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的手指涂着水粉色镶银粉的指甲油,衬着不甚白皙的双手倒也显出一种女子的粉嫩,这种不甚白皙是她长期外出跑新闻风吹日晒的结果。她用银边勺子将桌子上小碟子里的金丝枣蜜饯丢了一颗在自己的热茶里,对方席儒笑着:“方先生不必这么一直夸我,我不过是把自己的心里话全写出来罢了。我虽然之前不认识方先生,但方氏唱片我是知道的,上一回还做过专访,没想到方先生还是小爷的朋友。”
“这都是缘分,我也是初来新加坡才几回,涉及这方面的业务交流就跟小爷认识了。”方席儒转而看着阮清恬:“再来就认识了阮小姐,现在正想请阮小姐到方氏签约。”
“哦?”余庆一个眼神包含了太多的心思,她问道:“阮小姐,恭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答应了吗?”
“我还在考虑,人在风尘之路,从来身不由己,还有许多事情要慢慢处理。”阮霖儿眼中笑意闪烁,如同星空交织,光芒点点:“但似乎,这事情已经谈得有些眉目了。”
余庆不肯放过捉弄周钰鹤的机会,这会子偏偏用一种探寻的目光对着周钰鹤,脸上笑得别有用意:“小爷的有声公司新立,据说也在招兵买马,不是吗?”
周钰鹤看看阮霖儿,转头对余庆微笑道:“一切顺其自然,我从来不强求。霖儿无论去方兄那里,还是来我这里,今后大家一样可以这般坐下来一起喝茶。”
余庆一副看穿周钰鹤一切心思的表情,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方席儒一听周钰鹤叫着阮霖儿的名字,看到他们似乎更加近了一步,不禁心急了一些,马上承诺道:“只要阮小姐来方氏,所有待遇跟条件随便阮小姐开口。我既然看中阮小姐值得投资,就不会说一不二。”
周钰鹤仍然是风轻云淡,一身白衣在这灯光之下显得如鹤温润,他轻松自如道:“我不会做出方兄这样的承诺。”
“难道阮小姐还不值得那些待遇?”方席儒反问。
“并非如此。”周钰鹤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方席儒身后的窗户拉开了竹帘子,夜间的灯火倒映在他眼底,他侧身看着方席儒,说道:“只不过,你我是生意人,一切要照章办事,有些事可不能轻易提前许诺。”
“这可就是你的不够诚意了。”方席儒笑着摇摇头,看着阮霖儿说道:“阮小姐,我对你是诚意满满的。”
阮霖儿看着几步开外的周钰鹤,他站在这满室花影茶香、灯明锦绣之中,身后是窗外大千世界,而他面色润泽、身姿清峻通脱,不像这凡间的人。
阮霖儿终于忍不住问周钰鹤道:“方才,方先生说是小爷把我介绍给方先生认识的。但是,我在头一回见到方先生之前,也从未见过小爷,怎么会是小爷介绍的呢?”
周钰鹤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一时之间站在原地,也不知如何回答,余庆看着阮霖儿跟周钰鹤,觉得他们俩人心中都各有文章。
方席儒这才解释道:“算起来,阮小姐跟小爷也不算认识。我当初说想要听歌,小爷便随口说金香玉好像有位歌女唱得不错,在我邀请之下小爷才陪我去的。就是那一次头一回见了阮小姐,我就决定要签下阮小姐。”
周钰鹤这才笑了,有几丝不好意思:“我只是听旁人说的,金香玉有位歌女非常红火,其实我不是很了解。”
余庆噗嗤笑出来:“咱们这位小爷,是绝世好男人,从来不进风月场所,更加不会半夜流连在外。但现在,似乎已经变了呢。”
阮霖儿心头一跳,双手伸向茶杯,低头喝茶,周钰鹤看着阮霖儿,笑着走回位置坐下,开口道:“今晚要谈的事都谈得差不多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喝完这一盏,也该回去了。”
“怎么就算是谈完了?”余庆等着看好戏,笑道:“方先生既然诚意满满,小爷,阮小姐若是去了周氏,你给阮小姐什么待遇呢?”
