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津道:“我是先跑来找你说的,让杞叔抱着宝儿跟在后头,霖儿,你在这里见多识广,帮忙想个救命的去处吧。”

“歌厅的车子就在这里。”阮霖儿看着街道两边:“可是,杞叔怎么还不来?”

“用我的车去。”周钰鹤这才开口:“你的伤也要换药。再说现在大量外国伤兵就近运来,医院人满为患,很耽误急病。”

阮霖儿知道他想把人带去上次的费医生那里,看病的确很及时方便。

但是,付平津用不友好的眼神警告般看着周钰鹤,说道:“周先生,我知道你是顶了不起的人物,可这是咱们小市民的事情,周先生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就不烦你沾边了。”

周钰鹤不理会他,只对阮霖儿说:“我的诚意到了,看病要紧,你自己考虑。”

杞叔跟宝儿“奢侈”地坐了一辆人力车赶过来,一抱着宝儿下车,杞叔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杞叔别担心,我带宝儿去看医生。”阮霖儿赶紧上前去把宝儿抱过来,发觉孩子痛得昏迷无力、皮肤滚烫,想来是痛晕了。

她马上对歌厅司机说:“你先回去,白经理要是问起,我自己解释,跟你无关。”

司机一听,如同得了赦令,很快开车走人。

阮霖儿回身恳求般看了一眼周钰鹤。

周钰鹤走过去打开车门让阮霖儿抱着孩子坐上去,阮霖儿对付平津喊道:“你跟杞叔也来,宝儿见不到杞叔不行。”

付平津看着周钰鹤的汽车,心里有疙瘩,可也很快扶着杞叔上车。

车子朝着乌节路穿行而去,阮霖儿感觉到孩子的气息渐渐弱了,只有一点哼哼声,不禁祈祷车子再快一些。

女人的力气毕竟不够,阮霖儿抱着孩子下了车,周钰鹤接过孩子就往三楼上跑,阮霖儿等人追上去的时候,费医生已经用听诊器在给小孩诊断。

阮霖儿看向周钰鹤,他的气息有些微乱,想必是跑上来也费了一些力气,阮霖儿心头很是感激。

费医生精通外科,他按压了小孩的腹部几处,说道:“是绞肠痧,来得稍微晚了,孩子遭了大罪,但还是有得救治。要是再晚,可就不好说了。”

杞叔头发苍白,一下就要跪下去,哭求道:“医生一定要救活这孩子,他还小,要是他救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活了。”

付平津跟阮霖儿急忙把他搀扶起来,费医生立刻叫护士准备消毒器械,转头道:“老伯,不必这样。我先给孩子放血治疗,再吃一点药,先看看效果。”

费医生给孩子打了针,用三棱针刺穿孩子的手脚处各刺出一点恶血,又灌了一些散淤汤。又说道:“要是孩子能安静下来,这病到了天亮就不碍事。要是再痛得厉害,就要马上开刀做手术,今晚要留在这里观察。”

杞叔心情沉痛到了极点,生活的沧桑疾苦跟亲情的薄弱残缺让他备受打击,他一直坐在宝儿身边,低头抓着孩子的手,一言不发。

费医生对周钰鹤轻声说道:“你跟我来一下。”

周钰鹤知道他想说司机的事情,直接跟费医生走出治疗室。付平津对阮霖儿道:“我们也去外面等吧,让杞叔一个人安静陪着宝儿。”

阮霖儿点点头,转身走出去,看到周钰鹤跟费医生很快走进了长廊尽头的另一间工作室,她猜想是为了上次司机的突发事件,能得周钰鹤如此信任,费医生也并非泛泛之辈。

“霖儿。”付平津看见她看向周钰鹤背影的眼神,开口道:“你的脚伤,也是他带你来这里上药的吗?”

