥说道。

之后他转头对我说:“这是张姐,负责招聘的,你和她说吧。我先下去了。”

“张姐好!”我怯怯地对着办公桌后面的那个女人打了个招呼。

“你是哪里的?是不是第一次出门?看你紧张的,那里有凳子,你先坐吧。”

“我第一次来兰州,我刚上完学。”我边说边坐在了她指给我的凳子上。

张姐听我说完,给我谈了工作条件,问我愿不愿意。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待遇确实不错,最主要的是,这个工作管吃管住!

于是,我很高兴地说:“愿意干,什么时候上班呀?”

“是这样的,我只是负责招聘的,你要愿意干,就先把这张表填一下。”边说边递给我一张表格。

内容很简单,我很快就填完了。

她把表拿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填得很好。还有,我们这个工作需要交200块钱的押金,还要交六十块钱的手续费。把这个手续办一下,你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我犹豫了一下,交完两百六,我差不多身无分文了。但是不交的话,这个班就上不成了。一个月最少800,并且还管吃管住,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是不是不划算呀?

张姐看我有些犹豫,说:“你到哪里找工作,都需要交押金和手续费的,要是不交,我们就不能用你。”

“张姐,能不能少点呀,我只有两百多块钱了,要是交了,我连一分都就没有了。”

“那不行,这是你交给公司的,又不是交给我个人的,怎么能讨价还价呢?这个工作管吃管住,你一上班就不需要花钱了,上几天班还可以预支工资,你怕什么呀。”

我一想也是,这么顺利就找到工作了,再别让人家不要我了。

于是,我从内衣口袋掏出所有的钱,数了一下,发现不够。“张姐,我只有两百五十六块钱了,还差四块,我能不能交两百五十块钱,留几块钱晚上吃饭呀。”

“那不行,你要干,就必须把钱凑上。要是不想干就算了。你再找找,看身上再有没有了。”

我摸遍了全身,还是没找到一毛钱,要不算了吧。要是全交完了,我可就寸步难行了。

于是我把钱装回了口袋,提着行李准备离开。

张姐见我要走,赶紧说:“实在没有就算了,差的那几块我给你垫上。”

“可我全给你,我今天晚上没钱吃饭了,再说我晚上也没地方住。”

“那你留下10块吧,住的话,你去候车室呆一晚上就可以了。”

我赶紧掏出了钱:“谢谢张姐。”我实在不愿意丢了这么好的工作。

“张姐,那你给我写个收据吧,还有,我明天在哪里上班呀?”

“我们这里都不开收据的。我们这么大的办公室,你还怕我为了你这两百多块钱跑了呀?你明天早上8点来这儿,会有人带你去公司的。你先去把你的事情处理一下吧。”

虽然我心里有点嘀咕,但我怕如果坚持要收据,人家一怒之下就不要我了?再说张姐人这么好,自己掏钱给我垫手续费,我也不好意思坚持要呀。

“那好吧,张姐,我明天早上来这里找你,我先走了,张姐再见。”

我离开了办公室,那天晚上在车站的候车室呆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了办公室,发现张姐不在,是另一个人。我心里有些嘀咕,不会被骗了了吧?

我敲门进去问:“你好,大哥,昨天张姐让我来这里,说今天安排我去公司上班,她还没来吗?”

“什么张姐?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可我昨天明明交了两百多块钱,张姐让我今天来这里,说公司的人会带我上班!”

“交钱了?那把交费的单子给我看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开单子呀!”我急得快哭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这里收费都是开单子的,你是不是来闹事的?”

“不是不是,我就剩那些钱了,大哥,昨天全交给张姐了,他让我今天来这里,有人会带我上班的。”

“你这个小伙子怎么不相信人,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姓张的,你赶紧出去,别呆在这里,小心我收拾你。”

“我不走,我要等一下张姐。”

“那你出去等,别在这里影响我工作!”他恶狠狠地对我说。

我本来还想争辩两句,可是看到他的眼神,我怕了,乖乖退到了门外。

呆在门口,我的眼泪不争气的下来了,肯定被骗了,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呀?可恶的骗子!

我没地方去,只能站在门口,过了一会,来了个和我一样受骗的。也没有讨回押金,自认倒霉走了。

又过了一会,来了一个找工作的。我站在门口一听,和骗我的手法如出一辙。我心里一横,冲了进去。

“你千万别相信他们,他们都是骗子,我昨天钱都是被他们骗的,明天你来,人肯定就不一样了。”

那个找工作的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男的,满腹狐疑地收拾东西,要走。

“别听他的,这个家伙不知道哪来的,我就没见过他。你押金可以少交点,要不你交个手续费算了,明天你来上班吧。”

“我还是到别的地方看看。”找工作的人说着这话,一边就出去了。

“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收拾,你等着。”他拿起了电话,“小王小李,你们来一下,这里有个闹事的。”

难道没有王法了?我挑衅地看着他。

过了没有两分钟,门口气势汹汹地进来两个人,一个耳朵上吊着一个耳环,另一个头上偏戴着一个鸭舌帽。

“哪一个在这里闹事?是不是你?”耳环进来就揪住了我的领子。

“不是,我没有闹事,我是找工作的……”我给他们解释。

啪,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找你妈的X,找工作,赶紧给我滚,下次要是让我看到你,小心我把你的腿打断。”

我火噌地一下上来了,骗了人还要打我,于是我和他们厮打了起来。

结果可想而知,我被他们扔到了外面。

大城市,难道这就是我就要面对的大城市吗?满怀憧憬的我,第一次出远门就叫狠狠给了一个下马威。那两百多块钱是我们全家过年的猪钱,我们一年不吃猪肉的钱就这么轻易地没了。难道就这么便宜了他们?我不甘心!我跟这帮傻X没完。

第二节 我也成了流浪汉

坐在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我心里不忿:还不信了,凭什么他们骗人还要打人?

“110吗?我在汽车站这里找工作被骗了,你们能不能管一下?”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报警。

“找工作被骗的事情,你应该找工商局,我们这里不受理的。”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我不服气,又拨通了电话:“你好,我刚才找工作被中介骗了,我去找他们退钱,他们把我打了,我报警。”

“打你的几个人,在什么地方?”这次那边没有挂电话,详细地问了我的位置,最后让我就在那里等着。

“这次警察肯定会收拾这些骗子。”我心里有点高兴。

一会,来了个110警车,我赶紧跑过去,“刚才报警的是我。”

“哦,打你的人在哪?”

“在那个楼上。”我用手一指。

“哦,那里不是我们的辖区,你去A派出所报案吧!”