阮霖儿闻言抬头看着周钰鹤,周钰鹤也正好看着她,阮霖儿心里等着,周钰鹤只有寥寥一句:“若是来了,我会万事尊重她便是了。”
余庆不满:“这么不要不紧的?小爷,你可真是无趣。”
阮霖儿一句话岔开了:“余小姐,你有高深的学问,这是我羡慕的,也是我所不能及的,我很好奇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籍?”
“不过是些闲书罢了,我讨厌老学究那些古板的东西。”余庆好奇道:“听阮小姐的谈吐,倒也像是念书不少的?”
“不敢,我的时间都用在谋生上,只学会看得懂一些粗浅的文字,比不得余小姐。”阮霖儿倒真不是谦虚。
“改日我借你几本好玩的书,看了你就能长学问。”余庆由衷佩服道:“阮小姐还一心惦记着读书,真是让我高看一眼,那些风月场所真玷污了你这般神仙人物。就这读书一点,你就比许多歌女强,且有风骨。”
阮霖儿跟余庆闲谈了几句,过得半小时就结账下楼,方席儒上前道:“阮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阮霖儿摇摇头:“不必了,谢谢方先生,我有一个熟人住在这附近,今天是他生辰。他知道我总是半夜下班,这会子他一定还在等我过生日,我还要过去。”
方席儒一听,有些遗憾:“让阮小姐这个时候一人独行,总是不大安全。”
余庆笑笑:“方先生,我住得比较远,劳驾方先生送我回去,不知方不方便?”
方席儒有些意外,他看看周钰鹤跟阮霖儿,又不好怠慢了余庆,便说道:“我很荣幸,为余小姐效劳。但是阮小姐,你可不能不让人送。”
余庆回头看着周钰鹤跟阮霖儿,转而对方席儒道:“即便阮小姐也不要小爷送,小爷也有办法护阮小姐的周全。方先生,你说是不是?”
“说的是,那么余小姐,请。”方席儒看着余庆上了车,“小爷,阮小姐就交给你了。”
周钰鹤点头一笑:“义不容辞。”
眼看着车子开远了,阮霖儿回头道:“小爷也请先回吧,我的确有事在身,方才对方先生说的话,真的不是推辞。”
“不必说了,你觉得我可能会让你一人走夜路吗?”周钰鹤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
“但是,我不知道还要耽搁到几点,几次三番地让小爷在这样的点为我浪费时间,实在有愧。”阮霖儿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招人力车:“这里是政府管辖中心,放心,街上灯火通明,没有人敢对我怎么样。”
周钰鹤眉目有几分倔强,伸手将她手臂拦下了,“你不这么要强可以吗?”
阮霖儿的手臂被他抓着,那是晚风中感受到的一处温暖,如同凉风中生起来的火暖,她抽回自己的手,顺势服软道:“好吧,其实,我也挺累了。”
周钰鹤一听这话,觉得她倒是有几分可爱,“上车吧。”
阮霖儿见拒绝不开,见他眉目认真,知道周钰鹤是执意要送她的,在街边推来让去未免难看跟矫情,于是干脆上车。
“小爷怎么不换一个新的司机?”阮霖儿看着他娴熟地开动车子,想起上一回司机那件事情。
“我有手有脚,不是什么都做不来的公子哥。”周钰鹤眉目舒展开来:“自己开车也方便,至于新司机,等那件事情处理完再说。”
阮霖儿知道司机死亡这事情跟她没关系,因此没有多问,周钰鹤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霖儿,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什么答案?”阮霖儿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还有一些不大适应,虽然说一起经历过一两件事,但他们的关系貌似没有那么自然和亲近。
“你选择谁?”周钰鹤言简意赅。
阮霖儿心尖上怦然一下,试探问道:“小爷这么问,好像已经知道我心里的主意了。”
“叫我的名字,对你来说那么难?”周钰鹤没有回头,极致好听的声音却像是当面对着她说的一样。
“我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一个歌女,我不配直呼小爷的名字。”阮霖儿把头转向车窗外,半夜了,新加坡的夜晚却从来不失色,比白天还要璀璨,路边的小吃摊都挤满了人,热气腾腾,一碗碗都是人间烟火。
“你不像是一个会妄自菲薄的人。”周钰鹤忍不住回答:“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不会是个自轻自贱的人。”
“我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出卖自己,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强不息,我当然没有理由看不起自己。”阮霖儿幽幽开口道。
“那么,你为什么一直把自己是歌女这件事挂在嘴边?”周钰鹤回头看了她一下:“为什么要刻意这么卑微?”
