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四凤 她为什么不?她恨我,她恨我。

鲁 贵 她恨你。可是,哼,她不会不知道这儿有一个人叫她怕的。

鲁四凤 她会怕谁?

鲁 贵 哼,她怕你的爸爸!你忘了我告诉你那两个鬼哪。你爸爸会抓鬼。昨天晚上我替你告假,她说你妈来的时候,要我叫你妈来。我看她那两天的神气,我就猜了一半,我顺便就把那天半夜的事提了两句,她是机灵人,不会不懂的。——哼,她要是跟我装蒜,现在老爷在家,我们就是个麻烦;我知道她是个厉害人,可是谁欺负了我的女儿,我就跟谁拼了。

鲁四凤 爸爸,(抬起头)您可不要胡来!

鲁 贵 这家除了老头,我谁也看不上眼。别着急,有你爸爸。再说,也许是我瞎猜,她原来就许没有这意思。她外面倒是跟我说,因为听说你妈会读书写字,才想见见谈谈。

鲁四凤 (忽然谛听)爸,别说话,我听见好像有人在饭厅(指左边)咳嗽似的。

鲁 贵 (听一下)别是太太吧?(走到通饭厅的门前,由锁眼窥视,忙回来)可不是她,奇怪,她下楼来了。

鲁四凤 (擦眼泪)爸爸,擦干了么?

鲁 贵 别慌,别露相,什么话也别提。我走了。

鲁四凤 嗯,妈来了,您先告诉我一声。

鲁 贵 对了,见着你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走到中门,又回头)别忘了,跟太太说鲁贵惦记着太太的病。

〔鲁贵慌忙由中门下。四凤端着药碗向饭厅门,至门前,周蘩漪进。她一望就知道是个果敢阴鸷的女人。她的脸色苍白,只有嘴唇微红,她的大而灰暗的眼睛同高鼻梁令人觉得有些可怕。但是眉目间看出来她是忧郁的,在那静静的长的睫毛的下面,有时为心中的郁积的火燃烧着,她的眼光会充满了一个年轻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望。她的嘴角向后略弯,显出一个受抑制的女人在管制着自己。她那雪白细长的手,时常在她轻轻咳嗽的时候,按着自己瘦弱的胸。直等自己喘出一口气来,她才摸摸自己涨得红红的面颊,喘出一口气。她是一个中国旧式女人,有她的文弱,她的哀静,她的明慧,——她对诗文的爱好,但是她也有更原始的一点野性:在她的心,她的胆量,她的狂热的思想,在她莫名其妙的决断时忽然来的力量。整个地来看她,她似乎是一个水晶,只能给男人精神的安慰,她的明亮的前额表现出深沉的理解,像只是可以供清谈的;但是当她陷于情感的冥想中,忽然愉快地笑着;当着她见着她所爱的,红晕的颜色为快乐散布在脸上,两颊的笑涡也显露出来的时节,你才觉得出她是能被人爱的,应当被人爱的,你才知道她到底是一个女人,跟一切年轻的女人一样。她会爱你如一只饿了三天的狗咬着它最喜欢的骨头,她恨起你来也会像只恶狗狺狺地,不,会不声不响地恨恨地吃了你的。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静的,忧烦的,她会如秋天傍晚的树叶轻轻落在你的身旁,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去,西天的晚霞早暗下来了。她通身是黑色。旗袍镶着银灰色的花边。她拿着一把团扇,挂在手指下,走进来。她的眼眶略微有点塌进,很自然地望着四凤。

鲁四凤 (奇怪地)太太!怎么您下楼来啦?我正预备给您送药去呢!

周蘩漪 (咳)老爷在书房里么?

鲁四凤 老爷在书房里会客呢。

周蘩漪 谁来?

鲁四凤 刚才是盖新房子的工程师,现在不知道是谁。您预备见他?

周蘩漪 不。——老妈子告诉我说,这房子已经卖给一个教堂做医院,是么?

鲁四凤 是的,老爷叫把小东西都收一收,大家具有些已经搬到新房子里去了。

周蘩漪 谁说要搬房子?

鲁四凤 老爷回来就催着要搬。

周蘩漪 (停一下,忽然)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鲁四凤 老爷说太太不舒服,怕您听着嫌麻烦。

周蘩漪 (又停一下,看看四面)两礼拜没下来,这屋子改了样子了。

鲁四凤 是的,老爷说原来的样子不好看,又把您添的新家具搬了几件走。这是老爷自己摆的。

周蘩漪 (看看右面的衣柜)这是他顶喜欢的衣柜,又拿来了。(叹气)什么事自然要依着他,他是什么都不肯将就的。(咳,坐下)

鲁四凤 太太,您脸上像是发烧,您还是到楼上歇着吧。

周蘩漪 不,楼上太热。(咳)

鲁四凤 老爷说太太的病很重,嘱咐过请您好好地在楼上躺着。

周蘩漪 我不愿意躺在**。——喂,我忘了,老爷哪一天从矿上回来的?

