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海 这么,你反而很有理了。可是,董事长大少爷,谁相信你会爱上一个工人的妹妹,一个当老妈子的穷女儿?
周 萍 (略顿,嗫嚅)那,那——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有一个女人逼着我,激成我这样的。
鲁大海 (紧张地,低声)什么,还有一个女人?
周 萍 嗯,就是你刚才见过的那位太太。
鲁大海 她?
周 萍 (苦恼地)她是我的后母!——哦,我压在心里多少年,我当谁也不敢说——她念过书,她受了很好的教育,她,她,——她看见我就跟我发生感情,她要我——(突停)那自然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鲁大海 四凤知道么?
周 萍 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含着苦痛的眼泪,苦闷地)那时我太糊涂,以后我越过越怕,越恨,越厌恶。我恨这种不自然的关系,你懂么?我要离开她,然而她不放松我。她拉着我,不放我。她是个鬼,她什么都不顾忌。我真活厌了,你明白么?我喝酒,胡闹,我只要离开她,我死都愿意。她叫我恨一切受过好教育,外面都装得很正经的女人。过后我见着四凤,四凤叫我明白,叫我又活了一年。
鲁大海 (不觉吐出一口气)哦。
周 萍 这些话多少年我对谁也说不出的,然而——(缓慢地)奇怪,我忽然跟你说了。
鲁大海 (阴沉地)那大概是你父亲的报应。
周 萍 (没想到,厌恶地)你,你胡说!(觉得方才太冲动,对一个这么不相识的人说出心中的话。半晌,镇静下,自己想方才脱口说出的原因,忽然,慢慢地)我告诉你,因为我认你是四凤的哥哥,我要你相信我的诚心,我没有一点骗她。
鲁大海 (略露善意)那么你真预备要四凤么?你知道四凤是个傻孩子,她不会再嫁第二个人。
周 萍 (诚恳地)嗯,我今天走了,过了一二个月,我就来接她。
鲁大海 可是董事长少爷,这样的话叫人相信么?
周 萍 (由衣袋取出一封信)你可以看这封信,这是我刚才写给她的,就说的这件事。
鲁大海 (故意闪避地)用不着给我看,我——没有工夫!
周 萍 (半晌,抬头)那我现在再没有什么旁的保证,你口袋里那件杀人的家伙是我的担保。你再不相信我,我现在人还是在你手里。
鲁大海 (辛酸地)周大少爷,你想想这样我就完了么?(恶狠地)你觉得我真愿意我的妹妹嫁给你这种东西么?(忽然拿出自己的手枪来)
周 萍 (惊慌)你要怎么样?
鲁大海 (恨恶地)我要杀了你。你父亲虽坏,看着还顺眼。你真是世界上最用不着,最没有劲的东西。
周 萍 哦。好,你来吧!(骇惧地闭上目)
鲁大海 可是——(叹一口气,递手枪与周萍)你还是拿去吧。这是你们矿上的东西。
周 萍 (莫名其妙地)怎么?(接下枪)
鲁大海 (苦闷地)没有什么。老太太们最糊涂。我知道我的妈。我妹妹是她的命,只要你能够多叫四凤好好地活着,我只好不提什么了。
〔萍还想说话,大海挥手,叫他不必再说,周萍沉郁地到桌前把枪放好。
鲁大海 (命令地)那么请你把我的妹妹叫出来吧。
周 萍 (奇怪)什么?
鲁大海 四凤啊——她自然在你这儿。
周 萍 没有,没有。我以为她在你们家里呢。
鲁大海 (疑惑地)那奇怪,我同我妈在雨里找了她两个钟头,不见她。我想自然在这儿。
周 萍 (担心)她在雨里走了两个钟头,她——她没有到旁的地方去么?
鲁大海 (肯定地)半夜里她会到哪儿去?
周 萍 (突然恐惧)啊,她不会——(坐下呆望)
鲁大海 (明白)你以为——不,她不会,(轻蔑地)不,我想她没有这个胆量。
周 萍 (颤抖地)不,她会的。你不知道她。她爱脸,她性子强,她——不过她应当先见我,她(仿佛已经看见她溺在河里)不该这样冒失。
〔半晌。
鲁大海 (忽然)哼,你装得好,你想骗过我,你?——她在你这儿!她在你这儿!
〔外面远处口哨声。
周 萍 (以手止之)不,你不要嚷。(哨声近,喜色)她,她来了!我听见她!
鲁大海 什么?
周 萍 这是她的声音,我们每次见面,是这样的。
鲁大海 她在哪儿?
鲁大海 大概就在花园里?
〔周萍开窗吹哨,应声更近。
周 萍 (回头,眼含着眼泪,笑)她来了!
〔中门敲门声。
周 萍 (向大海)你先暂时在旁边屋子躲一躲,她没想到你在这儿。我想她再受不得惊了。
〔忙引大海至饭厅门,大海下。
〔外面的声音:(低)萍!
周 萍 (忙跑至中门)凤儿!(开门)进来!