说完,他们的车又开走了。

我愣了,不是有困难找警察吗?为什么警察不管我呢?

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这里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该去哪里?

要不我再去求求他们——这帮死骗子,说不定他们会给我回家的路费。

于是我又回到了收我押金的那个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是那个男的。

“你怎么又来了?”

“大哥,我错了,押金我不要了,你能不能给我20块钱,我坐车回家。我现在回不了家,有20块钱就够了。”我哀求着。

“你没钱要车费就说你要车费,还说我们骗你钱了,下次这样你就小心着。”

“恩,知道了大哥,我再也不敢说你们骗我钱了。”

“就是,这就对了嘛,给,把这钱拿上回家去。”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要回来20块,我拿着钱离开了那里。下楼的时候,我看到了第一次带我上楼的大哥,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我也没说什么就下楼了。

我很矛盾,难道真的买张车票回家吗?难道真要回家?不,我不能便宜了这些骗子,于是,我又走到了公话边上打通了110。

还是之前的报警方式,最后110知道他们的人去过了,但没处理,就告诉我去找工商局。于是他们又挂了电话。

我不甘心,又打通了110,诉说同样的事情,他们又挂了电话。

再打,不通了,我换电话打,接通,一听是我,他们又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我打了多少次,最后,再打110都打不通了。

市长热线,我突然想起来了,不是说最近开通了市长热线吗,我打一个试试。

那边接线员听完我说完,问我“那你有什么要求,是不是想找一个工作?” “不是,我的钱被骗了,可是110不接我电话,能不能给他们说说,让他们处理一下中介骗人的事情呀。”

“那你在那里等着,不要走开,我们协调一下。”

好的,我就坐在这个201电话旁边等。

没一会,电话响了,果然是110打过来,的“你是不是给市长热线打电话了?”“恩,就是我打的。”“你这个小孩怎么这样,不是给你说了吗,这种事情归工商局管,你怎么乱打电话呀。那你在那里等着,我们的人马上就来了。别乱跑。”

等了一会,果然来了辆警车,停在我边上,问了一下,就把我带到了一个派出所。然后,就没人管我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天都快黑了,特别着急。今天要是不处理,我晚上又没地方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还是没人过问。我呆不住了,偷偷跑到了派出所外面,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那里有个公用电话。

我打通了110:“你们的人怎么回事呀,把我拉到派出所就不管了,你们要是不管的话,我就再打12345呢。”110的人赶紧说:“你再别乱打电话,我们这会儿再协调一下。你还去那个派出所吧。”

于是我又回去了。

值班民警看到我说,“是不是又去打电话了,不是让你等一会吗?”

“天都快黑了,我等到晚上就没地方去了。”

“我带你去吧,你等一会,我安排一下。”

一会,值班室里来了一个女民警,男民警就叫我:“走吧。”

我和他到了长途车站旁边的那栋楼。在楼门口,我看见了一个人,长得很像打过我的。于是我拉了下警察的衣服,“好像就是那个人打的我。”他确认了目标,走过去,从肩膀上一搂就把那个人控制住了。那个姿势太帅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警察抓人的动作。

我走过去才发现认错了,只好又告诉他:“好像不是这个人。”“你仔细看下是不是?”“不是的,不是这个人。”

于是警察松手了,“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我们继续往前走,留着那个人在后面一脸惊诧。

上了楼,我们发现办公室已经锁上了。

他们不在,警察给我说:“人现在不在,这里也不是我们的辖区,我还是带你去A派出所吧,这里是他们的辖区。”

于是他把我带到了A派出所,说了情况就先走了。

A派出所的民警对我说:“你先回去,明天早上过来,这会快下班了你明天早上到我们上班再过来。”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已经够麻烦人家了。于是离开了派出所,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下午要到的20块钱,买电话卡已经花了10块。剩下的10块钱,我可以吃晚饭,但晚上住在哪里呢?不能再去车站了,昨晚就有人过来盘问,还管我要车票,今天再去,肯定被保安赶出来。

那还能去哪里?几块钱也不能住旅社,要不就这么走着吧,走到哪算哪儿,最起码走着不会这么瞌睡了,明天再说吧。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少路,比起老家来,兰州的灯很亮,不用怕黑,偶尔还有行人、车辆经过,还可以看到以前没有见过的高楼大山,路边还有亮亮的霓虹灯广告,这些东西在老家是看不到的。

走着走着,脚开始痛起来,可能走的路多了。我看到前面公交车站上有椅子,于是走过去坐下。不行,太累了,坐着已经不能解乏,干脆躺下来,虽然躺在上面腿伸不直,还是露天车站,但不用直接睡在地上了。我还为这个意外发现的容身之所感到高兴。

就这样,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艰难地熬过了一夜。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一直在睡公交车站,车站候车室,天桥底下和自助银行里。

多年以后,一个冬夜,我和媳妇路过银行柜员机,看在两个人躲在里面,瑟缩着,警惕地看着我们。我扔给他们两包烟。天大地大,却无处可去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天终于亮了,马路上的人和车渐渐多了以来,公交车站也有人在等车,我躺在长椅上,迷迷瞪瞪地看着路人。

“妈妈,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问他妈妈。

“那是一个流浪汉,你离他远点,你要好好读书,不然你就跟他一样……”一个少妇趁机用我来教育自己的孩子发愤图强,努力向上。

流浪汉?!我心里一紧,猛地被刺了一下。我坐起来大叫了一声。等车的人诧异地看着我,“这个人有神经病。”我猜他们会这么想,我提起我的行李,逃命一样跑了。我知道身后一串目光肯定很犀利,但没敢回头去看。

一直跑到气喘吁吁跑不动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看着旁边那辆车的后视镜里的自己,脏兮兮的脸,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一脸茫然的表情,怪不得人家把我当成流浪汉!我久久地盯着倒车镜里的自己,直到这辆车开走。

我要去A派出所,让他们把事情处理了。我冷静了下来。

可是,刚才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我忘记是怎么到这里的。现在该怎么回去,我也不知道了。

我向N个人打听去车站的路,很多人对我避之不及,终于有人告诉我要坐哪一路公交。车上的人用嫌恶的目光看着我,生怕我会碰到他们。我心里难受极了,在后来找工作的时候,我再也没有坐过公交车。

在A派出所,我见到了昨天的民警,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事情。他随即带我去到那个黑中介的办公室。

可能这些骗子们以为我今天不会来了,所以办公室有人,更巧的是,张姐和那个男的都在。

进了办公室,警察问我:“是谁收了你的钱?”“那个女的。”

“赶紧给人家退了,你们怎么又搞这个?是不是想吃牢饭了?”