鲁四凤 前天晚上。老爷见着您发烧很厉害,叫我们别惊醒您,就一个人在楼下睡的。

周蘩漪 白天我像是没见过老爷来。

鲁四凤 嗯,这两天老爷天天忙着跟矿上的董事们开会,到晚上才上楼看您。可是您又把门锁上了。

周蘩漪 (不经意地)哦,哦——怎么,楼下也这么闷热。

鲁四凤 对了,闷得很。一早晨黑云就遮满了天,也许今儿个会下一场大雨。

周蘩漪 你换一把大点的团扇,我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

〔四凤拿一把团扇给她,她望着四凤,又故意地转过头去。

周蘩漪 怎么这两天没见着大少爷?

鲁四凤 大概是很忙。

周蘩漪 听说他也要到矿上去是么?

鲁四凤 我不知道。

周蘩漪 你没有听见说么?

鲁四凤 倒是伺候大少爷的下人这两天尽忙着给他检衣裳。

周蘩漪 你父亲干什么呢?

鲁四凤 大概给老爷买檀香去啦。——他说,他问太太的病。

周蘩漪 他倒是惦记着我。(停一下忽然)他现在还没起来么?

鲁四凤 谁?

周蘩漪 (没有想到四凤这样问,忙收敛一下)嗯,——自然是大少爷。

鲁四凤 我不知道。

周蘩漪 (看了她一眼)嗯?

鲁四凤 这一早晨我没有见着他。

周蘩漪 他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鲁四凤 (红脸)您想,我每天晚上总是回家睡觉,我怎么知道。

周蘩漪 (不自主地,尖酸)哦,你每天晚上回家睡!(觉得失言)老爷回来,家里没有人会伺候他,你怎么天天要回家呢?

鲁四凤 太太,不是您吩咐过,叫我回去睡么?

周蘩漪 那时是老爷不在家。

鲁四凤 我怕老爷念经吃素,不喜欢我们伺候他,听说老爷一向是讨厌女人家的。

周蘩漪 哦,(看四凤,想着自己的经历)嗯,(低语)难说得很。(忽而抬起头来,眼睛张开)这么说,他在这几天就走,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

鲁四凤 (胆怯地)您说的是大少爷?

周蘩漪 (斜着看四凤)嗯!

鲁四凤 我没听见。(嗫嚅地)他,他总是两三点钟回家,我早晨像是听见我父亲叨叨说下半夜给他开的门来着。

周蘩漪 他又喝醉了么?

鲁四凤 我不清楚。——(想找一个新题目)太太,您吃药吧。

周蘩漪 谁说我要吃药?

鲁四凤 老爷吩咐的。

周蘩漪 我并没请医生,哪里来的药?

鲁四凤 老爷说您犯的是肝郁,今天早上想起从前您吃的老方子,就叫抓一副。说太太一醒,就给您煎上。

周蘩漪 煎好了没有?

鲁四凤 煎好了,凉在这儿好半天啦。

〔四凤端过药碗来。

鲁四凤 您喝吧。

周蘩漪 (喝一口)苦得很。谁煎的?

鲁四凤 我。

周蘩漪 太不好喝,倒了它吧!

鲁四凤 倒了它?

周蘩漪 嗯?好,(想起朴园严厉的脸)要不,你先把它放在那儿。不,(厌恶)你还是倒了它。

鲁四凤 (犹豫)嗯。

周蘩漪 这些年喝这种苦药,我大概是喝够了。

鲁四凤 (拿着药碗)您忍一忍喝了吧。还是苦药能够治病。

周蘩漪 (心里忽然恨起她来)谁要你劝我?倒掉!(自己觉得失了身份)这次老爷回来,我听老妈子说瘦了。

鲁四凤 嗯,瘦多了,也黑多了。听说矿上正在罢工,老爷很着急的。

周蘩漪 老爷很不高兴么?

鲁四凤 老爷还是那样。除了会客,念念经,打打坐,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

周蘩漪 没有跟少爷们说话么?

鲁四凤 见了大少爷只点一点头,没说话,倒是问了二少爷学堂的事。——对了,二少爷今天早上还问您的病呢。

周蘩漪 我现在不怎么愿意说话,你告诉他我很好就是了。——回头叫账房拿四十块钱给二少爷,说这是给他买书的钱。

鲁四凤 二少爷总想见见您。

周蘩漪 那就叫他到楼上来见我。——(站起来,踱了两步)哦,这老房子永远是这样闷气,家具都发了霉,人们也都是鬼里鬼气的!

鲁四凤 (想想)太太,今天我想跟您告假。

周蘩漪 是你母亲从济南回来么?——嗯,你父亲说过来着。

〔花园里,周冲又在喊:四凤!四凤!

周蘩漪 你去看看,二少爷在喊你。

〔周冲在喊:四凤。

鲁四凤 在这儿。

〔周冲由中门进,穿一套白西服上身。

周 冲 (进门只看见四凤)四凤,我找你一早晨。(看见蘩漪)妈,怎么您下楼来了?

周蘩漪 冲儿,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周 冲 我刚同一个同学打网球。(亲热地)我正有许多话要跟您说。您好一点儿没有?(坐在蘩漪身旁)这两天我到楼上看您,您怎么总把门关上?

周蘩漪 我想清静清静。你看我的气色怎么样?四凤,你给二少爷拿一瓶汽水。你看你的脸通红。

〔四凤由饭厅门口下。

周 冲 (高兴地)谢谢您。让我看看您。我看您很好,没有一点病。为什么他们总说您有病呢?您一个人躲在房里头,您看,父亲回家三天,您都没有见着他。

周蘩漪 (忧郁地看着周冲)我心里不舒服。

周 冲 哦,妈,不要这样。父亲对不起您,可是他老了,我是您的将来,我要娶一个顶好的人,妈,您跟我们一块住,那我们一定会叫您快活的。

周蘩漪 (脸上闪出一丝微笑的影子)快活?(忽然)冲儿,你是十七了吧?