〔四凤由中门进,头发散乱,衣服湿透,眼泪同雨水流在脸上,眼角粘着淋漓的鬓发,衣裳贴着皮肤,雨后的寒冷逼着她发抖,她的牙齿上下地震颤着。她见周萍如同失路的孩子再见着母亲,呆呆地望着他。
鲁四凤 萍!
周 萍 (感动地)凤。
鲁四凤 (胆怯地)没有人吧。
周 萍 (难过,怜悯地)没有。(拉着她的手)
鲁四凤 (放开胆)哦!萍!(抱着周萍抽咽)
周 萍 (如许久未见她)你怎么,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找着我?(止不住地)你怎么进来的?
鲁四凤 我从小门偷进来的。
周 萍 凤,你的手冰凉,你先换一换衣服。
鲁四凤 不,萍,(抽咽)让我先看看你。
周 萍 (引她到沙发,坐在自己一旁,热烈地)你,你上哪儿去了,凤?
鲁四凤 (看看他,含着眼泪微笑)萍,你还在这儿,我好像隔了多年一样。
周 萍 (顺手拿起沙发上的一床紫线毯给她围上)我可怜的凤儿,你怎么这样傻,你上哪儿去了?我的傻孩子!
鲁四凤 (擦着眼泪,拉着周萍的手,周萍蹲在旁边)我一个人在雨里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天上打着雷,前面我只看见模模糊糊的一片;我什么都忘了,我像是听见妈在喊我,可是我怕,我拼命地跑,我想找着我们门口那一条河跳。
周 萍 (紧握着四凤的手)凤!
鲁四凤 ——可是不知怎么绕来绕去我总找不着。
周 萍 哦,凤,我对不起你,原谅我,是我叫你这样,你原谅我,你不要怨我。
鲁四凤 萍,我怎么也不会怨你的。我糊糊涂涂又碰到这儿,走到花园那电线杆底下,我忽然想死了。我知道一碰那根电线,我就可以什么都忘了。我爱我的母亲,我怕我刚才对她起的誓,我怕她说我这么一声坏女儿,我情愿不活着。可是,我刚要碰那根电线,我忽然看见你窗户的灯,我想到你在屋子里。哦,萍,我突然觉得,我不能这样就死,我不能一个人死,我丢不了你。我想起来,世界大得很,我们可以走,我们只要一块儿离开这儿。萍啊,你——
周 萍 (沉重地)我们一块儿离开这儿?
鲁四凤 (急切地)就是这一条路,萍,我现在已经没有家,(辛酸地)哥哥恨死我,母亲我是没有脸见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我只有你,萍,(哀告地)你明天带我去吧。
〔半晌。
周 萍 (沉重地摇着头)不,不——
鲁四凤 (失望地)萍。
周 萍 (望着她,沉重地)不,不——我们现在就走。
鲁四凤 (不相信地)现在就走?
周 萍 (怜惜地)嗯,我原来打算一个人现在走,以后再来接你,不过现在不必了。
鲁四凤 (不信地)真的,一块儿走么?
周 萍 嗯,真的。
鲁四凤 (狂喜地,扔下线毯,立起,亲周萍的一手,一面擦着眼泪)真的,真的,真的,萍,你是我的救星,你是天底下顶好的人,你是我——哦,我爱你!(在他身下流泪)
周 萍 (感动地,用手绢擦着眼泪)凤,以后我们永远在一块儿了,不分开了。
鲁四凤 (**地,在周萍的怀里)嗯,我们离开这儿了,不分开了。
周 萍 (约束自己)好,凤,走以前我们先见见一个人。见完他我们就走。
鲁四凤 一个人?
周 萍 你哥哥。
鲁四凤 哥哥?
周 萍 他找你,他就在饭厅里头。
鲁四凤 (恐惧地)不,不,你不要见他,他恨你,他会害你的。走吧,我们就走吧。
周 萍 (安慰地)我已经见过他。——我们现在一定要见他一面,(不可挽回地)不然我们也走不了的。
鲁四凤 (胆怯)可是,萍,你——
〔周萍走到饭厅门口,开门。
周 萍 (叫)鲁大海!鲁大海!——咦,他不在这儿,奇怪,也许他从饭厅的门出去了。(望着四凤)
鲁四凤 (走到周萍面前,哀告地)萍。不要管他,我们走吧。(拉他向中门走)我们就这样走吧。
〔四凤拉周萍至中门,中门开,鲁妈与大海进。
〔两点钟内鲁妈的样子另变了一个人。声音因为在雨里叫喊哭号已经喑哑,眼皮失望地向下垂,前额的皱纹很深地刻在上面,过度的刺激使着她变成了呆滞,整个激成刻板的痛苦的模型。她的衣服像是已烘干了一部分,头发还有些湿,鬓角凌乱地贴着湿的头发。她的手在颤,很小心地走进来。
鲁四凤 (惊惧)妈!(畏缩)
〔略顿,鲁妈哀怜地望着四凤。
鲁侍萍 (伸出手向四凤,哀痛地)凤儿,来!