“我没有看不起自己是个歌女,看不起歌女的是这个社会上的人。”阮霖儿转头看着周钰鹤的侧颜:“既然别人看不起歌女,我就不必把自己抬得太高。与其不知分寸贴上去,等着别人嫌弃、侮辱,不如我有自知之明,主动远离那些人。”
“你觉得我跟别人一样对你?”周钰鹤转了个弯,这才想起来:“你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阮霖儿居然也发觉自己糊涂了:“抱歉,就在前面大湾口左转第三路口,我忘记告诉小爷了。”
周钰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开车。
阮霖儿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便真心说道:“我知道,小爷对我是真诚的,跟那些轻浮的人不同。我唱歌再红,在别人眼中也是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小爷待我,犹如朋友一般。”
“你这么说,我就越发知道你心里的答案了。”周钰鹤温暖一笑:“其实,刚才在席间我就已经知道你选择去方氏还是周氏,我一早就知道你选择的是我。”
阮霖儿觉得不可能:“我什么也没有说,小爷怎么可能知道我想什么。”
“只要看一眼你的眼睛,我就知道。”周钰鹤笑笑。
阮霖儿想起席间的情景,脸上有点发烫,周钰鹤的确别有意味地看过她一眼,像是看穿她一样。
周钰鹤说到只要阮霖儿去周氏,必然会万事尊重她的那一刻,阮霖儿看着周钰鹤,周钰鹤也看着她,他这么一看,便马上明白她的心意。
“小爷太可怕,像是随时都可以洞穿别人的心思。”阮霖儿觉得他果然不简单。
“我未必可以看透所有人,但我恰好能在那一秒看懂你在想什么。”周钰鹤意态明朗,喜欢她带点单纯的模样:“方氏给你那么优厚的许诺,你竟然舍得?但这也是我看不懂你的地方。”
“在方先生眼中,我是在风月场生存的人,因此许给我优厚的条件,想以此打动我的心。”阮霖儿如实回答:“这本是方先生的心意,但这也是我不选择方氏的原因。在方先生看来,我是个能用钱轻易打动的歌女而已,我并不想故作清高,但这的确令我心里不舒服。”
“但你要知道,赚钱才是最重要的。”周钰鹤收敛笑意,认真道:“在新加坡,没有人真的理会你是歌女还是谁,只会在乎你有没有钱。”
“要是我省吃俭用,现在的钱也足够我用到60岁。只是我不甘心,趁着年轻还想要多努力。”阮霖儿从容中带着一种清傲之气:“但我还是那句话,要是什么都为了钱,早就自己给完全卖了。我相信,除了钱,人和人之间还会有真情,我一直渴望人世间的真情。”
“那么我呢?我没有许诺给你什么。”周钰鹤好奇道。
“小爷许诺会尊重我,这就已经让我心满意足。”阮霖儿甜甜一笑,嗓音圆润动人:“我卖笑于人前多年,深知这份尊重是千金难求的,倘若小爷真的如此待我,我会珍惜小爷对我这份用心。”
周钰鹤心内似乎被一种重重的东西打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挪动了一下,这样的多余动作,对于个性利落的他来说是一种错误,而他轻易就犯错了。
周钰鹤放慢声音:“朱时骁有没有为难你?”
阮霖儿知道,今晚她去朱时骁那一桌,周钰鹤是看见了的,于是说道:“目前我在金香玉还是有些分量的,朱老板短时间内不敢拿我怎么样。我能帮他赚钱,他就要忌我三分。”
周钰鹤嗯了一声,“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见到杞叔的时候,请代我转达歉意。我虽然不喜欢他用孩子作为要挟,但是,公司对他的事的确有亏欠。”
“谢谢。”阮霖儿想起那天的情景,忽然问道:“那天杞叔跟平津对小爷你动手,小爷怎么就不退避?”