“是的。”阮霖儿回答:“今晚也多亏了他。听说医院已经被许多澳洲、印度、英国的伤兵占领,宝儿去了,估计这会子还没有见得上医生。”

付平津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霖儿,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跟周钰鹤走得太近,他不是个好人。”

“好人?”阮霖儿问道:“现在这个世道,怎么算好人,又怎么才算坏人?我们穷人看自己,觉得自己不像人,有钱人看我们,也觉得我们不算人。但只有一条,活命是最要紧的,今晚他救了宝儿,至于他是好人坏人,现在重要吗?”

付平津无言以对,末了,咬牙低声说道:“既然你会这么想,那我就没有劝你的必要了,我一早就知道,你我的路是不同的。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阮霖儿在华人街虽只住了几个月,然而青春年盛的付平津对她很有一番动心。

他原以为阮霖儿跟别的年轻女性一样,来新加坡打工几年就会结婚生子,过平凡日子。

到时候,他跟阮霖儿会有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家。

但随着阮霖儿去唱歌,并且开始大红大紫,付平津慢慢领略到阮霖儿身上盖不住的光辉,她是人间藏不住的明珠,终究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那之后,付平津明白自己跟阮霖儿已经越隔越远,只能逼着自己断了当初对阮霖儿有过的念想。

“什么事情?”阮霖儿对付平津曾经的喜欢之情是不知的,她一直把他当做兄长与朋友。

付平津一字一句说道:“别让杞叔知道他就是周钰鹤。”

阮清恬追问道:“为什么?”

“杞叔的儿子就是死在周钰鹤的码头上。”付平津说:“杞叔知道了会发狂杀人的,我倒不担心姓周的,我只是怕杞叔会不愿宝儿再继续在这里治疗,你懂吗?”

阮霖儿脚后跟一阵浮软,“怎么会是这样?”

“现在,你知道姓周的是什么样的人了吧?”付平津的话像是刀子:“霖儿,你也是比我们见过些世面的人,总不能他给你一些虚情假意,你就被蒙了心眼。”

“够了!”阮霖儿抬头看他:“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平津,与我碰过面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你为什么要揪着周钰鹤不放?”

“因为,我从你眼中看出你对他有深情。”付平津深吸了一口气:“霖儿,外面对周钰鹤的负面评价虽不能全信,但那些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我不想看见你毁在他手里。”

阮霖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周钰鹤拿着费医生的检验结果,手指微微轻抖着,脸色已经变了,白色刺眼的灯光在他身上,显得冰冷。

“确实是汞中毒。”费医生说:“我在你提供的药物里发现汞物质的成分。剩下的可能性是生活环境,比如饮食,或者工作环境,比如开车。”

“他跟我坐一辆车,如果车子有问题,那么我也不能幸免。”周钰鹤不相信:“至于生活,他平常是跟佣人们一起吃住的,但别人都没事。”

“那么,就是有人针对他投毒。”费医生很无奈:“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小爷。”

周钰鹤的手指发白,用力把检查结果掐成一团。

不到半小时,孩子的脸色就慢慢缓解起来,还睁开眼睛叫了一声爷爷,杞叔噙着眼泪开门出去,激动道:“多谢医生,平津、霖儿,谢谢你们,也谢谢那位先生,宝儿活了。”

付平津跟阮霖儿急忙跑进门去看宝儿,看到孩子有了力气说话,都欢喜起来。

费医生刚好进来,杞叔抓着医生又是一阵感谢。

“小孩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足,这次的病应该是吃东西不规律造成的。”费医生一边写着药单一边说道:“平常吃饭不要饿一顿饱一顿,不然还会容易复发。记住,尽量给孩子吃一点营养的东西。”

杞叔一听,眼泪就下来了:“怪我没用,让孩子跟着受罪,每天对付着糊口,吃也只能勉强吃饱。”

阮霖儿一听,问道:“杞叔,我每次给你的钱呢?”

杞叔的神情更加难过。

付平津把阮霖儿拉到门外,悄声道:“霖儿,杞叔平日把钱全攒下来了,想给儿子在庙里设个灵位,请大师去掉儿子生前所受的痛。”

他转过头去,说不下去了。

阮霖儿心中涌起一阵悲痛,这些老乡的桩桩件件,都能让她想起自己跟母亲的苦难。

“杞叔,活着的人最重要。”阮霖儿走到杞叔旁边:“宝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真的忍心吗?”

