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在美国,不祥的感觉笼罩着她。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可心头浓重的阴霾挥之不去。

第二天晚上临睡前,她收到陆生的短信:“我跟她说了。”

这是陆生第一次用他自己的手机联系苏米。陆生承受的压力,苏米感同身受。肖蓝的震惊心碎,苏米可以想象。苏米把千言万语汇成三个字:“对不起!”

“她不知道你。我会处理好。”

这样的一个男人,这样的一份厚爱,她怎么做,才让他值得。苏米庆幸自己在美国,可以避开身边的人,可以有独立思考的空间和时间。夜晚,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打湿了枕头。苏米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她不喜欢哭泣,小时候她就知道哭泣不解决任何问题。可此刻她还是止不住流泪。

苏米想看肖蓝的朋友圈,又提醒自己,不要看,你已经不是她的朋友。事实上,苏米从来就不是肖蓝的朋友,这从她和陆生在百花山一见钟情时就注定了。

明知不是对方的朋友,却做了一段对方的朋友。肖蓝还把初恋、失身、被甩的事情告诉她。一个女人把这样的隐私告诉你,说明在她心里,你是她可以生死相托的密友。

苏米痛心疾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希望自己在第一次见到肖蓝时,就把她认识陆生的真相告诉肖蓝。至少,肖蓝还可以选择,选择恨她,或原谅她。她任凭肖蓝靠近,甚至没给肖蓝任何预警。

苏米意识到陆生说真话的可贵。真话可能残酷,但胜过虚假的善意。她想到古磊。她不该隐瞒那么久,她应该早在几年前就把对陆生的情感告诉古磊,古磊可以放弃婚姻,也可以选择不在乎。不管他怎么选择,至少她给了他真相。

想到这里,苏米一刻都不愿再等。她打开微信,给古磊留言:“我喜欢上一个人。是我的错!可如果我再瞒下去,那就是错上加错。这样的我,不该陪在你身边。”

古磊没回复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秒针和分针像咔咔作响的剪刀,把她的心剪得七零八落。

余下的日子,苏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眼前的美景和星空如隔夜的梦。就连陆生,古磊,肖蓝,这三个和她密切相关的人,也变得恍惚不定。

终于熬到回国。苏米没像往常那样联系古磊,她乘坐大巴从首都机场回家。

古磊不在家。家里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苏米喜欢整理家务,她在家时,家里一切都井然有序。她养的丽格海棠和茉莉,古磊替她浇了水。古磊可能是用淘米水浇的,花盆里有几粒米。苏米打开窗户换气。

卧室的**用品没整理,床单皱皱巴巴。她的枕头还端正地放着,古磊的枕头歪歪扭扭。苏米洗手消毒后,顾不上洗澡,系上围裙开始忙碌。撤下床单、被罩和枕套,放进洗衣机,换上另一套**用品。

给花松土施肥,用花洒冲洗叶片,把枯萎的花叶摘下。花似乎恢复了生机,枝叶舒展,花香弥漫。

厨房里锅碗古磊都洗了,只是放得乱七八糟。苏米拿出来重新清洗,放进消毒柜消毒。

接着清洁地面和桌面。家里很快焕然一新,整洁、舒适又温馨。做这些的时候,苏米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享受这空白。她早就发现专注地做事,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痛苦。

苏米进厨房打开冰箱,发现冰箱里只剩两盒牛奶和一枚鸡蛋。她解下围裙,到镜子前往脸上扑了些焕颜水粉气垫霜,抹了口红。镜中的她,和她养的花一样,恢复生机。

苏米准备去超市,正弯腰换鞋,古磊从外面开门进来。“回来了。”古磊有些惊讶,“怎么没提前打电话?

我去机场接。”

“你在上班。”苏米说,“冰箱空了,我去买菜。”

苏米闪身让古磊进屋。古磊放下包和钥匙,并不换鞋。“你爱喝的牛奶在冰箱里留着,我没喝。外面闷热,你喝点冰牛奶再出去。”

“不用了,谢谢。”苏米低声说,“你先歇会儿,我去买菜。”

“不要买菜了,我们出去吃。”

也许是两个人都觉得尴尬,他们急急忙忙出门。苏米走在前面,古磊落后她两步的距离。进了电梯,古磊问苏米:“想吃什么?涮羊肉还是披萨,或者吃炒菜?”