“马警官,没有的事呀,我们是给他介绍工作的……”那个男的一边解释,一边递给警察一根烟。

“不抽,赶紧把钱退了,下次再给我找这样的麻烦,就小心着。”

“好好好,我们给他退,小张,把你收的钱退了。”

我从那个女的手里接过了两百五十块钱,

“你给我给四块,我当时收了两百四十六块钱。”她管我要找零。她骗了我,居然还好意思要我找零。

“我没钱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给什么给,你们昨天是不是把人家还打了一顿?”马警官说。我听了这话很解气。

那个男的再没有昨天的嚣张,一边分辨,一边给我说好话,最后答应不收我的钱,还要给我介绍工作。

马警官问我行不。我看钱已经退了,他们也没提昨天给我20块钱的事,于是说可以,那个警官也就走了。

我拿到了钱,终不敢让他们给我介绍工作,逃一样离开了。

一朝被蛇啊,中介我再不敢碰了。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四处找工,晚上睡车站、天桥,根本没地方洗衣服,脏得像一个丐帮弟子,唯一的清洁,就是跑到公厕里,用凉水洗一把脸。即使有老板需要招人,看到我这个形象也不敢要。半个多月时间,我一直在大城市里流浪着,200多块钱很快就花完了。睡觉可以在露天,喝水可以喝自来水,但是吃饭呢?我总不能像真正的流浪汉一样,去要饭,去垃圾桶捡垃圾吃?我承认,我年龄尚小,脸皮尚薄,根本没有向人伸手,或者翻垃圾桶的心理素质。

但我一直犹豫着不愿意回家,我不愿意我的淘金梦就此破灭,我一直在坚持找工作,后来,当我兜里只剩一块钱的时候,我知道回不了家了。因为,我已经没钱回家了。

第三节 110的好心人

有天早上,我从火车站附近的天桥上醒来,吃过一碗牛肉面,打算去买份报纸,查看上面的招工信息,结果一摸兜,只剩一张钞票,掏出来一看,面值是一元。从报纸上找到合适的信息,还得去打电话过去,而之前买的电话卡已经用完了。所以,这一块钱就买了张报纸,打了个电话。然后,我连个吃大饼的钱都没有了,真正弹尽粮绝了。

这一块钱还没花出去的时候,我就想,如果今天还找不到工作,就走着回白银去。在找工作的这些天,我对兰州的地理终于有了些概念,家在哪个方向,该怎么走,我大致心中有数。

沿着马路我边走边张望,心里想着,哪家铺面贴出招工的告示就好了,期望着张贴告示的老板爽快地对我说,你留下吧。这样,我就不用回家了,我可以找到我的第一份工,我不上学也照样能赚到钱。

结果很失望,我走了一整天,一直没有碰到这样机会,而太阳却快要落山了。难道真的要这么一直流落街头吗?看起来,我必须得回老家了,没钱也得回去,老家那里有我的熟人,有困难的话,最起码会有人帮我。

我告诉自己,一直走吧,往黄河边走,过了铁桥,沿着那条国道走下去,就能到家,到家再说吧。我天真的认为我可以走着回去。

我向着黄河的方向走去,没有问别人该怎么走,我知道即使问了也不一定有人告诉我,我那时候的形象真的落魄,好在,我知道黄河在这个城市的大致方向。

太阳快要落山了,虽然兰州的太阳没有家乡的那么明亮,虽然这里的太阳平时被高楼大厦所遮挡,但是我知道,大城市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也会变得很黑。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走到黄河边了。可是铁桥在哪里?我在河边左右张望着,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没有桥,我该怎么走?

我无助地站在河边,我知道家在河的下游,但是我要是沿着河岸走下去,肯定走不到。我捡起一个小石子远远的扔进了河里,看着水花慢慢消失。再捡石头的时候,我看见了水车。

记得当初坐长途车来的时候,我看到过水车。向水车那个方向走,就能过桥了。

于是,我离开了河岸走回到马路上,知道方向了,走起来稍微轻松些。这时候我已经很饿了,早上吃了一个牛肉面,一直到夕阳下山,能不饿吗?可只能忍着。

到了铁桥,我就在想,过了铁桥就能走上回家的路了。已经很疲惫了,但是只有回家,我才能摆脱没饭吃的窘况,所以我还是坚持一步一步往前走。走着走着,我看见了路上的指示牌,上面标着白银-98KM,到家,还要再走200里路。我上小学的时候,离家6里,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是四十五分钟,现在我长大了,可就算一个小时走10里路,走回去的话至少还要20个小时,而且一分钟都不休息。我能坚持得到吗?不能,我觉得肯定不能到。我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没了底气,我觉得双腿也沉重起来了,我拖着两条腿,习惯性地往前挪动。走着走着,我看见一个110警亭。能不能找找警察?可是他们会管吗?上次报警的经历告诉我,找警察不一定管用。还有,我该怎么说呢?我看上去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人家会帮我吗?我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要不想个办法,不直接给他们说,想办法接近他们,让他们主动问我。对,就这样。我心里拿定了主意。

我走到离警亭不到5米的地方。警亭有人,还亮着灯。嗯,这就好。我蹲下身子,掏出了打火机,点着随身携带的一张报纸,火苗一下窜起来了。来往的行人好奇地打量着我。一张,两张,三张……,我没有回头,我确定警察会来问我。

“你在干嘛?”身后传来一个女声,“我冷,在烤火呢!”我站起身回头说。

“冷怎么不回家去,在这里点火引起火灾怎么办?”一个女警很严肃地问我。

“我回不去了,我是逃学出来的,现在身上没有钱了,回不去。”我小心翼翼地撒着谎。

“那你晚上准备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这个是真话,我都快哭了。

“那你跟我来吧!”说完她回头向警亭走去,我也跟了过去。

“你晚上呆在这里吧,这里有个炉子,煤在这里,你看着火快要灭了添些煤。”她指着煤堆边对我说。

“嗯,知道了,谢谢警察阿姨。”我忙不迭地点头。

“不用客气,你呆在这里应该比外面要暖和,要小心煤气。”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和其他几个值班的人。

那个晚上,我就坐在火炉旁,迷迷瞪瞪度过了一夜,和之前睡在露天相比,这天的境况好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警亭里的警察来交班,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忽视了我的存在。看着昨夜值班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心里急了起来,本来指望这些人帮我一把,可他们都走了,我怎么办呢?我绝望地坐在那个小房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过了一会,有人开门,我抬头一看,进来一个很年轻的警察,他见我一愣:“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在这里?”我向他诉说了原委,他听完问:“那你多长时间没吃饭了,昨天晚上吃饭了吗?”