〔四凤跑至母亲面前,跪下。
鲁四凤 妈!(抱着母亲的膝)
鲁侍萍 (抚摸四凤的头顶,痛惜地)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
鲁四凤 (泣不成声地)妈,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忘了您的话了。
鲁侍萍 (扶起四凤)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鲁四凤 (低头)我疼您,妈,我怕,我不愿意有一点叫您不喜欢我,看不起我,我不敢告诉您。
鲁侍萍 (沉痛地)这还是你的妈太糊涂了,我早该想到的。(酸苦地)然而天,这谁又料得到,天底下会有这种事,偏偏又叫我的孩子们遇着呢?哦,你们妈的命太苦,我们的命也太苦了。
鲁大海 (冷淡地)妈,我们走吧,四凤先跟我们回去。——我已经跟他(指周萍)商量好了,他先走,以后他再接四凤。
鲁侍萍 (迷惑地)谁说的?谁说的?
鲁大海 (冷冷地望着鲁妈)妈,我知道您的意思,自然只有这么办。所以,周家的事我以后也不提了,让他们去吧。
鲁侍萍 (迷惑,坐下)什么?让他们去?
周 萍 (嗫嚅)鲁奶奶,请您相信我,我一定好好地待她,我们现在决定就走。
鲁侍萍 (拉着四凤的手,颤抖地)凤,你,你要跟他走?
鲁四凤 (低头,不得已紧握着鲁妈的手)妈,我只好先离开您了。
鲁侍萍 (忍不住)你们不能够在一块儿!
鲁大海 (奇怪地)妈,您怎么?
鲁侍萍 (站起)不,不成!
鲁四凤 (着急)妈!
鲁侍萍 (不顾她,拉着她的手)我们走吧。(向大海)你出去叫一辆洋车,四凤大概走不动了。我们走,赶快走。
鲁四凤 (死命地退缩)妈,您不能这样做。
鲁侍萍 不,不成!(呆滞地,单调地)走,走。
鲁四凤 (哀求)妈,您愿您的女儿急得要死在您的眼前么?
周 萍 (走向鲁妈前)鲁奶奶,我知道我对不起您。不过我能尽我的力量补我的错,现在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您——
鲁大海 妈,(不懂地)您这一次,我可不明白了!
鲁侍萍 (不得已,严厉地)你先去雇车去!(向四凤)凤儿,你听着,我情愿你没有,我不能叫你跟他在一块儿。——走吧!
〔大海刚至门口,四凤喊一声。
鲁四凤 (喊)啊,妈,妈!(晕倒在母亲怀里)
鲁侍萍 (抱着四凤)我的孩子,你——
周 萍 (急)她晕过去了。
〔鲁妈按着她的前额,低声唤“四凤”忍不住地泣下。
〔周萍向饭厅跑。
鲁大海 不用去——不要紧,一点凉水就好。她小时就这样。
〔周萍拿凉水洒在她面上,四凤渐醒,面呈死白色。
鲁侍萍 (拿凉水灌四凤)凤儿,好孩子。你回来,你回来。——我的苦命的孩子。
鲁四凤 (口渐张眼睁开,喘出一口气)啊,妈!
鲁侍萍 (安慰地)孩子,你不要怪妈心狠,妈的苦说不出。
鲁四凤 (叹出一口气)妈!
鲁侍萍 什么?凤儿。
鲁四凤 我,我不能不告诉你,萍!
周 萍 凤,你好点了没有?
鲁四凤 萍,我,总是瞒着你;也不肯告诉您(乞怜地望着鲁妈)妈,您——
鲁侍萍 什么,孩子,快说。
鲁四凤 (抽咽)我,我——(放胆)我跟他现在已经有……(大哭)
鲁侍萍 (切迫地)怎样,你说你有——(过受打击,不动)
周 萍 (拉起四凤的手)四凤!怎么,真的,你——
鲁四凤 (哭)嗯。
周 萍 (悲喜交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鲁四凤 (低头)大概已经三个月。
周 萍 (快慰地)哦,四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我的——
鲁侍萍 (低声)天哪。
周 萍 (走向鲁)鲁奶奶,您无论如何不要再固执哪,都是我错了:我求您!(跪下)我求您放了她吧。我敢保我以后对得起她,对得起您。
鲁四凤 (立起,走到鲁妈面前跪下)妈,您可怜可怜我们,答应我们,让我们走吧。
鲁侍萍 (不做声,坐着,发痴)我是在做梦。我的儿女,我自己生的儿女,三十年工夫——哦,天哪,(掩面哭,挥手)你们走吧,我不认得你们。(转过头去)
周 萍 谢谢您!(立起)我们走吧。凤!(四凤起)
鲁侍萍 (回头,不自主地)不,不能够!
