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绿蓉敏锐地发觉宋芸贴身的衣物换了,但没有多嘴问,伺候她起来盥洗。

刘璟和宋芸正吃着早饭,卢德信的人来了,拿泸州吴家的帖子,说吴家公子遣人到卢德信下榻的客栈问候。

宋芸想起吴家那个漂亮少爷似乎手握什么宝贝,她接了帖子,让来人转告卢德信,就说她会处理的,将人打发走了。

刘璟好奇,瞥了两眼,见宋芸直接将帖子塞到屁股下压着,十分不雅,“玉石大会上认识的?”

“嗯,这人家底殷实,又风流倜傥,我就没忍住买了他的东西。”

宋芸随口敷衍,刘璟立时横她一眼,“你买东西,不看东西好坏,只看卖家风流倜傥?”

“不行吗?”

宋芸咽下一口菜,含糊地反问刘璟,瞅他一副吃瘪的模样,心里暗爽,转而提起重阳节请高俊义夫妇和方奎相聚之事。

她很快就要走了,就当是临别的一餐饭。

“应该没有问题,我去跟他们说。”

“那我让杨姐提前准备,后天就是重阳,你别忘了。”

“忘不了。”

刘璟喝完碗里的粥,起身束腰带,自出门去了。

宋芸慢悠悠地继续吃,视线扫过绿蓉,突然哎了声,“绿蓉,要不要把你家少爷也请来?啧,我就怕他看不上这儿呢,他要是不来,那你就去陪他过节好了,免得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小姐,你忘了,老爷如今在城里。”

“他们父子俩现在竟这般亲密了?”

绿蓉摇摇头,她也不确定,“我还不知道少爷的打算,等见了面问问他。”

“行,他要是愿意,你就让他来这儿,反正那天家里热闹得很。”

宋芸停顿一下,想了想,继续道:“你今天要是得空,再传个话给宋萍,就说当面赔不是的条件,我答应了,到时会再送件礼物给她,保管她喜欢,不过得过几日,等我养好了身体,才能好好地去赔罪、求原谅啊。”

“小姐当真——”

绿蓉问了一半,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宋芸嘻嘻一笑,“这有什么?以和为贵。”

绿蓉虽然不解,但也答应下来,吃过了饭就出门了。

宋芸吃罢了饭,就坐在枣树下看杨姐干活儿,时不时从树上揪下几颗枣子,脆甜可口,毫无涩味儿。

她回想着昨晚的事,心潮起伏,尽力平复心绪,却不得法。

门口有人叩门,杨姐正要起身,宋芸已抢先去开门。

只是她未曾想到,门外竟是梁王,他戴了斗笠以作遮掩。

宋芸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又来干什么?是觉得我真不敢去告发你?”

梁王心知一定会碰壁,却还是来了。

“我思来想去,走之前还是想再见你一面。你厌恶我,不想听我说话,我就把要说的话都写下来了。”

梁王从身上抽出封信,递给宋芸。

宋芸抱臂而立,双眼望天,“我对你没有兴趣,梁王殿下想当个好父亲,就回自己的王府去,你的女儿宝静郡主在那里等你。”

梁王猛地一滞,没有料到她会知晓自己府内的情况。

他与侧妃育有一女,便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宝静郡主。

与生于王府长于王府的宝静郡主比,宋芸差不多就是棵野草。

梁王心头仿佛被扎了一刀,终于明白,他所感受到的,仅仅是宋芸恨意的冰山一角。

“你怎会知道……你娘说,她从未向你提及你的身世,你早知我是……”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不走,是吗?”

宋芸不耐烦地从他手里拽过书信,抬手抛向空中,与此同时,她极快地开口道:“阿铁,信送到齐王世子府,告诉他们,梁王藏匿益州城中。”

一道黑影从院中跃出,伸手去抓被宋芸抛出的信。

梁王身后亦有人来抢信,且在阿铁碰到信的一瞬间,抢先一步,攥紧了那封信。

阿铁一声未吭,与那人缠斗起来,势要抢回书信。

梁王眸光渐冷,亦是心灰意冷。

“吕修的大哥,当年为我受车裂之刑,吕修是他们家仅剩的骨血,我不能为你杀了他。”

这是解释。

梁王知道几句话改变不了宋芸的态度,他还是在白日冒着风险来了,想告诉她,他并非有意姑息杀害她的凶手。

宋芸嗤地笑了,“所以,你为了不让手下人寒心,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心中所图……梁王殿下有没有查过我的过去?”

她突然提到过往,梁王一时不明白她的意图,也就没有答话。

“如果梁王殿下查过,就会知道我曾状告宋恺,也就是我喊爹的那个人,不仅如此,我还朝他射过箭,在他府门前杀过人。”

她的视线定在梁王脖子上,似笑非笑:“我爹没有那么好当,当了我爹,可能会死在我手上,即便这样,梁王殿下也无所谓?”

梁王通体生寒,她果然恨极了自己。

“芸儿,想想你娘,难道我们一家人,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有哇,怎么会没有?把你最想要的东西,给我,或许我会改变主意。”

“我最想要的东西?我最想要的就是一家团圆。”

“何必自欺欺人,你想要的东西在京城,在当今圣上手里。一家团圆?十几年了,也没见你去阎王爷那儿找人,海枯石烂、共赴白头……呵,这十几年,我娘是怎么过的?你又是怎么过的?你再说一遍,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宋芸不要什么回旋的余地,她要打破前世的宿命,她活着,不是为了做他的女儿,更不会因梁王女儿这个身份而死。

梁王重重地叹气,这个孩子已生了执念。

他凝视着宋芸,缓缓地后退,后退,后退……

终于转身而去,再没有看她一眼,再没有说出一个字。

“阿铁,回家。”

宋芸喊了一声,始终陷于缠斗的阿铁这才撤力,回到了小院。

而走出巷子的梁王,登上了马车,坐稳之后吩咐道:“从十四年前查起,本王要知道她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是。”

有人应声,迟疑片刻,开口道:“殿下,小姐身边的人武力不凡,咱们留下的人若被她发觉……”

“你是怕她把人交给齐王?那就不要被她发觉。”

梁王没有了面对女儿的耐心,他长久地在北方闭关,打个喷嚏都要紧捂着,以至错失种种。

这一趟益州之行,他既见了女儿,又在暗中见识了齐王父子的经营,是时候抖擞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