周 冲 (喜欢他的母亲有时这样奇突)妈,您看,您要再忘了我的岁数,我一定得跟您生气啦!

周蘩漪 妈不是个好母亲。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哪儿。(沉思)——哦,十八年了,在这老房子里,你看,妈老了吧?

周 冲 不,妈,您想什么?

周蘩漪 我不想什么。

周 冲 妈,您知道我们要搬家么?新房子。父亲昨天对我说后天就搬过去。

周蘩漪 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搬房子?

周 冲 您想父亲哪一次做事先告诉过我们?——不过我想他老了,他说过以后要不做矿上的事,加上这旧房子不吉利。——哦,妈,您不知道这房子闹鬼么?前年秋天,半夜里,我像是听见什么似的。

周蘩漪 你不要再说了。

周 冲 妈,您也信这些话么?

周蘩漪 我不相信,不过这老房子很怪,我很喜欢它,我总觉得这房子有点灵气,它拉着我,不让我走。

周 冲 (忽然高兴地)妈。——

〔四凤拿汽水上。

鲁四凤 二少爷。

周 冲 (站起来)谢谢你。(四凤红脸)

〔四凤倒汽水。

周 冲 你给太太再拿一个杯子来,好么?(四凤下)

周蘩漪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冲儿,你们为什么这样客气?

周 冲 (喝水)妈,我就想告诉您,那是因为,——(四凤进)——回头我告诉您。妈,您给我画的扇面昵?

周蘩漪 你忘了我不是病了么?

周 冲 对了,您原谅我。我,我,——怎么这屋子这样热?

周蘩漪 大概是窗户没有开。

周 冲 让我来开。

鲁四凤 老爷说过不叫开,说外面比屋里热。

周蘩漪 不,四凤,开开它。他在外头一去就是两年不回家,这屋子里的死气他是不知道的。(四凤拉开壁龛前的帷幔)

周 冲 (见四凤很费力地移动窗前的花盆)四凤,你不要动。让我来。(走过去)

鲁四凤 我一个人成,二少爷。

周 冲 (争执着)让我。(二人拿起花盆,放下时压了四凤的手,四凤轻轻叫了一声痛)怎么样?四凤?(拿着她的手)

鲁四凤 (抽出自己的手)没有什么,二少爷。

周 冲 不要紧,我给你拿点橡皮膏。

周蘩漪 冲儿,不用了。——(转头向四凤)你到厨房去看一看,问问给老爷做的素菜都做完了没有?

〔四凤由中门下,周冲望着她下去。

周蘩漪 冲儿,(周冲回来)坐下。你说吧。

周 冲 (看着蘩漪,带了希冀和快乐的神色)妈,我这两天很快活。

周蘩漪 在这家里,你能快活,自然是好现象。

周 冲 妈,我一向什么都不肯瞒过您,您不是一个平常的母亲,您最大胆,最有想象,又最同情我的思想的。

周蘩漪 那我很欢喜。

周 冲 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不,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周蘩漪 你先说给我听听。

周 冲 妈,(神秘地)您不说我么?

周蘩漪 我不说你,孩子,你说吧。

周 冲 (高兴地)哦,妈——(又停下了,迟疑着)不,不,不,我不说了。

周蘩漪 (笑了)为什么?

周 冲 我,我怕您生气。(停)我说了以后,你还是一样地喜欢我么?

周蘩漪 傻孩子,妈永远是喜欢你的。

周 冲 (笑)我的好妈妈。真的,您还喜欢我?不生气?

周蘩漪 嗯,真的——你说吧。

周 冲 妈,说完以后我还不许您笑话我。

周蘩漪 嗯,我不笑话你。

周 冲 真的?

周蘩漪 真的!

周 冲 妈,我现在喜欢一个人。

周蘩漪 哦!(证实了她的疑惧)哦!

周 冲 (望着蘩漪的凝视的眼睛)妈,您看,您的神气又好像说我不应该似的。

周蘩漪 不,不,你这句话叫我想起来,——叫我觉得我自己……——哦,不,不,不。你说吧。这个女孩子是谁?

周 冲 她是世界上最——(看一看蘩漪)不,妈,您看您又要笑话我。反正她是我认为最满意的女孩子。她心地单纯,她懂得活着的快乐,她知道同情,她明白劳动有意义。最好的,她不是小姐堆里娇生惯养出来的人。

周蘩漪 可是你不是喜欢受过教育的人么?她念过书么?

周 冲 自然没念过书。这是她,也可说是她唯一的缺点,然而这并不怪她。

周蘩漪 哦。(眼睛暗下来,不得不问下一句,沉重地)冲儿,你说的不是四凤?

周 冲 是,妈妈。——妈,我知道旁人会笑话我,您不会不同情我的。

周蘩漪 (惊愕,停,自语)怎么,我自己的孩子也……

周 冲 (焦灼)您不愿意么?您以为我做错了么?