〔四凤又跪下。
鲁四凤 (哀求)妈,您,您是怎么?我的心定了。不管他是富,是穷,不管他是谁,我是他的了。我心里第一个许了他,我看得见的只有他,妈,我现在到了这一步:他到哪儿我也到哪儿;他是什么,我也跟他是什么。妈,您难道不明白,我——
鲁侍萍 (指手令她不要向下说,苦痛地)孩子。
鲁大海 妈,妹妹既然是闹到这样,让她去了也好。
周 萍 (阴沉地)鲁奶奶,您心里要是一定不放她,我们只好不顺从您的话,自己走了。凤!
鲁四凤 (摇头)萍!(还望着鲁妈)妈!
鲁侍萍 (沉重的悲伤,低声)啊,天知道谁犯了罪,谁造的这种孽!——他们都是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天哪,如果要罚,也罚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一个人有罪,我先走错了一步。(伤心地)如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事情已经做了的,不必再怨这不公平的天;人犯了一次罪过,第二次也就自然地跟着来。——(摸着四凤的头)他们是我的干净孩子,他们应当好好地活着,享着福。冤孽是在我心里头,苦也应当我一个人尝。他们快活,谁晓得就是罪过?他们年轻,他们自己并没有成心做了什么错。(立起,望着天)今天晚上,是我让他们一块儿走,这罪过我知道,可是罪过我现在替他们犯了;所有的罪孽都是我一个人惹的,我的儿女们都是好孩子,心地干净的,那么,天,真有了什么,也就让我一个人担待吧。(回过头)凤儿,——
鲁四凤 (不安地)妈,您心里难过,——我不明白您说的什么。
鲁侍萍 (回转头,和蔼地)没有什么。(微笑)你起来,凤儿,你们一块儿走吧。
鲁四凤 (立起,感动地,抱着她的母亲)妈!
周 萍 去,(看表)不早了,还只有二十五分钟,叫他们把汽车开出来,走吧。
鲁侍萍 (沉静地)不,你们这次走,是在黑地里走,不要惊动旁人。(向大海)大海,你出去叫车去,我要回去,你送他们到车站。
鲁大海 嗯。
〔大海由中门下。
鲁侍萍 (向四凤哀婉地)过来,我的孩子,让我好好地亲一亲。(四凤过来抱母;鲁妈向周萍)你也来,让我也看你一下。(周萍至前,低头,鲁妈望他擦眼泪)好,你们走吧——我要你们两个在未走以前答应我一件事。
周 萍 您说吧。
鲁侍萍 你们不答应,我还是不要四凤走的。
鲁四凤 妈,您说吧,我答应。
鲁侍萍 (看他们两人)你们这次走,最好越走越远,不要回头。今天离开,你们无论生死,永远也不许见我。
鲁四凤 (难过)妈,那不——
周 萍 (眼色,低声)她现在很难过,才说这样的话,过后,她就会好了的。
鲁四凤 嗯,也好,——妈,那我们走吧。
〔四凤跪下,向鲁妈叩头,四凤落泪,鲁妈竭力忍着。
鲁侍萍 (挥手)走吧!
周 萍 我们从饭厅里出去吧,饭厅里还放着我几件东西。
〔三人——周萍,四凤,鲁妈——走到饭厅门口,饭厅门开。蘩漪走出,三人俱惊视。
鲁四凤 (失声)太太!
周蘩漪 (沉稳地)咦,你们到哪儿去?外面还打着雷呢!
周 萍 (向蘩漪)怎么你一个人在外面偷听!
周蘩漪 嗯,不只我,还有人呢。(向饭厅上)出来呀,你!
〔周冲由饭厅上,畏缩地。
鲁四凤 (惊愕)二少爷!
周 冲 (不安地)四凤!
周 萍 (不高兴,向弟)弟弟,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周 冲 (莫名其妙地)妈叫我来的,我不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蘩漪 (冷冷地)现在你就明白了。
周 萍 (焦躁,向蘩漪)你这是干什么?
周蘩漪 (嘲弄地)我叫你弟弟来给你们送行。
周 萍 (气愤)你真卑——
周 冲 哥哥!
周 萍 弟弟,我对不起!——(突向蘩漪)不过世界上没有像你这样的母亲!
周 冲 (迷惑地)妈,这是怎么回事?
周蘩漪 你看哪!(向四凤)四凤,你预备上哪儿去?
鲁四凤 (嗫嚅)我……我?……
周 萍 不要说一句瞎话。告诉他们,挺起胸来告诉他们,说我们预备一块儿走。
周 冲 (明白)什么,四凤,你预备跟他一块儿走?
鲁四凤 嗯,二少爷,我,我是——
周 冲 (半质问地)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鲁四凤 我不是不告诉你;我跟你说过,叫你不要找我,因为我——我已经不是个好女人。
周 萍 (向四凤)不,你为什么说自己不好?你告诉他们!(指蘩漪)告诉他们,说你就要嫁我!