“我糊涂。”杞叔痛苦地捶着自己的心口:“差点害了宝儿,差点就对不起文新。”

文新是他儿子的名字。

“我先下去拿药。”阮霖儿轻声安慰两句杞叔,准备下去交钱,转身看到周钰鹤出现在门外。

他脸色微微青白,像是心里受过一些震**。

阮霖儿猜测是费医生跟他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我正好有话对你说。”阮霖儿怕杞叔知道周钰鹤的身份,立刻上前:“我们下去说吧。”

付平津还未说话,费医生突然想起什么,走出门口说了一句:“小爷,阮小姐的脚伤要不要顺便换药?”

阮霖儿暗叫不妙,转身看去,刚才还坐着垂头丧气的杞叔听到“小爷”二字,果然一下子很快走出来,晴天霹雳般,面色如灰。

他先是呆呆看了看周钰鹤,又双手死死拉扯住费医生,瞪大眼睛吃惊地问道:“你刚才,叫他什么?”

“小爷。”费医生疑惑看着杞叔:“老伯,他是小爷周钰鹤,他送你们过来的,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他?”

“你真的,是小爷周钰鹤?”杞叔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颤抖:“你是四大金龙之一周家的小爷周钰鹤?”

“是我。”周钰鹤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平静坦诚。

杞叔一下子觉得天塌地陷,他神情瞬间悲愤,情绪失控地朝着周钰鹤嚎哭着扑过去,付平津跟阮霖儿赶紧上前拦住:“杞叔,宝儿还在里面,你要冷静下来!”

“好一个小爷!好一个周钰鹤!”杞叔本就骨骼粗大,年轻时力气不小,虽然年老,但此刻触及伤心事,他一下爆发全身力气,几乎要把正值盛年的付平津推翻。

“你还我的儿子,你还我儿子的命来,啊——”杞叔的喉咙发出一种掺杂着仇恨、激烈、哀痛的吼叫,带着哭声,听起来是非人的声音,像是猛兽的悲鸣跟抗议。

深夜的诊所大楼本就清静,楼上的人咳嗽一下,楼下大院都听得见,杞叔这一通用尽肺腑的痛喊声,加上付平津等人的大声劝阻,让整个院落炸开了惊雷。

治疗室的病人、夜班的医务人员以及在院子里散步的病人家属听到动静,全部往楼上挤过去。

阮霖儿上前去拉着杞叔,却被杞叔一手甩出,她本就脚伤未愈,这下被甩得朝后倒去,周钰鹤一下扶着她:“阮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驳船码头对岸,东区种植园旁边的翌园码头是不是小爷的?”阮霖儿一把抓着他的胳膊急切问道:“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周钰鹤的眼神更加专注深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杞叔唯一的儿子在翌园码头发生意外重伤而亡,工地没有一分钱的赔偿。”阮霖儿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这事情小爷你知道吗?这事情,是小爷你经手的吗?”

周钰鹤一脸茫然的神色。

“这事情,难道你已经不记得了?”阮霖儿忽然觉得心底一寒:“这样人命关天的事,竟没有办法跟周氏日赚万金的生意相比吗?”

周钰鹤解释道:“这事情,我的确一无所知。”

“不可能!”阮霖儿不肯摇头:“小爷的话,我一个字也不要相信。除非,小爷真的是嗜血的,除非你真的是魔鬼,除非你真的没有良心!”

“文新,文新,我的文新啊——”杞叔过于哀恸,很快哭叫到手脚发软,慢慢挨着长椅跪了下去,拳头打在自己的心口,苍凉不已:“文新啊,早知道你会客死他乡,当初就是全家受苦挨饿也不会千山万水来这鬼地方。”

“杞叔,别吵到了宝儿。”付平津在他旁边站着不敢分神,生怕杞叔一下子又做出什么事情:“杞叔,这几年你都熬过来了,现在可不能一下崩溃掉,既然在这遇上了,咱们好好问清楚。”

费医生见着这情景,人早就懵了,赶紧走到周钰鹤面前:“小爷,这是什么情况?我方才,是不是有哪里说话不妥当?”