“我昨天早上吃了碗牛肉面。”我说

“跟我走,我带你去吃饭。”

我忽的站起来,很顺从地跟在他后面。他带我来到了一个牛肉面馆,给我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牛肉面,不仅是因为饿了吃饭香,毫不夸张地说,这一碗牛肉面改变了我的性格和人生,你可能无法体会一碗牛肉面,对一个没有完全成年,饥肠辘辘,求助无门的男孩意味着什么。在我以后的的人生道路中,我时常想起这碗牛肉面,当面临困难的时候,我就会想,还有什么能比一碗牛肉面都吃不起的困难更大?当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伸出援手。我也知道我能力有限,但对于得到帮助的人来说,这点帮助很可能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也会让他铭记一生。如果不是这一碗牛肉面,我可能再也不会来这座城市,也不有以后的故事了。

我三口两口,很快就吃完了这碗牛肉面。警察看着我问:“吃饱了吗?是不是饿坏了,我给你再要一碗?”

“不了不了,我吃饱了。叔叔。”

“不要客气,你昨天就没吃饱,再来一碗吧!”

“真的不要了,我真的吃饱了。”

“要是真的吃饱了,我们就走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出了牛肉面馆,那个叔叔问我:“你现在怎么办,怎么回家?我给你买一张到白银的车票吧。”

“不用了叔叔,到我们那里拉煤的货车特别多,你随便帮我拦一辆就可以了。我自己拦,人家肯定不停,你穿的警服一定可以拦到的,我坐上去就一直能到家门口。”我出了个主意,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人家给我买票。

于是我们走到马路对面,我留下了这位警察叔叔的联系方式,还记住了他叫王永杰。遗憾的是,后来我失去了他的联系方式。

很潇洒的拦车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王叔叔一个特别潇洒的拦车动作,一辆拉煤的货车就停在了我们眼前,他向司机说了一下情况,司机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我上了车,很失败地离开了兰州,离开了我心中的大城市。

第四节 挤奶工的生涯

我坐的是拉煤的货车,驾驶室满员,只好坐到后面车厢里,当时已经很冷了,但是能坐上回家的车,我依然很高兴。走到一半,驾驶室有人下车先走了,好心的司机叫我坐在了驾驶室,里面居然开着暖风,我刚坐进去的时候差点没幸福死,真是太暖和了。

货车到了白银,我下车后向司机师傅道谢,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找我堂哥。那时大家都没有手机,所以我只能在堂哥学校门口等。我的回头率跟犀利哥差不离。马路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充满了警惕、好奇、厌恶、诧异、怜悯……,不过我对这种目光已经有了免疫力。但是这里的目光远比在大城市的更富有含义。小城市的目光。兰州人看我就没有这么诧异。在大城市,每个人都是急匆匆的,根本就没人顾得上看你第二眼。

终于等到堂哥放学出来,我快步走过去,叫了声哥,他抬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可能没认出我来。“哥。我是包正忠。”

“你怎么这样了?”他终于认出我来了,把我带回宿舍。

到他们宿舍后,他递给我一面镜子,我看了一下,被自己惊呆了:除了从眼睛里能看出来灵动之外,其他地方已经看不到生机。难怪大家这么看我。我猜他们都以为我是从矿难现场里挖出来的。

我给堂哥讲述了这些天的经历,他带我到附近洗了澡,换了衣服,又买了些吃的。我在他宿舍睡了整整三天。每天都是他从食堂打来饭菜,端给我吃。那几天,我特别后悔辍学。如果我还上学,肯定不用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选择的路自己必须走下去。

三天后,我元气恢复,开始找工作,经历了之前的风波,我现在找工作不抱任何幻想,管吃管住就可以,工资多少我几乎没考虑。好在我有地方住,也不用挨饿了。开始的时候每天在白银市区找,市区找不到我就去郊区,几天后我找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离市区三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奶牛场,需要一个工人,喂牛、挤奶。因为技术性不强,所以要求不高。因为要求不高,所以工资也低,一个月管吃管住300块钱。管他三百还是四百,只要不骗我就行,于是我去上班了。

奶牛场规模很小,老板小本经营,自主创业,开始一个人打理,实在扛不住了,才出去找人,于是找到我。没什么倒班、休息,七八头奶牛一共就我们两个人打理,开始我没经验,老板边教我,自己也在干。等我学会了,老板早上就不来了,大部分活就压在我身上了。

讲讲挤奶的流程吧,每隔八个小时挤一次奶,这个时间要严格遵守。奶牛的产奶量是一定的,挤得次数多,产量不会多出来,还浪费劳动力。挤得次数少,或不按照时间挤奶,却会严重影响产量。所以每天挤三次,每挤一次奶就给奶牛喂一次饲料,一是犒劳它们,也为让它们把更多的草转化成奶。

头天晚上要按每头奶牛的食量,把饲料配好。在不同阶段,奶牛的产奶量是不同的,饲料数量也有区别。早上四点起床后,我先给奶牛喂草料,这时候就把它们拴在栏杆上,按照编号喂给它们精饲料。在牛吃饲料的时候,我得赶紧洗好奶桶,准备热水。

牛圈里有一个挤奶区,等准备好就把牛拉过去拴上,绑好后腿——不绑的话有些脾气不好的牛会踢翻奶桶。然后用热水洗一洗奶牛的**,一是出于卫生,二是在热敷促进下,牛容易出奶。之后开始挤奶,挤一头牛一般需要十几分钟,当然也看挤奶工的熟练度。在最巅峰的时候,挤一头一天产100多斤奶的牛,我搞定只要十多分钟。

挤完八头基本有一个多小时,也就早上五点多了,这时候,我的工作就是骑着自行车,去市区卖牛奶。一个奶桶可以装80斤牛奶,我开始的时候市场没打开,只带半桶,后来熟客多了,就带两桶。卖完牛奶返回奶牛场,一般是9点多。搞搞牛圈、饲料房、奶房的卫生,基本就在十点上下。抓紧时间睡上一个钟头,我又得开始中午的挤奶工作。中午不必出去卖牛奶。一般干挤完就配精饲料,准备草料。干完就到下午五六点,又是出门卖牛奶的时间了。再回来,一般就在晚上七点多,又得准备晚上的挤奶。最后上床睡觉,没有节假日,没有娱乐,一个月管吃管住300块钱,这样的工作我干了半年。