周 冲 (略惊)四凤,你——
周蘩漪 (向周冲)现在你明白了。(周冲低头)
周 萍 (突向蘩漪,刻毒地)你真没有一点心肝!你以为你的儿子会替……会破坏么?弟弟,你说,你现在有什么意思,你说,你预备对我怎么样?说!哥哥都会原谅你。
〔周冲望蘩漪,又望四凤,自己低头。
周蘩漪 冲儿,说呀!(半晌,急促)冲儿,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为什么不抓着四凤问?你为什么不抓着你哥哥说话呀?(又顿。众人俱看周冲,周冲不语)冲儿你说呀,你怎么,你难道是个死人?哑巴?是个糊涂孩子?你难道见着自己心上喜欢的人叫人抢去,一点儿都不动气么?
周 冲 (抬头,羔羊似的)不,不,妈!(又望四凤,低头)只要四凤愿意,我没有一句话可说。
周 萍 (走到周冲面前,拉着他的手)哦,我的好弟弟,我的明白弟弟!
周 冲 (疑惑地,思考地)不,不,我忽然发现……我觉得……我好像我并不是真爱四凤;(渺渺茫茫地)以前——我,我,我——大概是胡闹!
周 萍 (感激地)不过,弟弟——
周 冲 (望着周萍热烈的神色,退缩地)不,你把她带走吧,只要你好好地待她!
周蘩漪 (整个幻灭,失望)哦,你呀!(忽然,气愤)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
周 冲 (受侮地)妈!
周 萍 (惊)你是怎么回事?
周蘩漪 (昏乱地)你真没有点男子气,我要是你,我就打了她,烧了她,杀了她。你真是糊涂虫,没有一点生气的。你还是你父亲养的,你父亲的小绵羊。我看错你了——你不是我的,你不是我的儿子。
周 萍 (不平地)你是冲弟弟的母亲么?你这样说话。
周蘩漪 (痛苦地)萍,你说,你说出来;我不怕,你告诉他,我现在已经不是他的母亲?
周 冲 (难过地)妈,您怎么?
周蘩漪 (丢弃了拘束)我叫他来的时候,我早已忘了我自己,(向周冲,半疯狂地)你不要以为我是你的母亲,(高声)你的母亲早死了,早叫你父亲压死了,闷死了。现在我不是你的母亲。她是见着周萍又活了的女人,(不顾一切地)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
周 冲 (心痛地)哦,妈。
周 萍 (眼色向周冲)她病了。(向蘩漪)你跟我上楼去吧!你大概是该歇一歇。
周蘩漪 胡说!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神经上没有一点病。你们不要以为我说胡话。(揩眼泪,哀痛地)我忍了多少年了,我在这个死地方,监狱似的周公馆,陪着一个阎王十八年了,我的心并没有死;你的父亲只叫我生了冲儿,然而我的心,我这个人还是我的。(指周萍)就只有他才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不要我,又不要我了。
周 冲 (痛极)妈,我最爱的妈,您这是怎么回事?
周 萍 你先不要管她,她在发疯!
周蘩漪 (激烈地)不要学你的父亲。没有疯——我这是没有疯!我要你说,我要你告诉他们——这是我最后的一口气!
周 萍 (狼狈地)你叫我说什么?我看你上楼睡去吧。
周蘩漪 (冷笑)你不要装!你告诉他们,我并不是你的后母。
〔大家俱惊,略顿。
周 冲 (无可奈何地)妈!
周蘩漪 (不顾地)告诉他们,告诉四凤,告诉她!
鲁四凤 (忍不住)妈呀!(投入鲁妈怀)
周 萍 (望着弟弟,转向蘩漪)你这是何苦!过去的事你何必说呢?叫弟弟一生不快活。
周蘩漪 (失了母性,喊着)我没有孩子,我没有丈夫,我没有家,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要你说:我——我是你的。
周 萍 (苦恼)哦,弟弟!你看弟弟可怜的样子,你要是有一点母亲的心——
周蘩漪 (报复地)你现在也学会你的父亲了,你这虚伪的东西,你记着,是你才欺骗了你的弟弟,是你欺骗我,是你才欺骗了你的父亲!
周 萍 (愤怒)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欺骗他!父亲是个好人,父亲一生是有道德的,(蘩漪冷笑)——(向四凤)不要理她,她疯了,我们走吧。
周蘩漪 不用走,大门锁了。你父亲就下来,我派人叫他来的。
鲁侍萍 哦,太太!
周 萍 你这是干什么?
周蘩漪 (冷冷地)我要你父亲见见他将来的好媳妇你们再走(喊)朴园,朴园!……
周 冲 妈,您不要!
周 萍 (走到蘩漪面前)疯子,你敢再喊!
〔蘩漪跑到书房门口,喊。
鲁侍萍 (慌)四凤,我们出去。
周蘩漪 不,他来了!
〔朴园由书房进,大家俱不动,静寂若死。
周朴园 (在门口)你叫什么?你还不上楼去睡。
周蘩漪 (倨傲地)我请你见见你的好亲戚。
周朴园 (见鲁妈,四凤在一起,惊)啊,你,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周蘩漪 (拉四凤向朴园)这是你的媳妇,你见见。(指着朴园向四凤)叫他爸爸!(指着鲁妈向朴园)你也认识认识这位老太太。
鲁侍萍 太太!