“不关你的事,律明兄。”周钰鹤冷静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付平津看见杞叔把脸埋在长椅边上抽搐着身子痛哭,只看见他花白的头发、褴褛的单衣跟颇为嶙峋弯曲的背部,令人心酸。

“姓周的!你躲了几年,今天应该给个说法!”付平津冲过去一把抓住周钰鹤的衣领,义愤填膺道:“别以为你是了不起的人,就能轻贱人命,大不了我打死你,再一命抵一命!”

“平津,你先放手!”阮霖儿上前抓着付平津的手臂。”

付平津转头瞪着她:“霖儿,你居然帮这个姓周的!”

“你杀了他然后再抵命,这事就能解决了吗?杞叔心里就会好过了吗?”阮霖儿大声道:“你要是死了,只会让杞叔更加愧疚难过。”

“这件事我大致明白了。”周钰鹤开口:“我会尽快调查清楚。我能说的是,在今晚之前我确实不知情,个中缘由还要回去叫人摸个底细。”

“你不知情!你怎么可能不知情?”杞叔一听,立刻哆哆嗦嗦撑着长椅站起来朝周钰鹤走去:“你又要躲避是不是?这几年你一直躲着,今天我不会放你走!”

在儿子去后三个月里,杞叔几乎每天去工地哭诉,但都被人打出来,后来才打听到那片工地跟码头的老板是周钰鹤,但这几年,杞叔作为一般人,怎么能轻易见到周钰鹤?

今天见了,必然是不肯放手的。

杞叔上前牢牢拧着周钰鹤的手,失去了理智,红了双眼:“你赔我儿子!你赔我文新!你们这帮吃人不见血的禽兽——”

杞叔紧接着双手去掐周钰鹤的脖子,付平津怕杞叔体力不支,万一先气出个三长两短,赶紧去拉开。费医生也上前去劝阻,但到底是个斯文人,被付平津跟杞叔在手脚杂乱之中挤落楼梯。

“杞叔,宝儿还没好,万一你有事,宝儿怎么办?”阮霖儿知道杞叔长期在皮革厂做工,因为粉尘太多,经常有急性哮喘的毛病,所以去劝阻:“你是宝儿唯一的亲人了,你忍心一家人全栽在这个事情上吗?”

杞叔的手指忽然有些僵滞,但依然扯住周钰鹤的衣襟,他只愣了一下,又继续吼道:“你们根本不懂我的心多痛!今天就是赔上我这条老命也要杀了他!大不了,我抱着宝儿一起跳楼,结束这见鬼的日子!”

“宝儿!”阮霖儿霎时间朝着杞叔后边的走廊叫了一声。

杞叔双手触电一般,赶紧松开,他回头张望,哪里有宝儿的身影?阮霖儿上前把杞叔一推,付平津顺势把杞叔拉出去几步远。

“杞叔,哪个背井离乡下南洋的人不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给家里延续一点血脉?”阮霖儿上前道:“你怎么会真的狠心连宝儿也不顾?宝儿那么小,都没有长大去看看这个世道,你真的连亲孙子都不管了?”

“霖儿,你跟周钰鹤认识?”杞叔把矛头指向阮霖儿:“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认识?”

付平津赶紧说道:“杞叔,霖儿并不知道文新哥的事情。你忘记了吗,霖儿只跟我们做了几个月邻居就搬走了。”

“杞叔,我在歌厅唱歌,什么人都有可能碰面,小爷不过是这几天才认识的。”阮霖儿忙着说清楚:“要不是平津刚才提醒我文新哥和小爷的事,我也不知道这其中许多曲折。”

“我不管!我不要受他的好意,我不要让宝儿再在这里看病,我以后也不再要你的钱!”杞叔说着就退后:“我不要靠着你们这些人施舍!”