周蘩漪 不,不,那倒不。我怕她这样的孩子不会给你幸福的。

周 冲 不,她是个聪明有感情的人,并且她懂得我。

周蘩漪 你不怕父亲不满意你么?

周 冲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周蘩漪 别人知道了说闲话呢?

周 冲 那我更不放在心上。

周蘩漪 这倒像我自己的孩子。不过我怕你走错了。第一,她始终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下等人。你要是喜欢她,她当然以为这是她的幸运。

周 冲 妈,您以为她没有主张么?

周蘩漪 冲儿,你把什么人都看得太高了。

周 冲 妈,我认为您这句话对她用是不合适的。她是最纯洁,最有主张的好孩子,昨天我跟她求婚——

周蘩漪 (更惊愕)什么?求婚?(这两个字叫她想笑)你跟她求婚?

周 冲 (很正经地,不喜欢母亲这样的态度)不,妈,您不要笑!她拒绝我了。——可是我很高兴,这样我觉得她更高贵了。她说她不愿意嫁给我。

周蘩漪 哦,拒绝!(这两个字也觉得十分可笑)她还“拒绝”你。——哼,我明白她。

周 冲 你以为她不答应我,是故意地虚伪么?不,不,她说,她心里另外有一个人。

周蘩漪 她没有说谁?

周 冲 我没有问。总是她的邻居,常见的人吧。——不过真的爱情免不了波折,我爱她,她会渐渐地明白我,喜欢我的。

周蘩漪 我的儿子要娶也不能娶她。

周 冲 妈妈,您为什么这样厌恶她?四凤是个好女孩子,她背地总是很佩服您,敬重您的。

周蘩漪 你现在预备怎么样?

周 冲 我预备把这个意思告诉父亲。

周蘩漪 你忘了你父亲是什么样一个人啦!

周 冲 我一定要告诉他的。我将来并不一定跟她结婚。如果她不愿意我,我仍然是尊重她,帮助她的。但是我希望她现在受教育,我希望父亲允许我把我的教育费分给她一半上学。

周蘩漪 你真是个孩子。

周 冲 (不高兴地)我不是孩子。我不是孩子。

周蘩漪 你父亲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梦打破了。

周 冲 我不相信。——(有点沮丧)得了,妈,我们不谈这个吧。哦,昨天我见着哥哥,他说他这次可要到矿上去做事了,他明天就走,他说他太忙,他叫我告诉您一声,他不上楼见您了。您不会怪他吧?

周蘩漪 为什么?怪他?

周 冲 我总觉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样似的。妈,您想,他自幼就没有母亲,性情自然容易古怪。我想他的母亲一定也感情很盛的,哥哥就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

周蘩漪 你父亲回来了,你少说哥哥的母亲,免得你父亲又板起脸,叫一家子不高兴。

周 冲 妈,可是哥哥现在真有点怪,他喝酒喝得很多,脾气很暴,有时他还到外国教堂去,不知干什么?

周蘩漪 他还怎么样?

周 冲 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恨他自己,说了许多我不大明白的话。

周蘩漪 哦!

周 冲 最后他忽然说,他从前爱过一个他决不应该爱的女人!

周蘩漪 (自语)从前?

周 冲 说完就大哭,当时就逼着我,要我离开他的屋子。

周蘩漪 他还说什么话来么?

周 冲 没有,他很寂寞的样子,我替他很难过,他到现在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周蘩漪 (喃喃地)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周 冲 (听见门外脚步的声音,回头看)咦,哥哥进来了。

〔中门大开,周萍进。他约摸有二十八九,颜色苍白,躯干比他的弟弟略微长些。他的面目清秀,甚至于可以说美,但不是一看就使女人醉心的那种男子。他有宽而黑的眉毛,有厚的耳垂,粗大的手掌,乍一看,有时会令人觉得他有些戆气的;不过,若是你再长久地同他坐一坐,会感到他的气味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淳朴可喜,他是经过了雕琢的,虽然性格上那些粗涩的滓渣经过了教育的提炼,成为精细而优美了;但是一种可以炼钢熔铁,火炽的,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种“蛮”力,也就因为郁闷,长久离开了空气的原因,成为怀疑的,怯弱的,莫名其妙的了。和他谈两三句话,便知道这也是一个美丽的空形,如生在田野的麦苗移植在暖室里,虽然也开花结实,但是空虚脆弱,经不起现实的风霜。在他灰暗的眼神里,你看见了不定,犹疑,怯弱同冲突。当他的眼神暗下来,瞳仁微微地在闪烁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审阅自己的内心过误,而又怕人窥探出他是这样无能,只讨生活于自己的内心的小圈子里。但是你以为他是做不出惊人的事情,没有男子的胆量么?不,在他感情的潮涌起来的时候,——哦,你单看他眼角间一条时时刻刻地变动的刺激人的圆线,极冲动而敏锐的红而厚的嘴唇,你便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会贸然地做出自己终身诅咒的事,而他生活是不会有计划的。他的唇角松弛地垂下来。一点疲乏会使他眸子发呆,叫你觉得他不能克制自己,也不能有规律地终身做一件事。然而他明白自己的病,他在改,不,不如说在悔,永远地在悔恨自己过去由直觉铸成的错误;因为当着一个新的冲动来时,他的热情,他的欲望,整个如潮水似的)中冲来,淹没了他。他一星星的理智,只是一段枯枝卷在漩涡里,他昏迷似的做出自己认为不应该做的事。这样很自然地一个大错跟着一个更大的错。所以他是有道德观念的,有情爱的,但同时又是渴望着生活,觉得自己是个有肉体的人。于是他痛苦了,他恨自己,他羡慕一切没有顾忌,敢做坏事的人,于是他会同情鲁贵。他又羡慕一切能抱着一件事业向前做,能依循着一般人所谓的“道德”生活下去,为“模范市民”,“模范家长”的人,于是他佩服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他的见闻里,除了一点倔强冷酷,——但是这个也是他喜欢的,因为这两种性格他都没有——是一个无瑕的男子。他觉得他在那一方面欺骗他的父亲是不对了,并不是因为他怎么爱他的父亲(固然他不能说不爱他),他觉得这样是卑鄙,像老鼠在狮子睡着的时候偷咬一口的行为,同时如一切好内省而又)冲动的人,在他的直觉过去,理智冷回来的时候,他更刻毒地恨自己,更深地觉得这是反人性,一切的犯了罪的痛苦都牵到自己身上。他要把自己拯救起来,他需要新的力,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帮助他,把他由冲突的苦海中救出来,他愿意找。他见着四凤,当时就觉得她新鲜,她的“活”!他发现他最需要的那一点东西,是充满地流动着在四凤的身里。她有“青春”,有“美”,有充溢着的血,固然他也看到她是粗,但是他直觉到这才是他要的,渐渐地他厌恶一切忧郁过分的女人,忧郁已经蚀尽了他的心;他也恨一切经些教育陶冶的女人(因为她们会提醒他的缺点),同一切细致的情绪,他觉得“腻”!