“那是误会,算不得一种诚心的冒犯。”周钰鹤道:“我说过相信你,便也相信你身边的人都是真实的,他们只是活生生的苦命人,不是恶人。”
阮霖儿还是不放心:“可是,谁都知道小爷在新加坡的身份。小爷轻易让人近身,不怕有意外?就连我,也害怕当时杞叔身上会带着刀子,想起来都后怕。”
“你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我出了事你逃不脱干系?”周钰鹤问得风平浪静,车子已经到了大湾口。
阮霖儿一时间回答不上来,片刻,才轻声说道:“我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见到太多流血受伤,见到了太多人死去,我不想再看到谁受伤或者死去了。我担心小爷是真的,至于自己,我习惯了一边与命运抗争,一边听天由命。”
她说得言辞恳切,周钰鹤见她说到了动情之处,便说道:“你这番话,让我感受到了你的善意,我相信你有那么一刻是真的担心过我的。霖儿,你要去的地方到了。”
“谢谢小爷。”阮霖儿看见车子停在第三路口,下车说道:“小爷请回,稍后我自己叫车子就可以。”
“若是自己先回,我还会送你过来?”周钰鹤打开车门下车,看到这是闹市区不远处的一片民居,政府统一规划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灯光没有外面的街道明亮,只有几盏路灯,勉强看得清两米外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过来拜访一位声乐老师。”阮霖儿见他不肯回去,便笑道:“那么,请小爷跟我去见老师好了,老师也是热情好客的人,见到小爷自然会很高兴的。”
阮霖儿带着周钰鹤走进巷子几米,走进一户亮着灯光的住户,穿过门前的小客厅,面积不大,房屋陈设不多,角落、桌子上、墙上都放着长笛、琵琶、钢琴等乐器跟乐谱,一个瘦削精明、头花花白的男人走出来。
他约莫五十岁,天气热,他穿着新加坡男人通常穿的背心跟裤衩,一双拖鞋,皮肤干黄,戴着一副眼镜,清瘦的文人模样。
看到阮霖儿,他笑起来:“小百灵终于飞来了,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
阮霖儿上前,脸色天真开心得像是个孩子:“孔师傅,我今晚有点事,来晚了。这一位周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特地送我过来的。”
“晚生周钰鹤。”周钰鹤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礼貌一点头。
孔师傅露出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周先生真是仪表堂堂,怎么之前从未听霖儿说过有周先生这位好朋友?”
能够在这个时间送阮霖儿过来的,自然不是一般的朋友。
“师傅,周先生一直事务繁忙,今晚也是凑巧几个朋友谈事情,所以周先生才顺道送我过来的。”阮霖儿挽着孔师傅的手:“师傅,我等不及要吃蛋糕了。”
“蛋糕跟酒菜在厨房,我这就去拿,我在新加坡一没有亲人,二没有什么好朋友,就只有你这个学生跟我过生日了。”孔师傅说着让他们入座,转身去了厨房。
阮霖儿在这里不像客人,倒像是回到了自己家,虽然有点累,但心里还是兴奋的,她将桌椅的乐谱放好,把一张方正的高椅子双手挪出来给周钰鹤,笑道:“小爷,请坐吧。师傅他一向痴爱声乐,造诣也深,看过用过的东西随手放得一屋子都是,我替他收拾过,不一会师傅翻了几下又乱了,像个老小孩。”
周钰鹤坐下,说道:“我听说,声由心生,所以通常能闻弦歌而知人性情。一切东西都陈列整齐的人,发出来的音乐必然是整洁干净的,而不拘小节的人,发出来的音乐,必然会带点不入世俗的个性。”
“小爷说对了,师傅的确是不大受音律的束缚,创作上比较随性自我。”阮霖儿动作麻利地把桌面的茶叶罐打开取出茶叶放进杯子,拿热水壶泡了茶,坐在周钰鹤斜对面,笑盈盈道:“这是我所欠缺的东西,我总感觉自己唱出来的东西没有特别大的突破,我仍然被无形的茧包裹着。”
“不,你有你的优点。”周钰鹤问道:“你跟孔师傅是怎么认识的?”
