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沉寂,只有火把间或噼啪出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宋芸的话,听到了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威胁。

一个堪称罔顾人伦的女儿,一个用生父项上人头做赌注的女儿,何其可怕。

可是,宋芸不在乎。

前世她坠城而死时,无人为她抱屈,无人为她嚎哭。

这一次,她不允许自己为一个梁王女儿的身份而死。

她要活着,哪怕必须踏过尊贵的梁王殿下的尸骨,她也不在乎。

在她近乎癫狂的冷笑中,梁王额蹙心痛,放开了流淌着自己血脉的、陌生的女儿。

“你误解我的心意,咱们来日方长,可你真的忍心不管你娘?”

梁王想到远在灵州的赵秀竹,她若知道女儿宁死也不跟他走,该有多心痛,她是那样期盼能亲眼看到他带着他们的孩子回去。

“告诉她,我会接她回来,母女团圆,早早晚晚,我一定会的。”

宋芸狠心的底气在于,她知道,母亲待在梁王那里,除了心情郁郁外,不会有其他烦恼。

“现在,梁王殿下,快些做决定吧,要知道这些火把足以引来巡城的人。”

事已至此,打则两败俱伤,李开济岂会不明白。

他执意亲来益州,祈升极力劝阻,他不听,没想到终究是错估了形势,错估了女儿的心。

他终于挥了挥手,无声地下令。

宋芸面前的人墙一分为二,她毅然决然地穿过人墙,冲到了卢振武跟前,弯下腰抱住了卢振武。

卢振武也早张开了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叠声地喊着“小姐”。

弯着腰的宋芸却没有回应他,反而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拽住替卢振武推轮椅的年青人,极小声地问道:“带弓箭了吗?”

卢振武和那年青人都听到了,卢振武最先反应过来,嘴未动而发声:“带了。”

“褐色衣衫,髯须大汉,杀了他,一箭穿喉。”

宋芸说完,松开年青人,直起身子,嘴角噙笑望着卢振武,看也未看那年青人一眼。

卢振武短促地说了个“好”字,俨然对宋芸的吩咐丝毫无怀疑。

宋芸立刻转身,走回人墙边,呵斥着推开左右几人,对梁王道:“梁王殿下,咱们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有几句话要奉告,是关于齐王父子的。还有些话,想请吕先生帮忙转给铁匠大哥。”

她逆光站着,伸手指了指吕修。

这一指,其实是给身后人看的。

梁王不解地问道:“你与齐王父子相识?铁匠大哥又是谁?”

吕修连忙上前,恭谨答话:“是祁先生派去守护小姐的人。”

他继而朝宋芸道:“小姐,铁匠如今已从荆州撤回北方,小姐何不同主上一道回去,有什么话当面告诉铁匠,他因小姐失踪之事,已与我生分了。”

“无妨,早晚会见到的。我有几样图纸交在他手上,吕先生,你若见了他,替我转告他,即便我们相隔甚远,但他答应我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其中有张图纸,我画的是……”

宋芸格外啰嗦地叮嘱着吕修。

也就是这时候,凭空一支箭,突然射向梁王李开济!

所有人都涌向梁王,喊着“保护主上”。

宋芸耳听得动静,立刻矮身回转,与此同时,一支箭射向吕修,迅疾如光电,一击即中,穿喉而过。

吕修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瞧见猩红的鲜血飞溅,然后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后倒去。

射向梁王的那支箭被斩断击落,梁王等人才明白过来,对方声东击西,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吕修。

吕修倒在地上,猛烈地抽搐几下,就再不动弹了。

宋芸这时候,已回身到了卢振武身边,见那年青人手中的弓弦犹在颤颤,她激动地叫道:“好!干得好!”

“小姐可解气了?”

卢振武丝毫不觉得杀吕修是罪恶的,只要宋芸高兴,哪怕今夜屠了此处也无妨。

“解气!”宋芸连连点头,她回身看向惊诧万分的梁王,不由哈哈大笑,“痛快!”

吕修伤她一箭,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她必还之一箭,这才叫礼尚往来。

“芸儿!”

梁王怒喝一声,觉得自己在发抖。

他上一次如此愤怒,还是先皇驾崩时,朝中竟下了诏令,不许他回京奔丧。

那时的他,愤怒于皇后与太子勾结,陷自己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今晚,他勃然大怒于女儿的残忍与嗜杀,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梁王殿下,你要多多保重啊,毕竟你的兄弟们,尤其是当今圣上,对你并无几分兄弟情,哦,我方才说要奉告你关于齐王父子的话,那就是——齐王对你的兄弟情,比当今圣上更寡淡,所以,梁王殿下最好速速离去,否则,被齐王抓住了尾巴,你可就惨咯。”

宋芸耸耸肩,无畏地望着阴沉的梁王殿下,脸上的笑甚至更放肆了。

她正说着,肩头突然被披上见外衫,她侧头看去,见是方才射箭的年青人,心下十分满意,预备过后问卢振武要来放在身边。

“你恨我,恨我这么多年对你们母女不管不顾,想用这种方法让我体会到你的恨意,孩子,这只会让你更难受,也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梁王后悔没让赵秀竹同行,如果秀竹在这儿,事情总会有缓和。

宋芸不想听他说任何话,只问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她不等梁王开口,扭身对卢振武道:“走吧,不要惊动官府的人。”

“好。”

卢振武从方才的种种,已然听到了宋芸的身世,但眼下离开这里要紧,吩咐那年青人:“阿铁,你护着小姐先走。”

杀死吕修的年青人应了声是,紧跟着宋芸往外走。

宋芸将梁王等人抛诸脑后,一路出了宅子,不知身在何处。

阿铁见宋芸站在那儿不说话,问她:“小姐,要骑马还是乘车?”

“骑马。”

宋芸话落,只听阿铁呼哨一声,黑夜里蹿出一匹高头大马来。

阿铁走过去站定,斜跨出一条腿下蹲,摆出上马石的架势。

宋芸毫不犹豫地上前,抬脚踩在阿铁腿上,跃身上马,“你跟我共骑,武爷安排的落脚处,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