我最难忘的有两件事,有一次,我栓牛的时候,牛一扯,铁链把我的大拇指拉破了,特别严重,几乎都能看到骨头。年幼无知,我也没去医院看,老板带我去小诊所包扎了一下,我就回来了。休息了两三天,我就又开始干活了。因为手不能见水,所以挤奶、洗牛**的工作我就没做,但别的活我也没少干。没有工伤休息、赔偿。其实我现在也不怨老板,他当时很困难,下岗买断工龄,所有的钱都投在奶牛场,由于没有经验,一直属于亏损状态。那次我受伤,如果去正规医院,那个费用不是他能承受的。好在没有破伤风,除了右手大拇指有一个两公分长的伤疤。

另外一件事,现在想起来都很愧疚。在我经商的过程中干过违背道德的事情,就是这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

有天早上我挤奶时偷懒,一头牛的后腿没绑。快挤完的时候,那头牛蹄子一动,我动作慢了,没来得及把奶桶提走,结果牛的蹄子伸了进去。

桶里一共有十几斤牛奶。牛每天的产奶量差别不会太大,如果我把那十几斤牛奶倒掉,老板肯定能看出来的。为了不被老板骂,我没把这桶牛奶倒掉,而是用滤网过滤了一下,掺进去一些干净的牛奶,再一搅。这样一加工,一桶牛奶雪白雪白的,根本看不出里面有脏东西。

但是牛蹄子有多脏呀!每天在牛粪堆里跑来跑去的。这桶泡过牛蹄子的牛奶被我带到市里卖掉了。但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奶桶底部的牛奶几乎成黑色了,没被滤网过滤掉的牛粪让牛奶泡涨了,剩在桶里的牛奶和牛粪一样发黑。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可以卖掉将近200斤牛奶,但在那次之后,第二天我去市里只卖了不到一百斤。买到我那桶脏牛奶的顾客再也不找我了,后来也再没买过我的牛奶。那次事情过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积累老顾客可能需要几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而失去他们,仅仅一次就可以。

在以后的所有经历中,我再也不敢有投机取巧或者侥幸的心理了。不过我估计当时卖出去的牛奶也没人喝,因为一加热的话,牛奶就会发出牛粪的臭味。我想大家都倒掉了,他们损失的仅仅是那天买的牛奶,我却损失老客户,还有人心。

我做挤奶工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些往牛奶里边掺东西的方法。有的为了使自己的牛奶看起来好,往里边掺一些豆奶或者稀饭汁,有的牛奶放上半天就有点酸了,给牛奶厂交售的时候人家要测PH值,所以会往里面掺点食用碱,这已经算良心好的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有人往牛奶里掺尿素,交售牛奶的时候,测量的蛋白质含量就搞,就能卖个好价钱,在我们那里,这样坏了心肝的人少。不过据说有些地方这种掺法很流行,三鹿的三聚氰胺奶粉就是这样加工的。

半年之后,我不想干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几个月前我找工作是为了吃饱肚子,现在肚子吃饱了。虽然工资涨到四百,卖牛奶也会给我分成,但我却对目前的现状不满起来了,对以后的发展更加迷茫。我算了个帐,在这里挤奶,每个月工资加提成,可以拿到六百块,花掉一部分,每个月存四百块,一年存四千八。按当时的价格,一头好点的奶牛要卖一万多,我要自己养三四头奶牛,就需要五万块钱,而这五万,我要存十年。天知道十年后奶牛是什么价格。

说个题外话,其实,各行各业都有干得很好的,我那时候认识的一个小伙子,现在听说也干得不错,他攒够一定的钱,买了一头小牛,一般小牛养到产奶需要两三年的时间,他把小牛寄养在老板的牛栏里,每个月拿出来一部分工资给小牛买饲料。就这样,他用了五年的时间,独立开了自己的奶牛场。

第五节 我会成为修理工吗?

厌倦了挤奶工的生活,我提出辞职。老板死活不同意,于是我没要那些天的工钱,直接收拾行李,离开了奶牛场。

第二次我依然选择去兰州,在我的意识里,兰州到底是大城市,大城市机会多机遇多,有发展前途,当时,我得知一个远房亲戚在兰州打工,于是要到了他的传呼机号,这样我去兰州,不至于没地儿落脚。第二次到兰州后,我没有茫然地满大街找工作,而是先联系了那位远房表哥。他在一个饭馆学厨师,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联系上之后,他把我接到了他的住处,安排了一下,叮嘱我几句,就去上班了。我就借宿在他那里,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就睡在那里。

上次来兰找工作,仅仅是想找个班上,送报纸、端盘子、送水,什么都可以。这次我心高了,想找个有技术含量的,希望有一技之长。我每天起床后就出去转,开始,就在表哥住处附近找,几乎只有饭馆服务员之类的工作,我看不上,觉得与其做服务员,还不如在回去挤奶。近处找不到,我就跑去远一点的地方。开始那些天里,表哥还算热情,每天我回来,他都会问我找工作的情况。慢慢地,他也就问得少了,我能感觉的到人家的不耐烦,毕竟,我呆的时间太久了。最大的问题是,我的钱也快要花光了,于是也不敢想找个技术含量高的工作了,放低了身价,我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家牛肉面馆需要一个收碗打杂的小工,管吃管住一个月260。

老板和我谈的时候,描绘了收碗大业的前景:开始别嫌工资低,虽然收碗洗碗累点,但只要好好干,过一段时间就能调去后堂,可以在后堂择菜切蒜苗。如果菜择得很干净,蒜苗也切得顶呱呱,就可以去学和面,学会了和面,可以学最有难度的拉面,于是乎可以变成一个尊荣尽享的拉面师。我被老板所描绘的蓝图打动了,拉面师的工资不低,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拉面要学会了,我就炒了老板,自己开牛肉面馆了。哈哈哈哈。

就这样,我每天三四点和师傅们一起起床,生火,打扫卫生。早上六点多,就开始有人吃饭了,客人吃完面,碗就在桌子上扔着。我的任务是收碗,擦桌子、洗碗。第三天,我收碗的时候不留神打翻了一个盛面汤的的小碗,面汤洒在一个男人的脚上。男人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还把老板也叫出来骂了一顿。我一边哭,一边蹲在地上,用纸巾擦倒在他脚上的面汤。老板好说歹说,最后给他免了那碗牛肉面钱,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记得当时一碗牛肉面价值一块七,而这一块七,埋下了老板要打发我走的伏笔。老板当天就把招聘广告贴在门口了。