苏米家小区的商业配套齐全,就餐很方便,不仅有涮羊肉、羊蝎子等北京人习惯吃的美食,还有上海菜、台湾菜等各地佳肴。古磊所说的披萨,是意式餐厅,苏米喜欢他们的经典蘑菇菌汤、金枪鱼和烤蛤蜊。

“你想吃什么?”苏米问。

“我都行。”古磊说。

“那就去意式餐厅吧,你喜欢他们的披萨和牛排。”

苏米说话的时候不看古磊,不知是缺乏勇气还是感觉陌生。

出电梯时他们遇到邻居阿姨。阿姨热情地问苏米:“你前些天是不是出去了?只看见你老公一个人。”

“是的。”苏米说。

“你回来,你老公看起来也精神了。”

苏米以为古磊会开车,古磊说:“溜达过去吧。”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相识的邻居,大家点头致意。

他们婚后就生活在这里,一草一木,每幢建筑,都那么亲切。苏米感觉自己像条鱼,游回到熟悉的水域。

在这里生活多年,服装店老板,饭店服务员都认识他们。苏米自助点餐,在自己喜欢的菜后划对勾。划好自己选的菜后,她把菜单递给古磊。古磊不接,“你点吧。”

苏米在古磊喜欢的菜后也划上对勾。苏米点了瓶“丽斐”。

“我记得上次咱们喝的是‘家园红’。”古磊说。

“‘家园红’是白葡萄酿造的,‘丽斐’是黑皮诺葡萄。”

服务生送来“丽斐”,苏米要倒酒,古磊抢过酒瓶说:“我来。”沙拉、汤、披萨、意面、烤蛤蜊、牛排、甜品,陆续摆到桌上。

“这个酒味道柔和,好像有果酱香。”古磊又端起酒杯闻了闻。

“也有樱桃的味道。”苏米说。

夫妻俩安静地就餐。旁边有孩子嬉闹,苏米和古磊都注意到,但都装作没看见。

饭后,苏米和古磊没立刻回家,他们去超市购物。在超市的饮料货架旁,苏米和肖蓝迎面碰上。

肖蓝惊呼:“苏米,你回来啦!”

面对肖蓝的惊喜,苏米再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回应,她仓促地点了下头,想和肖蓝擦肩而过。

“这是你老公?”肖蓝打量着古磊。

苏米又点点头。古磊向肖蓝自我介绍说,“你好!我叫古磊。”

“我叫肖蓝。”肖蓝爽快地回应,“早就听苏米说你很厉害,篮球打得很棒,果然又壮又帅!”

见苏米快步离开,古磊只好匆匆地对肖蓝说:“谢谢!改天到家里来玩。”

古磊追上苏米,漫不经心地说:“刚才那个邻居我好像没见过,她貌似跟你很熟。”

“一起做过活动。”苏米说,“社区微信群组织的为老人献爱心。”

见到肖蓝,让苏米惊惶失措。看样子,肖蓝并不知情。苏米甚至想,永远不让肖蓝知道,让生活就这么平静地延续,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家,苏米把购买的食物材料、饮料放进冰箱。古磊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生活仿佛又回到苏米去美国前的状态。等苏米洗完澡,古磊还在看电视。苏米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

苏米一声不响地一直坐着。古磊终于忍不住说:“不早了,去睡吧。”

“我想跟你谈谈。”苏米说。

“好,你说。”古磊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并不看苏米。球赛进行得正激烈,解说员情绪高昂,语速很快。

“我——”苏米艰难地说,“喜欢上一个人。”

“嗯哼?”古磊喉咙里发出两个音。

“你就不想问问我?”