〔然而这种感情的波纹是在他心里隐约地流**着,潜伏着;他自己只是顺着自己之情感的流在走,他不能用理智再冷酷地剖析自己,他怕,他有时是怕看自己心内的残疾的。现在他不得不爱四凤了,他要死心塌地地爱她,他想这样忘了自己。当然他也明白,他这次的爱不只是为求自己心灵的药,他还有一个地方是渴。但是在这一层他并不感觉有从前的冲突,他想好好地待她,心里觉得这样也说得过去了。经过她那有处女香的温热的气息后,豁然地他觉出心地的清朗,他看见了自己心内的太阳,他想:“能拯救他的女人大概是她吧!”于是就把生命交给这个女孩子,然而昔日的记忆如巨大的铁掌抓住了他的心,不时地,尤其是在蘩漪面前,他感觉一丝一丝刺心的疚痛;于是他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能引起人的无边噩梦似的老房子,走到任何地方。而在未打开这个狭的笼之先,四凤不能了解也不能安慰他的疚伤的时候,便不自主地纵于酒,于热烈的狂欢,于一切外面的刺激之中。于是他精神颓丧,永远成了不安定的神情。

〔现在他穿一件藏青的绸袍,西服裤,漆皮鞋,没有修脸。整个是不整齐,他打着呵欠。

周 冲 哥哥。

周 萍 你在这儿。

周蘩漪 (觉得没有理她)萍!

周 萍 哦?(低了头,又抬起)您——您也在这儿。

周蘩漪 我刚下楼来。

周 萍 (转头问周冲)父亲没有出去吧?

周 冲 没有,你预备见他么?

周 萍 我想在临走以前跟父亲谈一次。(一直走向书房)

周 冲 你不要去。

周 萍 他老人家干什么呢?

周 冲 他大概跟一个人谈公事。我刚才见着他,他说他一会儿会到这儿来,叫我们在这儿等他。

周 萍 那我先回到我屋子里写封信。(要走)

周 冲 不,哥哥,母亲说好久不见你。你不愿意一齐坐一坐,谈谈么?

周蘩漪 你看,你让哥哥歇一歇,他愿意一个人坐着的。

周 萍 (有些烦)那也不见得,我总怕父亲回来,您很忙,所以——

周 冲 你不知道母亲病了么?

周蘩漪 你哥哥怎么会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周 冲 妈!

周 萍 您好一点了么?

周蘩漪 谢谢你,我刚刚下楼。

周 萍 对了,我预备明天离开家里到矿上去。

周蘩漪 哦,(停)好得很。——什么时候回来呢?

周 萍 不一定,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哦,这屋子怎么闷气得很。

周 冲 窗户已经打开了。——我想,大概是大雨要来了。

周蘩漪 (停一停)你在矿上做什么呢?

周 冲 妈,你忘了,哥哥是专门学矿科的。

周蘩漪 这是理由么,萍?

周 萍 (拿起报纸看,遮掩自己)说不出来,像是家里住得太久了,烦得很。

周蘩漪 (笑)我怕你是胆小吧?

周 萍 怎么讲?