周蘩漪 萍,过来!当着你的父亲,过来,给这个妈叩头。
周 萍 (难堪)爸爸,我,我——
周朴园 (明白地)怎么——(向鲁妈)侍萍,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周蘩漪 (惊)什么?
鲁侍萍 (慌)不,不,您弄错了。
周朴园 (悔恨地)侍萍,我想你也会回来的。
鲁侍萍 不,不!(低头)啊!天!
周蘩漪 (惊愕地)侍萍?什么,她是侍萍?
周朴园 嗯。(烦厌地)蘩漪你不必再故意地问我,她就是萍儿的母亲,三十年前死了的。
周蘩漪 天哪!
〔半晌。四凤苦闷地叫了一声,看着她的母亲,鲁妈苦痛地低着头。周萍脑筋昏乱,迷惑地望着父亲,同鲁妈。这时蘩漪渐渐移到周冲身边,现在她突然发现一个更悲惨的命运,逐渐地使她同情周萍,她觉出自己方才的疯狂,这使她很快地恢复原来平常母亲的情感。她不自主地愧恨地望着自己的冲儿。
周朴园 (沉痛地)萍儿,你过来。你的生母并没有死,她还在世上。
周 萍 (半狂地)不是她!爸,您告诉我,不是她!
周朴园 (严厉地)混账!萍儿,不许胡说。她没有什么好身世,也是你的母亲。
周 萍 (痛苦万分)哦,爸!
周朴园 (尊重地)不要以为你跟四凤同母,觉得脸上不好看,你就忘了人伦天性。
鲁四凤 (向母痛苦地)哦,妈!
周朴园 (沉重地)萍儿,你原谅我。我一生就做错了这一件事。我万没有想到她今天还在,今天找到这儿。我想这只能说是天命。(向鲁妈叹口气)我老了,刚才我叫你走,我很后悔,我预备寄给你两万块钱。现在你既然来了,我想萍儿是个孝顺孩子,他会好好地侍奉你。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他会补上的。
周 萍 (向鲁妈)您——您是我的——
鲁侍萍 (不自主地)萍——(回头抽咽)
周朴园 跪下,萍儿!不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是你的生母。
鲁四凤 (昏乱地)妈,这不会是真的。
鲁侍萍 (不语,抽咽)
周蘩漪 (笑向周萍,悔恨地)萍,我,我万想不到是——是这样,萍——
周 萍 (怪笑,向朴园)父亲!(怪笑,向鲁妈)母亲!(看四凤,指她)你——
鲁四凤 (与周萍互视怪笑,忽然忍不住)啊,天!(由中门跑下)
〔周萍扑在沙发上,鲁妈死气沉沉地立着。
周蘩漪 (急喊)四凤!四凤!(转向周冲)冲儿,她的样子不大对,你赶快出去看她。
〔周冲由中门跑下,喊四凤。
周朴园 (至周萍前)萍儿,这是怎么回事?
周 萍 (突然)爸,您不该生我!(跑,由饭厅下)
〔远处听见四凤的惨叫声,周冲狂呼四凤,过后周冲也发出惨叫。
鲁侍萍
周蘩漪 (同时叫) 四凤,你怎么啦!
我的孩子,我的冲儿!
〔二人同由中门跑出。〕
周朴园 (急走至窗前拉开窗幕,颤声)怎么?怎么?
〔仆人由中门跑上。
仆 人 (喘)老爷!
周朴园 快说,怎么啦?
仆 人 (急不成声)四凤……死了……
周朴园 (急)二少爷呢?
仆 人 也……也死了。
周朴园 (颤声)不,不,怎……么?
仆 人 四凤碰着那条走电的电线。二少爷不知道,赶紧拉了一把,两个人一块儿中电死了。
周朴园 (几晕)这不会。这,这——这不能够,不能够!
〔朴园与仆人跑下。
〔周萍由饭厅出,颜色惨白,但是神气沉静地。他走到那张放大海的手枪的桌前,抽开抽屉,取出手枪,手微颤,慢慢走进右边书房。
〔外面人声嘈乱,哭声,叫声,吵声,混成一片。鲁妈由中门上,脸更呆滞,如石膏人像。老年仆人跟在后面,拿着电筒。
〔鲁妈一声不响地立在台中。
老 仆 (安慰地)老太太,您别发呆!这不成,您得哭,您得好好哭一场。
鲁侍萍 (无神地)我哭不出来!