杞叔说着,真的就冲进治疗室把宝儿抱出来,宝儿精神刚刚好一点,这会子被发了疯一样的爷爷抱着乱晃,小小身躯就像要折断一般。

高楼之上,五岁的孩子被大人这么抱着在栏杆边胡撞,很容易脱手从高楼掉下去,实在是很危险。

“求求你,把孩子放下来。”阮霖儿跟付平津上前伸手,杞叔一直后退,宝儿已经被吓哭了。

“你们走开,我要带着宝儿回去!”杞叔叫起来:“文新要是知道是周钰鹤带宝儿来看病,不会原谅我!”

“杞叔,你糊涂了!”付平津赶紧跳上去抓住宝儿两条腿:“文新哥要是知道你不救宝儿,才真的不会原谅你!”

“你滚!你们都滚!”杞叔的手力气很大,把宝儿掐疼了,孩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他喊道:“周钰鹤!你害惨我全家,我祖孙俩就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有天大的问题,都是大人的事情!但是,不要丢着孩子不管!”一直沉默的周钰鹤这时候开了口,带着冰封的口吻,似乎一下就把空气都凝结住了。

所有人都被震慑了一下,尤其是杞叔,他神色、手脚刹那僵住,呆呆抱着孩子,忘了再发狂。阮霖儿转头去看周钰鹤,只看得到他深邃幽暗的眼神,装着她费劲也看不懂的心思。

“把孩子放回去治疗!”周钰鹤走过去几乎是命令着,气场凛冽:“至于你说的事,我愿意跟你仔细了解。律明兄,这里有会议室吗?”

“有。”费律明看到他们好不容易安静一会,终于松了一口气:“会议室就在楼下,孩子可以先放回去,我让护士看护到天亮。”

围观的人都堵在楼道,有的人认出来是周钰鹤跟阮霖儿,立刻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费医生也有意让周钰鹤等人换个方便的地方再谈话。

付平津一看别人议论纷纷,立刻说道:“我也留下来看着宝儿,杞叔,你就去说清楚文新哥的事,看他姓周的还能抵赖?霖儿,你唱歌站了一晚上也累了,也先回去吧。”

阮霖儿知道付平津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议论她,于是点点头,过去拉着宝儿的小手,宝儿还在哭泣,阮霖儿心里一酸,说道:“宝儿,来娘娘这里。”

娘娘,在国内南方一带里是对父亲妹妹的俗称,有姑姑的意思,宝儿的父亲比阮霖儿年纪大了一轮。

宝儿再小,也懂得谁对自己是好的,一下子就扑到阮霖儿怀里,阮霖儿对孩子的爱恋油然而生,说道:“平津,你先陪着杞叔下去吧,我先哄睡了宝儿,等会你再上来帮看看孩子。”

付平津搀扶着杞叔下楼去,周钰鹤的脚步走下楼梯一步,转身去看阮霖儿,目光仍然深刻。阮霖儿抱着孩子站在走廊看着周钰鹤,眼中忧心忡忡,装着许多想法,可是她没法说。

周钰鹤却看懂了她的心焦,她希望他能给杞叔的事情有个圆满的解决,她不开口,是因为她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他,这点周钰鹤也照样清楚。

阮霖儿陪了孩子半个小时,唱着亲切的小曲儿,已经半夜,孩子病后虚弱加上困倦,很快睡熟了。付平津走进治疗室,阮霖儿马上站起来:“怎么样?”