第五天早上,来了一个应聘的小伙,年龄和我一般大,从他干活的熟练程度上来看,他以前肯定干过,并且他可能在外面打工时间久了,比较有眼色,他看着卖票的老板茶杯里没水了,就会赶紧添上。毫无疑问,快下班的时候,老板把我叫到了跟前,说不要我了,我问起工资,老板说试用期五天,如果我超过试用期就给我发工资,如果干不够,那就一分钱都没有。于是,我给人白白做了五天工,拉面师的梦也破灭了。

兰州的牛肉面馆一般下午3点下班。老板解聘我的时候还没到下班时间,于是我没有带行李,也没有拿到一分钱的工资,就离开了那个牛肉面馆,想着先去找远房表哥,继续在他宿舍住几天。我给他打了几个传呼。呼了几遍他都没回。我想他可能在上班,不方便接电话。几个小时候,我站到他宿舍门口,看见铁将军把门,想是他怕我再回去,麻烦他,于是没回宿舍躲着我。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腆着脸等他了,如果当面被人家拒绝了,我想我会更加难受。

我离开了他宿舍,沿着滨河路一路走着,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家了,我一定要留下来。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后来我发现,每当我失意的时候,我就喜欢用脚丈量这座狭长的城市。辞退我的小面馆在红星巷,堂哥的宿舍在滩尖子,我从滩尖子沿着南滨河路一直走,过了中山铁桥沿着北滨河路向西走。我离开滩尖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兰州滨河路的夜景很美,可惜跟我无关。我一直向西一直向西走着,白塔山,金城关,中山桥……,天亮的时候我到了七里河黄河大桥北。

我过了黄河大桥,回到了河的南岸,沿着敦煌路向前走。我当时不知道这些路叫什么名字的,在我对兰州熟悉以后,我不止一次地还原我那天晚上走过的地方,而我今天写下的这些,就是我当年走过的地址。

再往下走,我看到路边一个修车铺招学徒工,进去一问,老板很爽快地收下了我,试用期见,100块钱一个月,管吃管住。三个月后根据熟练程度涨工资,最低600块起,前提是先交100块钱押金。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在当时的我看来,修车师傅是非常有前途的职业,试用期过后,工资一个月能拿最少600块,那些钱是我上学一个学期的所有费用。虽然一晚上没睡觉,还走了一夜的路,但我丝毫没感到疲倦,找到工作的喜悦让我忘记了一切。至于押金,我想办法吧,身上还有五六十块,我不能因为押金而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我离开了修车铺,欢欣鼓舞。去牛肉面馆取行李的路上,我坐了一辆公交车,我要快点拿行李回来,快点上班。

取行李的时候,老板让后来的小伙监督我,防止我偷拿东西,我不在乎人家把我当贼防,上了几天班,人家对我又不熟悉,有所防备很正常。收拾好行李,我又找了老板,指望他给我几十块钱,毕竟给他收了好几天碗,擦了上百次桌子,洗了不下一千多个碗。况且,我的新工作需要押金。没成想,老板心很硬,不管我说得多么可怜,他都不给我一分钱。我当时有个BP机,离开奶牛场来兰州的时候,为了和家里人联系买的。新机子两百多,我来兰州半个多月,那个机子我也用了半个多月,几乎是全新的。我提出把机子压在他那里,他借我50块钱,等我发了工资,把钱给他,他再把呼机还我。

没想到这个要求人家都不答应。

我很无奈地离开了面馆,这时,我看到了道牙子上坐着一个收破烂的——每天来牛肉面馆收垃圾的那个人。于是我过去和他商量,把传呼机典给他,他借我100块,最后我拿120去赎。他死活不愿意,最多肯给我50,赎的时候要60。50就50吧,加上我剩的钱,够交押金了。我很不舍地把BP机交给收破烂的,再三嘱咐:“你别关机啊,一个月左右我就有钱了,那时候我给你打传呼,你一定要回呀!”

那时的我,多天真啊。

卖了呼机,我凑够了押金。带着我的行李回到了修车铺,开始了我的学徒生活。

这个铺子专门清洗汽车化油器。我去之前有两个人,一个老板一个师傅。师傅教我把汽车化油器从发动机上拆下来,拆成一个一个的配件。清洗很简单,把化油器的所有零件拆下来,放在专门的机器里,定好时间,机器自己就会清洗。清洗完毕原样安装即可。最有技术含量的是,安装好之后需要调整发动机怠速,这个需要技巧的,师傅基本不用去看,用耳朵就能听出来。师傅经常会告诉我一些小窍门。我当时学得用心,但车多了,也记不住。干得久了,我就发现,并不是师傅说的每一条规则都适用,化油器时间长了没清洗或者使用的时间久了,按照师傅说的方法,调试是调不好的,这就需要经验积累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我也逐渐熟练起来了,有时候师傅不在,我能独立完成一个化油器的清洗,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调试。这时候老板娘就出马了。她干得久了,熟能生巧,师傅能做的事情,她也能干个八九不离十。

没车的时候我们聊天看电视,有车的时候我们干活,那时候汽车还不普及,一天也没多少生意,所以我比以前轻松多了。还有,如果我出师了,自己能够独立完成所有的工作,一个月最少也能赚一千多块的,也不用像学徒一样受苦受累了。这样的日子是我想要的吗?我有点憧憬,也有些迷茫。

第六节 工地小工没前途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意外,如果不是发生了两件事,我可能一直会在那个汽修铺里干下去。三个月,在我的试用期快满的时候出了意外,我终究没能迈过这个坎。

好奇害死猫,我只知道这是个电影的名字,但是我没有看过,也不知道这个电影讲述了什么故事,但是我知道,由于我的好奇,我丢了也许会很有前途的工作。

修车铺的工作间有个干粉灭火器,我却不知道它怎么灭火。我很好奇,灭火的物质到底长什么样子?

