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毛病了。”

刘璟显然不愿多谈,孟鸿飞跟着补充道:“姑母的病太受罪了。”

“我听伺候的婆子说,晚间最是难受,痰气上涌,常常憋得喘不来气,躺着不好,只能半躺,有时候一熬就是一整晚,康健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熬,何况姑母身子本就弱。”

“可请咱们荆州的大夫瞧了?”

宋芸脑中突然想到了董巍,“董太医如今也在荆州,他瞧过了没有?”

“荆州的大夫瞧了,说是肝阳上亢,需慢慢调理。董太医有孝在身,是不诊病的,来荆州也是因夏大人的缘故。”

孟鸿飞说得委婉了些,实则董巍直接丢出一句“不去”,一点面子也没给孟泰伦留。

况且孟泰伦与刘璟的母亲论起来,只是远堂亲,能向董巍开这个口已是难得。

刘璟心中苦闷,只能日日守着母亲的病榻,不敢擅离半步,若非孟鸿飞拉他出门,他是绝不会来的。

“大哥,我给娘买的脂粉和口脂是双份的,挪出一份给伯母,聊作孝敬。人在病中,易消沉,权当取个乐子,日后见着面,我再给伯母补份体面的礼。”

宋芸说着取出包好的小盒子推到刘璟手边。

刘璟面带讶异,但旋即拒绝。

“我娘不爱这些。”

“大哥可真是个呆子,女子岂有不爱美的,只因做女儿家时,有父母相护,无所烦忧,故而摆弄脂粉钗环,等嫁了人,若如意,则依旧自在,若不如意,则丢开了脂粉钗环,上侍公婆,下亲幼子……”

宋芸用力又是一推,那脂粉盒子撞到了刘璟的手腕。

“大哥不妨问问二哥,思柔公主每日梳妆要多少时辰,再睁眼看看孟府内的丫鬟穿戴如何,你说你娘不爱脂粉钗环,她到底是不想还是不能?”

刘璟被宋芸的话说得一震,他自认侍奉病榻十分尽心。

他始终求着母亲,求她莫丢下自己一人在天地间。

偷偷看过母亲病容憔悴,揽镜自弃,他也只觉得母亲命运苦惨,恨父亲走得太走……

“我娘那是娇惯久了,早妆晚妆敷粉画眉,一天要换几套衣裳,我爹也烦得紧。”

孟鸿飞傻乎乎地接话,见刘璟面色不善才觉得自己太多嘴。

“世上女子多如浮萍命苦,我娘就是如此,所以只要我娘能少受点苦,我才不管旁人怎么看我,告了宋恺,背负骂名又如何,我不在乎。”

宋芸举起酒杯,“二位哥哥不嫌弃我,咱们往日的不谐一笔勾销,从今日起,咱们就是亲兄妹,亲其亲,长其长,孝悌之义永不忘。”

这一次,很难得的,刘璟比孟鸿飞先举起了酒杯。

三人互相望了望,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从万松楼出来,刘璟和孟鸿飞先把宋芸一路送回宋家别院,然后一道回孟府。

路上自然又串了供,免得被孟泰伦夫妇给瞧出破绽。

走后门进了孟府,孟鸿飞非要跟着刘璟回他们院中醒酒,不敢立刻回自己住处。

只是在小院门口碰见了恰出来的孟春雪。

“你又带着表哥出去胡混,小心被母亲知道了罚你。”

“好姐姐,表哥日日侍奉姑母,心里难受无处吐露,我带他出去透口气而已。”

孟春雪与孟鸿飞是一胎所生,只比他先落地片刻。

“喝了酒?”

“喝了些许,我散了酒气再去给母亲问安。”

孟鸿飞伸手揪姐姐的手指头,被她给打了一下。

“梦秋,你去端两碗醒酒汤来。”

孟春雪吩咐丫鬟,继而朝刘璟微微行礼,“表哥担心姑母,侍亲辛苦,但喝酒伤身,以后还是少喝吧。”

刘璟的酒量,就算孟鸿飞加上宋芸也敌不住,不过他只点了点头,道了句谢。

孟春雪毕竟是闺阁女子,不好多停留,交代完就走了。

孟鸿飞吐吐舌头,同刘璟快步进去。

屋内传来笑声,刘璟仔细听竟是母亲的声音,连忙掀竹帘往里瞧,就见母亲半躺半倚,眼睛瞧着桌上花瓶里的几支芍药。

那芍药花娇态楚楚,怒放喜人。

“母亲。”

刘璟朝母亲行礼,孟昕月唤儿子起来,叫他也近看芍药。

“你瞧,春雪方才送来的,说怕我懒得出门,特地剪了几支给我,还说等天好了,叫我一起赏花。这花儿真好看,衬得我这人老珠黄……”

“姑母,表哥真是神人也,恰巧今日出门给你买了脂粉和口脂,姑母妆扮上了去赏花,我姐姐也未必比得上呢。”

孟鸿飞落在后面进来,他眉眼笑着,心中不禁夸宋芸买得巧啊。

刘璟知道他是怕泄露了去见宋芸的事儿,只好顺坡下驴。

“是,外面万物一新,母亲总躺着也不好,眼睛多看些花红柳绿,心里也敞亮。”

拿出宋芸送的脂粉盒子,刘璟笨拙地不知该如何打开。

“傻孩子,从这里开呢。”

孟昕月接过脂粉盒子,自行打开来,眼中溢出惊喜,“这颜色真漂亮,香味也不浓不淡,正正好。我儿今日如何想起买这些东西,你又乱花钱了,我本不爱用……”

虽如此说,可神情骗不过人。

刘璟挨近了坐在母亲身旁,小声道:“人家娘亲都有这些东西,我娘也要有。”

这话听得孟昕月热泪盈眶,抬手摸着儿子的脸颊说不出话。

“姑母,姐姐刚才还骂我带表哥出门胡混,你下回可要替我说好话,我带表哥出门都是正事。”

孟昕月胡乱擦着眼泪,哎了一声,说了一通好话夸赞孟鸿飞。

刘璟见母亲如此高兴,脑子里响起宋芸那句“大哥可真是个呆子”,论起来,女子的心思是细腻些,即便是个小疯子。

他们安稳地喝着醒酒汤,宋芸却安稳不了。

她刚进别院大门,被钱妈妈一把拽过,快步疾走。

昏昏夜色里,宋芸肚腹翻腾,脑袋发晕。

“妈妈这样急,有什么事?我喝了酒,容我歇一歇。”

她瞅着道旁石凳就一屁股坐下,赖皮着不肯走。

“给我口汤水喝,我难受。”

苦皱着一张小脸,宋芸抱着钱妈妈的手臂,撒娇道:“我头晕,妈妈给我揉揉。”

“大小姐!”

钱妈妈尽量压低了声音,“北边儿家里来人了,你叫人去报信儿了?”

宋芸一个激灵,猛地起身,“哪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