周蘩漪 这屋子曾经闹过鬼,你忘了。

周 萍 没有忘。但是这儿我住厌了。

周蘩漪 (笑)假若我是你,这周围的人我都会厌恶,我也离开这个死地方的。

周 冲 妈,我不要您这样说话。

周 萍 (忧郁地)哼,我自己对自己都恨不够,我还配说厌恶别人?——(叹一口气)弟弟,我想回屋去了。(起立)

〔书房门开。

周 冲 别走,这大概是爸爸来了。

〔里面的声音:(书房门开一半,周朴园进,向内露着半个身子说话)我的意思是这么办,没有问题了,很好,再见吧,不送。

〔门大开,周朴园进,他约摸有五六十岁,鬓发已经斑白,带着椭圆形的金边眼镜,一对沉鸷的眼在底下闪烁着。像一切起家立业的人物,他的威严在儿孙面前格外显得峻厉。他穿的衣服,还是二十年前的新装,一件团花的官纱大褂,底下是白纺绸的衬衫,长衫的领扣松散着,露着颈上的肉。他的衣服很舒展地贴在身上,整洁,没有一些尘垢。他有些胖,背微微地伛偻,面色苍白,腮肉松弛地垂下来,眼眶略微下陷,眸子闪闪地放着光彩,时常也倦怠地闭着眼皮。他的脸带着多年的世故和劳碌,一种冷峭的目光和偶然在嘴角逼出的冷笑,看出他平日的专横,自是和倔强。年轻时一切的冒失,狂妄已经为脸上的皱纹深深避盖着,再也寻不着一点痕迹,只有他的半白的头发还保持昔日的丰采,很润泽地分梳到后面。在阳光底下,他的脸呈着银白色,一般人说这就是贵人的特征。所以他才有这样大的矿产。他的下颏的胡须已经灰白,常用一只象牙的小梳梳理。他的大指套着一个扳指。

〔他现在精神很饱满,沉重地走出来。

周 萍

周 冲 (同时)爸。

周 冲 客走了?

周朴园 (点头,转向蘩漪)你怎么今天下楼来了,完全好了么?

周蘩漪 病原来不很重——回来身体好么?

周朴园 还好。——你应当再到楼上去休息。冲儿,你看你母亲的气色比以前怎么样?

周 冲 母亲原来就没有什么病。

周朴园 (不喜欢儿子们这样答复老人的话,沉重地,眼翻上来)谁告诉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常来问你母亲的病么?(坐在沙发上)

周蘩漪 (怕他又来教训)朴园,你的样子像有点瘦了似的。——矿上的罢工究竟怎么样?

周朴园 昨天早上已经复工,不成问题。

周 冲 爸爸,怎么鲁大海还在这儿等着要见您呢?

周朴园 谁是鲁大海?

周 冲 鲁贵的儿子。前年荐进去,这次当代表的。

周朴园 这个人!我想这个人有背景,厂方已经把他开除了。

周 冲 开除!爸爸,这个人脑筋很清楚,我方才跟这个人谈了一回。代表罢工的工人并不见得就该开除。

周朴园 哼,现在一般青年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关痛痒、同情的话,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周 冲 我以为这些人替自己的一群努力,我们应当同情的。并且我们这样享福,同他们争饭吃,是不对的。这不是时髦不时髦的事。

周朴园 (眼翻上来)你知道社会是什么?你读过几本关于社会经济的书?我记得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对于这方面,我自命比你这种半瓶醋的社会思想要彻底的多!

周 冲 (被压制下去,然而)爸,我听说矿上对于这次受伤的工人不给一点抚恤金。

周朴园 (头扬起来)我认为你这次说话说得太多。(向蘩漪)这两年他学得很像你了。(看钟)十分钟后我还有一个客来,嗯,你们关于自己有什么话说么?

周 萍 爸,刚才我就想见您。

周朴园 哦,什么事?

周 萍 我想明天就到矿上去。

周朴园 这边公司的事,你交代完了么?

周 萍 差不多完了。我想请父亲给我点实在的事情做,我不想看看就完事。

周朴园 (停一下,看周萍)苦的事你成么?要做就做到底。我不愿意我的儿子叫旁人说闲话的。

周 萍 这两年在这儿做事太舒服,心里很想在内地乡下走走。

周朴园 让我想想。——(停)你可以明天起身,做哪一类事情,到了矿上我再打电报给你。

〔四凤由饭厅门入,端了碗普洱茶。

周 冲 (犹豫地)爸爸。

周朴园 (知道他又有新花样)嗯,你?

周 冲 我现在想跟爸爸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朴园 什么?

周 冲 (低下头)我想把我的学费的一部分分出来。

周朴园 哦。

周 冲 (鼓起勇气)把我的学费拿出一部分送给——

〔四凤端茶,放朴园前。

周朴园 四凤,——(向周冲)你先等一等。——(向四凤)叫你给太太煎的药呢?

鲁四凤 煎好了。

周朴园 为什么不拿来?

鲁四凤 (看蘩漪,不说话)

周蘩漪 (觉出四周的征兆有些恶相)她刚才给我倒来了,我没有喝。

周朴园 为什么?(停,向四凤)药呢?

周蘩漪 (快说)倒了,我叫四凤倒了。

周朴园 (慢)倒了?哦?(更慢)倒了!——(向四凤)药还有么?

鲁四凤 药罐里还有一点。

周朴园 (低而缓地)倒了来。

周蘩漪 (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周朴园 (向四凤,高声)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周 冲 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

周朴园 你同你母亲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向蘩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周蘩漪 (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周朴园 (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周蘩漪 (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周蘩漪 (声颤)我不想喝。

周朴园 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周 冲 (反抗地)爸!

周朴园 (怒视)去!