终于有一天,我压制不了我的好奇心了,告诉自己,就轻轻压一下,让灭火的物质出来一点点,我只是想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是我拉开了铅封,拔掉了插销,慢慢压了一下,不够力,什么都没出来,于是我又使了点劲,开关又下去一点,但是还没出来。我猛得一按,“哧……”我的眼睛被迷住了,忘记了关掉开关,很快,一桶干粉全部喷射完了,工作间里弥漫着粉尘。怎么办?明天老板肯定发现,搞坏的灭火器值多少钱先不说了,满屋子的干粉该怎么收拾。

我赶紧去洗手间洗抹布,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上半身包括头发和脸都雪白雪白的,非常可笑,但一点都没心情笑。我洗了抹布,把工作间所有的东西擦了一遍,回头一看,发现白干了,漂浮在空中的粉尘重新落在了擦过的地方。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灯光下还有粉尘在漂浮,决定先去洗澡洗衣服。等我再次回到工作间,发现尘埃落定,于是我又洗抹布,重新擦拭起来。到凌晨五点多,我觉得擦得差不多了,工作间的灯不是很亮,看起来几乎干净了。睡一会吧,我对自己说。

七点多,我起床了,跑到工作间一看,擦过的地方还是白白的,擦拭的痕迹很明显。老板九点才来,还有两个多小时,抓紧时间再搞一遍,于是我又手忙脚乱地搞卫生。

等我弄完,正好响起开门声。老板进来,说:“小包今天这么早起来搞卫生呀?”

“过会我想请假出去一下,一个同学要来找我,所以我就早点把卫生搞了。”我想起一个初中同学前几天打电话说来找我。本来我不打算请假出去,但是今天必须得躲一下,所以、适时地找了一个借口。

“那好,你去吧,这两个多月你还没请过假呢。”老板给我准了假,很痛快,痛快地都有些让我过意不去。

我刚出门,就看看同学小王站在马路边上东张西望,找我所说的修车铺。我急忙走过去。

同学提议去滨河路转转,我们边走边聊。他现在中专毕业了,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这次来找我,是想让我陪他一起找找。于是我就陪他到处应聘,很遗憾,虽然他的专业就业率很高,但招聘方全部要有工作经验的,我们转了一天,一无所获。

晚上,该分手了。我犹豫着不敢回去,怕灭火器的事被老板发现,同学告诉我,他也弹尽粮绝了,晚上同样没地方去。我们两个同病相怜,就在滨河路坐了一夜,也聊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们分开了。他交待我好好干,小心别丢了工作。他有个同学在建筑工地上做施工员,他打算不要什么面子了,去同学的工地做小工。

我回到店里的时候,老板和师傅已经在了,脸色都不太对劲。我刚打算去宿舍换工作服,老板说:

“小包,你回来一下。”

“你是不是把那个灭火器放掉了?”

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不敢看老板的眼睛。

“你收拾东西走吧,夜不归宿也不说一声,什么东西你都敢动,那个灭火器惹你了?”

我被惊呆了,好不容易要熬过试用期,好不容易要涨工资了,我弄坏了东西,犯了错误,你们从工资里扣也行,为什么开除我?

我苦苦哀求着让老板留下我,但是不管我怎么说,老板都不同意。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卷铺盖了。拿了一百多块钱工资和一百块押金,我离开了修车铺。

出了门,我给同学打电话。听说我丢了工作,他也挺懊恼,一个劲的怪自己,不该拉我出去陪他,最后他说了个地址,让我找他。

再次见面,我俩都成了无业人员。我看看他,他看看我,两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最后我们俩分析,即便我那天没开灭火器,即便我那天不出去,老板还是会找个借口把我开掉。因为三个月即将到了,他就必须给我更高的报酬,而他只想要个廉价的劳动力。

同学学的是工民建,他的中专同学在酒泉,自己开了个建筑公司,不行我们就投奔他吧,我去干小工,他去做施工之类的工作。

于是我们买了去酒泉的车票。

第三天我们到了酒泉,小王联系了他的同学,结果他们同学说公司现在不招管理人员,要干的话只能干小工。

在熟人手底下做小工,面子上有点下不去,我们准备另找一家。在酒泉的街上转了几圈,见到建筑工地就问招不招人,没问几家就找到了工作。

工头把我们带到了临时帐篷的宿舍里,大通铺。我们放下行李,铺好铺盖,一人领了一把铁锹,就去干活了。

小工的工资是按天算的,早上六点上班,中午十二点午饭,下午一点上班,七点下班吃饭,这算一个班,一个班能拿18块钱。伙食费另算。工期紧的时候,吃过晚饭还得加班,不过加班是另算工资的,七点多到十二点算半个班。

刚开始,我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只能抱个砖头,拉个沙子什么的。到第二天早上,我被分配去给匠人打下手。给匠人打下手,要提前把砖头和沙灰预备好。匠人砌砖的时候速度就能快点。我得保证匠人的手底下随时有砖,灰盆里随时有沙灰,如果做不好,不但影响他的效率,还会影响他的收入,因为他们是按照工作量计算工资的。一道墙两个人配合来砌,所以两个匠人一组,一组配一个小工。刚开始,我手底下慢,总是让匠人等着,少不了挨骂,随后,我就游刃有余了,把料给他们备足了,我还可以休息一会。

在工地上干过的都知道,打混凝土中间不能暂停,如果停了,接口之间衔接不好,会影响工程质量。去没多久,我就赶上了一次打混凝土。一层砖砌完了,该到下层楼的楼梯和楼板,支好模板开始打混凝土就不能停了。

那天是早上8点开始,我分在搅拌组,负责拆水泥袋子。旁边一堆水泥,我拉过袋子用刀给袋子划个口子,倒在搅拌机上料仓里。因为人少,没有什么换班。从头一天开始打混泥土,到第二天早上11点多结束,除过吃饭的时间有人替换,我整整干了27个小时,拆了多少水泥袋子,我心里根本没概念。虽然带着手套,我的手还是火辣辣的痛。下班我没去吃饭,直接回宿舍倒头就睡,睡到晚饭时才起床。

我在工地干了多半年,主要业绩是学会了抽烟。那时候工头不发工资,一个月预支一百块钱,买完洗衣粉牙膏等日用品就所剩无几了。最便宜的纸烟我也买不起,只能去买旱烟叶子。纯旱烟叶太冲,抽一口会头痛,感觉像有人在太阳穴开了一枪。要买点莫和烟中和一下,用报纸卷着抽。伙食除了白菜就是土豆,过节或者活多的时候,能从菜里找到一点肥肉。不过饿了吃什么都香,管他肥肉瘦肉、有肉没肉,我那时候特别能吃。

我的很多农民兄弟们,辍学后去工地干着小工,巴结匠人,好学到砌砖粉刷的手艺,成为大工,农闲时就可以出门,在建筑工地赚钱养家。我要像他们一样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麻木自己,白天干活,晚上睡觉,根本不去思考问题,我怕思考,我不敢想象我的未来。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征兵的公告。