“我刚来新加坡的时候,他在牛车水附近做过游医,后来在育儿堂教孩子唱歌,我经常跑去听。”阮霖儿双眼有些迷离,回忆道:“我虽然能够唱歌,但是非常缺乏声音理论基础,于是就拜他为师。我到了金香玉之后,孔老师也不在牛车水了,在这一片开了个小诊所,白天行医救人,晚上就自己弹弹琴,自娱自乐。”
“孔师傅过得如此洒脱倒也很好。”周钰鹤点头:“不过,这儿显得有些冷清了,孔师傅不收别的学生吗?”
“师傅说了,忙不过来。”阮霖儿摇摇头,又微笑:“师傅有自己的想法,轻松点也是好事。”
忽然阮霖儿又站起来:“顾着说话了,今儿是师傅生日,我应该去帮忙的,小爷先坐着,我去厨房看看。”
周钰鹤笑道:“请便。”
阮霖儿还未转身,孔师傅已经把两碟子酱肉、酱猪耳端出来放在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上,又把桌子往外挪出来,一面说道:“今晚有客人,霖儿你呢,帮师傅陪着客人,就已经是在帮我了,这点饭菜我能自己张罗。”
“师傅今晚是寿星公,我又来迟了,不帮忙打理下心里过意不去。”阮霖儿有些歉意,回头对周钰鹤道:“我带小爷去洗个手,多少进一点宵夜吧?”
阮霖儿几次钰周钰鹤见面入席,知道大户人家的讲究,周钰鹤不但入席前要仔细洗手擦干,席间也要洗手几次。周钰鹤站起来,回答道:“好,那么我就多有打搅了。”
“周先生客气什么?今晚多了一位贵客给我庆生,蓬荜生辉。”孔师傅道:“我回屋将陈酿拿来。”
阮霖儿带着周钰鹤进了不大的厨房,用水瓢把清水从水缸舀到一个银白的水盆里面,灶台堆满东西,便双手端到周钰鹤跟前,带着笑说:“这是天天洗菜的水盆,很清净的。”
“好。”周钰鹤见她如此细致入微,便先将上衣两边袖子挽起,露出墨蓝色腕表,如同凌晨深蓝的天际,他双手洗了一会,十指修长清润,滴下晶莹水滴。
阮霖儿将水盆的水顺手倒入水槽,把水盆放好,顺手将自己身上系着的一条汗巾子递过去:“这儿比不得府上,没有专门的擦手巾,小爷不嫌弃,就用我的吧。”
她自然坦**,他接过去,香软如云的水青色汗巾子,轻飘飘的香纱,绣着几片白色,像是花瓣,像是雪花,这水青水青的颜色像是湖面**漾起来的一层朦胧水气,看着就觉得这个盛夏清凉了不少。
周钰鹤心里有一些悸动,他擦完手,阮霖儿已经端起灶台的饭菜,转身对他浅笑:“小爷请入座,才从茶楼出来,其实你我都不饿,只是既然来了,少不得也尝尝一些家常菜色。”
周钰鹤跟着她出去,孔师傅把两瓶绍兴陈酿拿出来,掩饰不住喜悦:“我走破了鞋子,才在街面找到这么一家卖中国老酒的店面,在国外想吃到乡味,难!”
“师傅就是个人精,什么宝贝都给你挖到。”阮霖儿把两碟子炒茭白、炒时蔬放下,“我去拿蛋糕。”
“我挖到最大的宝贝,就是你了。”孔师傅对阮霖儿笑着,又请周钰鹤落座,说道:“周先生有所不知,当初霖儿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个小黄毛丫头。谁知她能量巨大,如今她是新加坡这个星洲之城的夜明珠,这是我的荣耀。”
周钰鹤目光有欢愉:“如孔师傅所言,她的确是雏凤清声,是这星洲之城的百灵鸟,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
“周先生满身钟灵毓秀,敢问在哪里高就?”孔师傅忍不住问道:“我与霖儿相识两年,从未见她带朋友来见我,她的知己朋友似乎也没有。”
“我一向只是帮家里打理些事务,未曾在外另谋职位。今晚是机缘巧合,有幸认识孔师傅,能教出霖儿这般的好学生,孔师傅果然是高人。”周钰鹤如实道:“晚辈于声律也颇有雅兴,改日可否登门请教?”