老 仆 这是天意,没有法子。——可是您自己得哭。
鲁侍萍 不,我想静一静。(呆立)
〔中门大开,许多仆人围着蘩漪,蘩漪不知是在哭在笑。
仆 人 (在外面)进去吧,太太,别看哪。
周蘩漪 (为人拥至中门,倚门怪笑)冲儿,你这么张着嘴?你的样子怎么直对我笑?——冲儿,你这个糊涂孩子。
周朴园 (走在中门中,眼泪在面上)蘩漪,进来!我的手发木,你也别看了。
老 仆 太太,进来吧。人已经叫电火烧焦了,没有法子办了。
周蘩漪 (进来,干哭)冲儿,我的好孩子。刚才还是好好的,你怎么会死,你怎么会死得这样惨?(呆立)
周朴园 (已进来)你要静一静。(擦眼泪)
周蘩漪 (狂笑)冲儿,你该死,该死!你有了这样的母亲,你该死!
〔外面仆人与大海打架声。
周朴园 这是谁?谁在这时候打架?
〔老仆下问,立时另一仆人上。
周朴园 外面是怎么回事?
仆 人 今天早上那个鲁大海,他这时又来了,跟我们打架。
周朴园 叫他进来!
仆 人 老爷,他连踢带打地伤了我们好几个,他已经从小门跑了。
周朴园 跑了?
仆 人 是,老爷。
周朴园 (略顿,忽然)追他去,给我追他去。
仆 人 是,老爷。
〔仆人一齐下。屋中只有朴园、鲁妈、蘩漪三人。
周朴园 (哀伤地)我丢了一个儿子,不能再丢第二个了。
〔三人都坐下来。
鲁侍萍 都去吧!让他去了也好,我知道这孩子。他恨你,我知道他不会回来见你的。
周朴园 (寂静,自己觉得奇怪)年轻的反而走我们前头了,现在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忽然)萍儿呢?大少爷呢?萍儿,萍儿!(无人应)来人呀!来人!(无人应)你们给我找呀,我的大儿子呢?
〔书房枪声,屋内死一般的静默。
周蘩漪 (忽然)啊!(跑下书房,朴园呆立不动,立时蘩漪狂喊跑出)他……他……
周朴园 他……他……
〔朴园与蘩漪一同跑下,进书房。
〔鲁妈立起,向书房颠踬了两步,至台中,渐向下倒,跪在地上,如序幕结尾老妇人倒下的样子。
〔舞台渐暗,奏序幕之音乐(High Mass-Bach)若在远处奏起,至完全黑暗时最响,与序幕末尾音乐声同。幕落,即开,接尾声。
【赏析】
在这一幕的最后一场周朴园是蘩漪引来阻止周萍出走的,但周朴园一出现,事情的结果便大大超出了蘩漪的预料。她是既不想害死周萍,也不想害死四凤的。虽然她现在恨周萍,但这种恨也是因为爱,因为她想夺回周萍的爱。她很快发现了事情的危险性,但为时已晚。她在感情最激烈的时候,曾经不承认周冲是自己的儿子,曾经拒绝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甚至曾经对周冲感到过失望,但那是她刹那感情的表现。她到底是周冲的母亲,她是无法不爱自己的儿子的,当周冲为四凤殉情之后,她不能不感到她刚刚说过的那一席话,导致了周冲的死亡。她感到悔恨和痛苦。她的报复行为超过了她的感情能够接受、能够承担的程度。
鲁妈的痛苦是不言而喻的。她的整个生命是为子女而活的,她的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子女不再经历她经历过的人生苦难,她是子女生命的保护神,但她非但没有保护了自己的子女,自己的子女反而更早地丧失了青春的生命。
我们说周朴园是个自私冷酷的人,是个专制主义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自己的子女毫无感情可言,并不意味着他不想自己的子女有幸福美满的生活。只是他当日自私怯弱的行为使他再也无法面对现实的世界,他隐瞒了自己的罪恶也压抑了自己的正常感情。他的罪恶使他失去了鲁侍萍,现在又使他失去了自己的两个亲生的儿子周萍和周冲,唯一活着的一个儿子鲁大海跑走了,鲁妈告诉他鲁大海恨他,不会回来见他的。鲁大海恨他这个资本家的父亲,也恨他抛弃了自己的母亲的父亲。也就是说,他的三个儿子都失去了,他一生经营的财产、积累的财富已经毫无意义。这也是一个专制主义者常常陷入的精神困境。财产是为了人的,是为了人的生活的幸福和美满的,当专制主义者丧失了人,丧失了人与人之间的爱,他辛辛苦苦积累起的全部财富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所以,这个自私冷酷的周朴园也陷入到悲剧的感受之中去,陷入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之中去。