“杞叔还是很激动,姓周的一直说自己不知情,杞叔有几次想要打人,被我拦住了。”付平津请求道:“霖儿,我心想你跟姓周的比我们能说得上话,这事你最好去了解清楚,今后也好找姓周的通个话,帮帮杞叔。”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阮霖儿答应道。

“霖儿,谢谢你。”付平津在阮霖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开口道:“你总是这么照顾每一个老乡。”

“我不是每个人都会去照顾,我不是救世主。”阮霖儿淡然回答:“我方才说过,每一个来南洋的人都只是希望能活下去,并且把血脉延续,宝儿是咱们中国人的根苗跟骨血,我不能坐视不管。”

“霖儿,杞叔这件事情,你可以帮得上忙的,对吗?”付平津恳求道:“我看得出来,姓周的肯听你说几句话,你去跟姓周的说,总比我们对他说话强多了。”

说道这里,付平津微微把脸转过一边,克制着心里的不情愿:“虽然,我不希望看到你跟他走得近,他不是一个好人。”

阮霖儿转头看他,看到付平津侧脸绷着,一脸严肃地拧着眉毛,他成天在码头干活,连脸部的黝黑肌肉都结实,此刻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

“不用你说,碰上杞叔这件事,我也是会帮忙的。”阮霖儿带着一点迷茫的表情走出门去,门外刮进来一阵风,把她的双眼吹得更加迷蒙:“但我也只能试一试,毕竟在新加坡,我只是一个歌女。”

付平津猛然一回头,阮霖儿已经不见了身影。

看热闹的人都让护士跟费医生叫回去了,凌晨的诊所大楼越发静悄悄,阮霖儿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会议室外,就听见了虚掩着的门里传来周钰鹤的声音,正跟杞叔不知在说什么。

听到他们暂时不起冲突,阮霖儿先下一楼把医药费预交了,然后屏息静气上楼靠近会议室的门,再次听见了周钰鹤说话。

他说:“按照你的说法,令郎出事是在7月份,但我是在10月份才接手那一片码头。这么说,这事情底下的人全都瞒着我。”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欺骗我这样可怜的人。”杞叔依然带着忿忿不平的哭腔,又激动起来:“别找借口!现在就给我答复,不然我马上跟你拼命。”

“杞叔。”阮霖儿推门进去,挽住杞叔的手臂让他坐下,说道:“杞叔,小爷看样子是不会推卸责任的。以他小爷的身份,根本用不着跟咱们在这说这么多,他既然有心了解事情,说明不会敷衍了事。再说,杞叔方才对小爷动了手,小爷也没有计较,他既然没有打心底排斥咱们穷人家,咱们就好好商量,不行吗?”

周钰鹤看着阮霖儿,她说话虽然轻柔温软,但浑身却散发一层浅浅的霜冷似的,也不愿看着他,让周钰鹤辨不明原因。

杞叔心里还带着火气,可听阮霖儿这么一劝,再想起宝儿也是周钰鹤送来抢救的,到底也软和了几分,只是默默不语,低头叹气。

片刻,杞叔才说道:“周钰鹤,这事情要是你不愿意负责,我的确不能把你怎么样,就算我想拼命,无奈还有宝儿要照顾。但是,如果你小爷还算有点良心,那就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做事,我等你回去调查这件事。要是你敢欺骗我,就算下阴间地府我也会找你算账!别忘了,你也是个中国人!”

最后一句话,对周钰鹤的震**极大。

“杞叔,别伤了身子。”阮霖儿很是不放心:“这两天你别多想,等宝儿好起来,你再想其他。”

“你走吧。”杞叔坐着,双手肘抵在会议桌子上,手心交叉痛苦地捂着脸:“你回去吧,我只要平津陪我,霖儿,你已经帮我和宝儿够多了,让我安静一会。”

阮霖儿看杞叔情绪有所平复,这才直起腰,看了对面的周钰鹤一眼,周钰鹤平静看她一样,抬步走出会议室。

阮霖儿将两张钞票放在桌子上:“杞叔,宝儿还要养两天,医药费我会交,这点钱你给宝儿买点补品,你也别去做工了,歇息两天陪陪宝儿。”

高跟鞋尽量踩得很轻,但还是在会议室中有所回响,阮霖儿一遮上会议室的门,杞叔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半夜的风特别大,似乎连诊所大楼旁边树林沙地的尘土都能卷起在半空,扑到楼道之间让人觉得全是泥土气息。

“小爷还没回去?”阮霖儿以为周钰鹤直接开车走了,谁知道他还站在楼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