第七节 我曾是个消防兵

看到征兵公告,我心里有底了,我要去当兵。我要去实现我的理想,从小就想当兵,现在有机会了。

我向工头提出辞职,他死活不同意:工地上人手严重不足,走一个人影响都会很大,他提出给我加工资。我坚持不干了。工头怎么都说服不了我,只好放弃,但是提出工资不能给我全发,只能给一部分,剩下的让我年底来取。没关系,只要有路费,我能回家就可以。至于剩下的钱,我不会来取了,我要去部队!“剩下的工资,年底结算时你给小王吧。”我对工头说。

就这样,我告别了小王,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回到家里。

报名,体检,家访,很顺利。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我是否会应征入伍,要嘛考学,要嘛当兵,其实在很多人眼里摆在我们面前能够脱离黄土地的就两条路,所以竞争很激烈,很多人都在找关系,而我却没关系好找。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我接到了入伍通知书。

就这样,我开始了两年的军旅生涯。两年时间不短不长,但对于我来说却是一生难以忘怀的一段时光,很多事情历历在目。

新兵训练时,我们的日程特别紧张,每天都安排排得满满当当,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通常是六点起床,六点零五早操,七点整理内务、打扫卫生,七点半早饭,八点上午操课,12点半午休,十四点下午操课,十八点开饭,18点30自由休息,19点新闻联播,19点30 ,学习。21点半晚点名,10点熄灯睡觉。

虽然排定了休息时间,但对于新兵来说,所谓的休息时间都不会让你睡觉,如果时间短,那就整理内务,时间超过一个小时,就加操。晚上熄灯后并不能马上就睡觉,而是在**开始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标准是流出的汗把床单打湿,能看到一个人形为止。好吧,两个小时后可能会达到标准,可以睡觉了,但是睡下还不安生,会有紧急集合。班长一敲床头,我们马上穿衣服打背包。一次不行多来几次。睡到四五点就得起床叠被子,对新兵来说,豆腐块没有两个小时是叠不出来的。也许有人会说不人道,但是作为一个军人,必须经历这样一个过程,没有这些超强的训练和对意志的磨砺,关键时候怎么拉出去?在部队那种氛围下,荣誉高于一切,所以我们都没有什么怨言,大家虽然苦,可是没几个人不能坚持下来。

新兵连集训结束后我们会授衔,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接下来,我们分到各个消防支队,面对灭火救灾业务训练,原地着战斗服,两节水袋连接,攀登6米拉梯……,一个多月的集训后,我们正式下到了战斗班,开始和老兵一起参加灭火救援战斗。

刚分到战斗班,我躺在**,神经高度紧张,久久不能入睡:如果电铃响了,要出警,怎么办?我是先穿上衣,还是裤子?我盯着门口的警灯,脑子里一遍一遍设想着灯亮时的场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又不知睡了多久,刺耳的电铃声想起来了:“叮铃铃……”睁眼一看门口的红灯闪烁,我像被电打了一样,从**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套上衣服,与此同时,班长已经从滑竿上滑了下去,我紧跟在后面,结果没掌握好节奏,一下坐在班长头上,他恼火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赶紧爬起来去穿战斗服了。我没顾得上害怕,也直奔战斗服而去,上衣,裤子靴子,腰带腰斧……带全了装备赶紧等车。

我是最后一个登车的,刚拉上车门,消防车就呼啸着驶出了车库。坐在车上,我无比紧张,第一次去参加灭火战斗,我不知道面临什么危险,我局促地检查着装备,而老兵们却一点都不紧张,一个个闭目养神。队长简短地向大家通报了警情,又特意给新兵重申了任务分配。

很快我们赶到了火场,班长一声令下:“老兵携带水枪去前方,新兵铺设水袋。”看着老兵们不慌不忙的样子,我也吃了定心丸,打开装备仓,拿出了一盘水带,一头连接在消防车出水口上,另外一头我拉着向着火场前方跑去,前面有铺设好的另外一盘水带的接口,刚接好,就听到班长喊了一声:出水!顿时,一条银龙从水枪喷射而出。很快火被扑灭了。老兵带着我们检查,确定没有余火,队长就命令收队。

我很失望,本以为遇见一场旷世大火,没想到烧着的只是一堆麦草,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当消防车驶离现场时,我回头看了看那个令我激动而沮丧的麦草垛。班长看出我心中的想法,教育我,面对各种火场都要摆正心态,无论火灾大小如何,都需要高度重视,“今后的任务会更多、更重,你永远不会知道危险会何时降临,只有从中不断总结经验,才能有足够的能力去灭大火、打恶仗,圆满完成各项任务。”我对班长的话不以为然,不就麦草吗,能有什么危险。我没想到我的漫不经心,差点给自己带来灾难。

我们辖区很小,执行任务时大都面对这样的草垛火灾,慢慢的,我也习惯了平凡,也磨去了当初想要轰轰烈烈大干一场的雄心。当我快成为老兵的时候,一场火灾让我真正成熟了,还是一次麦草火,不同的是草垛附近有个电线杆,但我当时并没在意。当时,我已经成为能在火场扛水枪的战斗主力,数九寒冬,我的正面面对火场,灼热难当,后背的棉衣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等扑灭了明火,在检查余火的时候,我发现脚底下刺啦一声冒出了火星,仔细一看—— 一根电线,天哪,如果不是穿着绝缘靴,如果我跌倒在电线上……,我不由后怕起来,想起了班长的话,任何时候都不能轻视呀。战友们很快切断了电源,处理好火场,我们又回到了中队。

很快,更老的老兵退伍了,新兵也下队了,春节也快到了。这时,新兵在集训,不参加灭火救援。不管是大火或者是小火,我们已经成为骨干,以一当十,每次火警,都得出动。这一年春节如此紧张,以至于我们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口热饭,出火警——收队——再出火警——收队——整理装备——出警……,从早上到半夜,我们不停地往返在各个乡村,扑救一场又一场因为燃放烟花爆竹引发的火灾,炊事班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我们那天出了十几次警,一直到半夜才吃到聚餐的年夜饭。

就这样我很平凡很平淡的度过了第二年的军营生活,年底,我就该复原了。

第一年没下队时,我的津贴是98块一个月,第二年涨到116,这点钱买点香皂洗衣粉之类的日用品,几乎就剩不下什么了,可悲的是,在寂寞的军旅生涯中,我抽烟更频繁了,以前可以抽便宜的旱烟,但是现在根本不可能了。有些战友会问家里要零花钱,但我不可能问家里要一分钱的。中队附近的小卖部一直会给我们赊账,好多东西我都从那里赊购。等拿到复员费,还了自己欠的帐,所剩无几。我就带着着这点钱,告别简单纯朴的军旅生活,再次回到光怪陆离的社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