“ 你不会出格。” 古磊说, “ 我相信这一点, 就够了。”

“但是——”

“没有但是。”古磊打断她,又专注地看电视。

“你让我把话说完。”

古磊转向她,目光严厉,“如果你跟他上床了,我现在就走。如果没有,以后不要再提,到此为止。你只需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可是——”

“没有还可是什么?快去洗洗睡吧,不早了。”古磊一反常态,变得成熟坚定。

见苏米坐着不动,古磊坐不下去了,他关掉电视,起身去洗澡。

“请听我把话说完。”苏米对着古磊的背影说。

古磊站住,背对着苏米说:“如果一方对谁产生点好感夫妻就离婚,这世上恐怕没一对夫妻能过到底。”

古磊的话让苏米语塞。

“我不是石头,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古磊抬手擦拭眼角。快步离开客厅去洗澡。

苏米僵坐在沙发上。她从没见过古磊流泪。这个男人爱她,包容她,她却在伤害他。在他面前,她是多么卑微,像张爱玲小说里写的低到尘埃里。

苏米想到她写的日记。她不在家的这些天,她的日记就放在桌上。古磊收到她发的那条坦白微信后,可能想了解她的心理和事态的发展,很可能会翻看她的日记找答案。

苏米冲到桌前,日记本还在那里。她无法判断古磊有没有动过。当知道她喜欢上别人,古磊很难忍住不看。她拿起日记本快速翻阅,一句句感慨,像爱的告白。那滚烫的文字,一定灼伤了古磊的心。

苏米扪心自问:“古磊做错了什么?你这么对他!”

事实却是,她和陆生一见钟情,绝不是因为古磊做错事,或肖蓝不够好。她和陆生都有自己的合法配偶,这样的身份并不能杜绝情感的滋生,只是当事人应该控制,不能放任情感蔓延。

她选择了自律,但事情的发展,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感情,更不是说产生就能产生,说灭掉就能灭掉。

苏米开始嫌弃她亲手写的日记,如同嫌弃她自己。

“再也不要写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古磊洗完澡,苏米过去洗。古磊没有清理卫生间的习惯,这次却把卫生间清理得干干净净。

站在淋浴花洒下,苏米希望水能狠一些,像针、像刺、像鞭。她脑海里浮现出美国西部沙漠里那些带刺的植物。如果真实的疼痛能麻木内心的痛楚,她宁愿交换。她闭着眼睛,眼泪顺着流水往下淌。她甚至觉得,自己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你凭什么哭?是你伤害了别人。受伤的不仅有古磊、肖蓝,还有她和陆生。四个人像被飓风卷进深不可测的漩涡,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也许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股风起源于她和陆生一起看流星雨。追溯缘由并不能解决问题。她不能穿越时空修改过去。苏米不后悔和陆生相遇。但她也不想伤害肖蓝和古磊。

也许在成人的感情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

古磊洗好澡,见苏米还没睡,过来对她说:“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苏米说。

古磊去睡后,苏米关掉灯,窗外朦胧的灯光照进屋里影影绰绰,她像一个幽灵,穿行于黑暗森林。苏米站在窗口向下看,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她跳下去。她像入定一般呆呆地站着。

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古磊把手机送过来,说:“不知道谁的电话。”

苏米接听,是她的一个学生。学生问苏米,她和父母去北京郊区登山,能不能借用一下学校的观星设备。

学生的电话把苏米拉回到现实。

和古磊并排躺在**,两人都有些尴尬。“我也反思。”古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过去我太放任自己,在你面前像个孩子,放任自己懒散,以后我会多做一些。”

古磊的话让苏米感受到他的真挚,这让她受之有愧,“你做的很好,你工作忙,我课少,在家时间多,应该多做些。”

“那也不能全让你做。以后我会学着照顾你。你希望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你知道我粗心,有时候想不到。”

古磊性格质朴,但有倔强的一面,不喜欢认错。他这样主动检讨,苏米心里更痛,她恨自己。

“你想过吗?如果换个人陪你,你可能会更幸福。”

“不会。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我不是礼物。”

“你不了解我的感觉。我疏懒,任性,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很放松,跟你在一起我没有任何排异反应,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从没想过让你离开我。”

古磊的告白,让苏米不断加深对她自己的恨。但她只能静静地躺着,默默无语。

“不管你明不明白,我都想让你知道,对我来说,你不只是一个妻子,老婆可以离了再娶,你是我的生活依据,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也许会有更好的人代替我。”

“在你之前,我和人同居过。抱歉,本来不想告诉你。和别的女人处过,我更知道什么才是融洽和谐。你经历单纯,不知道和一个异性在一起没排异反应,有多难得!我会珍惜你,也希望你不要再让我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