〔周冲只好把药端到蘩漪面前。

周朴园 说,请母亲喝。

周 冲 (拿着药碗,手发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周朴园 (高声地)我要你说。

周 萍 (低头,至周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周 冲 (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周蘩漪 (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周朴园 (冷峻地)蘩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孩子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周蘩漪 (四面看一看,望望朴园,又望望周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周朴园 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周 萍 爸!我——

周朴园 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周萍走至蘩漪前。

周 萍 (求恕地)哦,爸爸!

周朴园 (高声)跪下!

〔周萍望蘩漪和周冲;蘩漪泪痕满面,周冲身体发抖。

周朴园 叫你跪下!

〔周萍正向下跪。

周蘩漪 (望着周萍,不等周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又涌出来,她望一望周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周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半晌。

周朴园 (看表)还有三分钟。(向周冲)你刚才说的事呢?

周 冲 (抬头,慢慢地)什么?

周朴园 你说把你的学费分出一部分?——嗯,是怎么样?

周 冲 (低声)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啦。

周朴园 真没有什么新鲜的问题啦么?

周 冲 (哭声)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妈的话是对的。(跑向饭厅)

周朴园 冲儿,上哪儿去?

周 冲 到楼上去看看妈。

周朴园 就这么跑了么?

周 冲 (抑制着自己,走回去)是,爸,我要走了,您有事吩咐么?

周朴园 去吧。

〔周冲向饭厅走了两步。

周朴园 回来。

周 冲 爸爸。

周朴园 你告诉你的母亲,说我已经请德国的克大夫来,给她看病。

周 冲 妈不是已经吃了您的药了么?

周朴园 我看你的母亲,精神有点失常,病像是不轻。(回头向周萍)我看,你也是一样。

周 萍 爸,我想下去,歇一会儿。

周朴园 不,你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向周冲)你告诉她,说克大夫是个有名的脑病专家,我在德国认识的。来了,叫她一定看一看,听见了没有?

周 冲 听见了。(走了两步)爸,没有事啦?

周朴园 上去吧。

〔周冲由饭厅下。

周朴园 (回头向四凤)四凤,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个房子你们没有事就得走的。

鲁四凤 是,老爷。(也由饭厅下)

〔鲁贵由书房上。

鲁 贵 (见着老爷,便不自主地好像说不出话来)老,老,老爷。客,客来了!

周朴园 哦,先请到大客厅里去。

鲁 贵 是,老爷。(鲁贵下)

周朴园 怎么这窗户谁开开了?

周 萍 弟弟跟我开的。

周朴园 关上,(擦眼镜)这屋子不要底下人随便进来,回头我预备一个人在这里休息的。

周 萍 是。

周朴园 (擦着眼镜,看周围的家具)这间屋子的家具多半是你生母顶喜欢的东西。我从南边移到北边,搬了多少次家,总是不肯丢下的。(戴上眼镜,咳嗽一声)这屋子摆的样子,我愿意总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这叫我的眼看着舒服一点。(踱到桌前,看桌上的相片)你的生母永远喜欢夏天把窗户关上的。

周 萍 (强笑着)不过,爸爸,纪念母亲也不必——

周朴园 (突然抬起头来)我听人说你现在做了一件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周 萍 (惊)什——什么?

周朴园 (低声走到周萍的面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对不起你的父亲么?并且——(停)——对不起你的母亲么?

周 萍 (失措)爸爸。

周朴园 (仁慈地,拿着周萍的手)你是我的长子,我不愿意当着人谈这件事。(停,喘一口气严厉地)我听说我在外边的时候,你这两年来在家里很不规矩。

周 萍 (更惊恐)爸,没有的事,没有,没有。

周朴园 一个人敢做一件事就要当一件事。

周 萍 (失色)爸!

周朴园 公司的人说你总是在跳舞场里鬼混,尤其是这两三个月,喝酒,赌钱,整夜地不回家。

周 萍 哦,(喘出一口气)您说的是——

周朴园 这些事是真的么?(半晌)说实话!

周 萍 真的,爸爸。(红了脸)

周朴园 将近三十的人应当懂得“自爱”!——你还记得你的名为什么叫萍吗?

周 萍 记得。

周朴园 你自己说一遍。

周 萍 那是因为母亲叫侍萍,母亲临死,自己替我起的名字。

周朴园 那我请你为你的生母,你把现在的行为完全改过来。

周 萍 是,爸爸,那是我一时的荒唐。

〔鲁贵由书房上。

鲁 贵 老,老,老爷。客,——等,等,等了好半天啦。

周朴园 知道。

〔鲁贵退。

周朴园 我的家庭是我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我也认为都还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绝对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一点闲话的。