“当然可以。”孔师傅一口答应。
阮霖儿不但拿出来一个不大的双层裱花蛋糕,还拿出来一盘子水果,“师傅今年正好五十岁,祝贺师傅长寿安宁。”
孔师傅亲自给周钰鹤跟阮霖儿倒酒,“霖儿嘴巴是最甜的。这些酱肉是我自己做的,全是中国南方的手艺,在新加坡很难吃到了,周先生尝一尝。”
切成薄片的酱肉七分瘦三分肥,带着油光,香味四溢,在蘸料小碟子蘸一下,带着白芝麻、花生碎、香菜、红油的滋味,再喝一口菌汤,可谓熨帖肺腑。
周钰鹤赞不绝口:“非常好。”
“师傅,周先生也是海南人,可能跟我一样,周先生许久没有尝过中国南方的乡味了。”阮霖儿给师傅夹菜:“不过,认识师傅之后,我可有了口福。”
“周先生想吃,可以随时过来。”孔师傅道:“霖儿看人的眼光不会差,既然是霖儿的朋友,我便也当周先生是朋友。”
“荣幸之至。”周钰鹤湛然一笑,“孔师傅是哪里人?”
“岭南一带的,少时双亲离世,游历了国内大好山河,学得一些皮毛之术用以谋生。”孔师傅喝完一杯酒,又倒了一杯:“后来内战、外战、天灾、人祸,我也跑到南洋来了。不说了,都是过去了,这酒的确不错。”
三个人吃了半个小时,周钰鹤一向不贪口腹之欲,今晚吃得实在有些多,只是不好推辞,蛋糕是万万吃不下了。
阮霖儿知道周钰鹤有节制,便说:“今晚的蛋糕我全吃完吧,吃不完,我也带回去跟徐嫂慢慢吃。”
“如此最好。”孔师傅乐不合嘴,起身去厨房拿出来一碟子菱角:“霖儿,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我晓得你们吃不下了,蛋糕的事另外说,先吃点菱角清清肠胃。”
周钰鹤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菱角,眼神竟然有些儿发痴。
小时流浪,他没少去田野水面采摘菱角果腹,到了周家之后,菱角却是不上台面的东西,有几次看见佣人端着菱角经过,周钰鹤想吃,佣人便躲着:“我的小少爷,这样的东西是下人吃的,你要吃的好东西什么没有?”
后来周钰鹤再没提过要吃菱角,周家的山珍海味、精致糕点享用不尽,但周钰鹤一直记得菱角的清冽之味。再后来,他去听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卖唱,每一场,他的面前都摆着几样点心,其中就有一碟子菱角。
周钰鹤每一场听着歌,只拿起一个菱角,双手掰开,眼神却一刻也未离开台上的女孩子。掰开的菱角,他从来只尝一口,即便想吃他也分外克制自己,他万事要忍,不能太过自我。
来到新加坡后,他更是没有吃到过好吃的菱角了。
阮霖儿将一个菱角掰开,递过去给他:“这是顶顶新鲜的,就跟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是吗?”周钰鹤慢慢接过去,浅尝一口,的确是十年前那种熟悉的乡味,往事一幕幕袭上心头,他点头,对她笑道:“的确清甜,扫去了甘厚肥腻之气。”
“这是霖儿爱吃的东西。”孔师傅也拿起一个菱角:“这鬼精灵有个好处,就是执拗得不肯忘本。如今她什么都吃得起,但偏爱吃这个。我帮她问了半年,才大老远找到一个种菱角的地方,每年只产三四个月。”
“我本就是农民出身。”阮霖儿笑了:“干什么要把自己装饰得很高贵?周先生爱吃,就多吃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周钰鹤一下子反问。
阮霖儿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一时高兴便脱口而出,于是回答道:“我方才见周先生看着这菱角,像是倍感怀念。”
她面上无事,心里已经跳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