在这时,从第一幕开始就积累起来并推动着戏剧情节发展的矛盾冲突都已经化为乌有。观众和读者的所有期待都已经化为泡影,没有了悬念,没有了可以期待的东西。全剧结束了。
【相关评介】
前后照应、左右埋伏是戏剧写作中经常运用的手段,它使结构合情合理,同时又意味深长。《雷雨》中多次提到的那根走了电的电线引起观众的注意,形成一种悬念,当它最后导致四凤与周冲的死亡时既不使人感到突兀,又体现了冥冥中的天意。此外,周萍在周家打了鲁大海,鲁大海在鲁家也打了周萍,第一个巴掌,打得鲁大海暴跳如雷,第二个巴掌,打得周萍忍气吞声,“这前后气势不同的巴掌,不唯表明事变,也正透示在不同的环境之下,性格不同的发展。”(李健吾《李健吾批评文集》)后来鲁大海又递给周萍一只手枪,这只手枪正是周家矿上用来镇压工人的,经由鲁大海之手交给自己的同胞兄弟,最后成为他自毁的工具,曹禺在其中寄寓的因果报应之义可谓深矣。
【思考题】
比较蘩漪和侍萍两人之母爱,注意要细致比较,要进行同中有异和异中有同的比较。
尾 声
〔开幕时舞台黑暗。只听见远处教堂合唱弥撒声同大风琴声,序幕姊弟的声音:
〔弟弟声:姐姐,你去问她。
〔姊姊声:(低声)不,弟弟你问她,你问她。
〔舞台渐明,景同序幕,又回到十年后腊月三十日的下午。老妇(鲁妈)还在台中歪倒着,姊弟在旁。
姊 姊 你问她,她知道。
弟 弟 我不,我怕,你,你去。(推姊姊,外面合唱声止)
〔姑乙由中门进,见老妇倒地上,大惊愕,忙扶起她。
姑 乙 (扶她)起来吧,鲁奶奶!起来吧!(扶她至右边火炉旁坐,忙走至姊弟前,安慰地)弟弟,你没有吓着吧!快去吧,妈就在外边等着你们。姐姐,你领弟弟去吧。
姊 姊 谢谢您,姑奶奶。(替弟弟穿衣服)
姑 乙 外面冷得很,你们都把衣服穿好。
姊 姊 嗯,再见!
姑 乙 再见。
〔姊领弟弟出中门。
〔姑乙忙走到壁炉前,照护老妇人。
〔姑甲由右门饭厅进。
姑 乙 嘘,(指鲁妈)她出来了。
姑 甲 (低声)周先生就下来看她,你照护照护。我要出去。
姑 乙 好,你等一等,(从墙角拿一把雨伞)外头怕要下雪,你要这一把伞吧。
姑 甲 (和蔼地)谢谢你。(拿着雨伞由中门出去)
〔老人由左边厅出,立门口,望着。
姑 乙 (指鲁妈,向老翁)她在这儿!
老 人 哦!
〔半晌。
老 人 (关心地,向姑乙)她现在怎么样?
姑 乙 (轻叹)还是那样!
老 人 吃饭还好么?
姑 乙 不多。
老 人 (指头)她这儿?
姑 乙 (摇头)不,还是不认识人。
〔半晌。
姑 乙 楼上您的太太,看见了?
老 人 (呆滞地)嗯。
姑 乙 (鼓励地)这两人,她倒好。
老 人 是的。——(指鲁妈)这些天没有人看她么?
姑 乙 您说她的儿子,是么?
老 人 嗯。一个姓鲁叫大海的。
姑 乙 (同情地)没有。可怜,她就是想着儿子。每到节期总在窗前望一晚上。
老 人 (叹气,绝望地,自语)我怕,我怕他是死了。
姑 乙 (希望地)不会吧?
老 人 (摇头)我找了十年了,——没有一点影子。
姑 乙 唉,我想她的儿子回家,她一定会明白的。
老 人 (走到炉前,低头)侍萍!
〔老妇回头,呆呆地望着他,若不认识,起来,面上无一丝表情,一时,她走向前窗。
老 人 (低声)侍萍!侍——
姑 乙 (向老人摆手,低声)让她走,不要叫她!
〔老妇至窗前,慢吞吞地拉开帷幔,痴呆地望着窗外。
〔老人绝望地转过头,望着炉中的火光,外面忽而闹着小孩们的欢笑声,同足步声。中门大开,姊弟进。
姊 姊 (向弟)在这儿?一定在这儿?
弟 弟 (落泪,点着头)嗯!嗯!
姑 乙 (喜欢他们来打破这沉静)弟弟,你怎么哭了?
弟 弟 (抽咽)我的手套丢了!外面下雪,我的手套,我的新手套丢了。
姑 乙 不要嚷,弟弟,我给你找。
姊 姊 弟弟,我们找。
〔三个人在左角找手套。
姑 乙 (向姊)有么?
姊 姊 没有!
弟 弟 (钻到沙发背后,忽然跳出来)在这儿,在这儿!(舞着手套)妈,在这儿!(跑出去)
姑 乙 (羡慕地)好了,去吧。
姊 姊 谢谢,姑奶奶!
〔姊由中门下,姑乙关上门。
〔半晌。
老 人 (抬头)什么?外头又下雪了?
姑 乙 (沉静地点头)嗯。
〔老人又望一望立在窗前的老妇,转身坐在炉旁的圈椅上,呆呆地望着火,这时姑乙在左边长沙发上坐下,拿了一本《圣经》读着。
〔舞台渐暗。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