周 萍 是,爸爸。

周朴园 来人啦。(自语)哦,我有点累啦。

〔周萍扶他至沙发坐。

〔鲁贵上。

鲁 贵 老爷。

周朴园 你请客到这边来坐。

鲁 贵 是,老爷。

周 萍 不,——爸,您歇一会吧。

周朴园 不,你不要管。(向鲁贵)去,请进来。

鲁 贵 是,老爷。

〔鲁贵下,朴园拿出一支雪茄,萍为他点上,朴园徐徐抽烟,端坐。

——幕落

【赏析】

在全剧一开始,我们就接触到剧中的两个人物:四凤和鲁贵,就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差异、矛盾和冲突。后来出场人物越来越多,除了鲁侍萍之外的所有剧中人物在第一幕都出了场,这些人物之间的差异、矛盾和冲突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有些矛盾和冲突在第一幕中就已经得到了解决,例如鲁贵已经把四凤的钱骗到了手,蘩漪已经被迫喝下了周朴园命令她喝的苦药,周冲已经知道周朴园不会同意把自己的学费分一半给四凤等等。这些曾经吸引过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在观看或阅读第一幕时没有感到厌烦,但这些事情已经结束了,没有悬念了,我们也不再关注这些事情的本身。但是,更大量的差异、矛盾和冲突却继续留在我们的脑海里,并且相互钩联,形成了几个主要的线索:我们知道四凤正在热恋着周萍,但也知道她的母亲和哥哥都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她的母亲就要回来;而蘩漪也在热恋着周萍,她还在千方百计地抓住周萍,有可能通过四凤的母亲把四凤赶离周公馆。四凤的爱情将有什么样的结果,她的命运如何,对于我们还是一个未知数;我们知道鲁大海正在领导工人罢工,他要与周朴园进行谈判,虽然我们感到这个谈判注定是没有成功的希望的,但最终将要导致怎样的结果,鲁大海的前途和命运是怎样的,我们也是无法断定的;我们知道蘩漪是受到周朴园的压制的,是憎十恨周朴园的,是与周萍有过暧昧关系的,而周萍现在则爱上了四凤,极力想要摆脱她。她已经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她能不能从这种尴尬境地中摆脱出来,如果摆脱不出来,她将遭遇怎样的命运?这也是我们想知道而无法知道的;与四凤、蘩漪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周萍也是我们必须关注的,他的命运不仅仅是他的命运,同时更关系到蘩漪、四凤乃至周冲的命运,现在他想逃避到矿上去,他能不能逃得了,如果逃得了,对四凤、蘩漪的命运将发生什么影响,他自己的命运将如何?这些也是我们想知道而现在尚无法知道的;对周朴园和鲁贵,我们不会有太多的关心,但他们的存在却构成了对剧中其他人物的严重威胁,特别是周朴园,他还压迫着剧中几乎所有的人,包括四凤、鲁大海在内的所有剧中人物的命运都攥在这个铁石心肠的人物手里。虽然人们对他的不满越来越严重,但还看不出任何真正能动摇他统治的力量。他的存在,也是我们无法忽视的。……所有这一切,都还是一些未知数,我们需要知道后来的变化。所以,《雷雨》第一幕的好,一方面是因为它吸引了我们,使我们对它自身充满了欣赏的趣味,与此同时,它也为全剧的发展储足了力量,起到了一个全剧的发动机的作用。

【相关评介】

俄国作家高尔基说过一句很怪的话,他说戏剧是没有“第一幕”的。他的意思是说,戏剧情节实际在戏剧开幕之前早就开始了,戏剧开始前的戏剧情节是在戏剧演出过程中通过人物的对话一点一点地补充进来的。在这里,就有了戏剧创作者的困难:一个方面,戏剧家要把此前发生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地交代出来,否则,舞台演出过程中的矛盾冲突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使观众感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另一方面,这些情节的交代必须在舞台矛盾冲突的过程中很自然地交代出来。它不能造成舞台矛盾冲突的停顿,不能脱离开舞台人物当下的心理状态和对话的需要,否则,它就成了游离于戏剧情节发展和人物性格表现之外的一块块赘瘤。假若从这样一个考虑看待曹禺《雷雨》这个开端,我们就会感到,它在平淡无奇的外表下,实际包含了剧作者的艺术匠心的。这个剧本不从周朴园、蘩漪的出场开始,不从鲁妈、鲁大海的出场开始,而从鲁贵和四凤这两个在整个戏剧情节中并不具有最重要地位的人物开始,为什么?因为在这个时候,几乎只有鲁贵和四凤这两个人物,才具有把全剧中所有人物都联系在一起的作用,他们是鲁家的人,但现在在周家打工。没有这两个人物,这两家人就不可能重新走到一起来,重新发生正面的戏剧冲突。这样,通过他们,也就很自然地把两个家庭的所有出场人物都扯进来。

曹禺在《雷雨》中大量用肖像刻画人物性格与心理,但最主要的还是通过头发、脸面、眉毛、嘴唇、眼睛等来进行的,尤其眼睛这一心灵的窗户最为作者看中。鲁迅曾以祥林嫂眼睛的变化来写她心灵受到打击的程度,曹禺大概也是受到鲁迅的影响吧?有时肖像描写的画龙点睛之笔确实不可缺少,由于它的作用,整个作品往往都鲜亮生动起来,这在中外文学史上并不少见。比如,茨威格的《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其中写过赌徒的手。再如舍伍德·安德森写过一篇小说《手》,其中对“手”进行了细如发丝的描写,一双手就将一个人写活了。

【思考题】

第一幕开头有一大段父女闲话:鲁贵与鲁四凤的对话。他们谈的问题很多,有关于鲁侍萍的,有关于鲁大海的,有关于蘩漪和周萍的,还有关于他们自己的。这段闲话约有7000字,笔调也是闲散从容,其中没有紧张的戏剧冲突,也没有内心世界的激烈搏斗,它仿佛仍是一个序曲。这段父女对白在《雷雨》中有没有重要意义?它能否吸引读者和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