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细的樊城,波影灯光微颤,古秀的襄阳,连个灯光也不见,是抱着什么诗里的辛酸,还是什么现实的幽怨?

舍了木舟,跳上微湿的堤岸,在樊侯祠内,一梦如烟,城远声稀,波平柳暗,米襄阳的祠堂相隔不远,幽然与我们相伴。

清晨,把锦旗向忠勇的军人呈献,晚间,看广西的女儿把歌剧扮演,看清楚了樊城,长长的护着堤岸,路净街长,旅馆商家齐排两面;在太平年月,堤下的篷帆蔽天,堤上的市井歌舞流连:在今天,襄樊的地势,军事当先,生意的冷淡增强了仇日的宣传。

那古静的襄阳,我们渡河去看,本来就清闲,现在更清闲的可惨!

高高的花墙,深深的庭院,卷檐长脊可爱的在房上飞悬;小巷长衔,门儿静掩,几处商店已炸成了破瓦颓垣;随枣的会战惊动了襄樊,静静的古城含泪疏散;随枣的胜利保住了襄樊,随着凯歌百姓们回转;在城里正象在乡间,

百姓们随着军队移转,再随着军队回还,

我军的英勇,敌寇的凶残,教他们认清这不是内战,不怕奔走,不怕艰难,他们要与国军同行同返!

壁上的捷报仍新,又添了几张画片,老人小孩读了又读,看了再看,相信了国军能保卫江山,看一看自己的家门,点头微叹!

街头没有什么富丽的商店,旧日的官衙却还深邃森严,层层的院落,竹木幽然,官府的威风还未尽消散。

我们从昭明台下走向厢关,护城的溪水风柔波浅,疏疏的绿柳,静静白莲,城楼瘦耸,树影微偏,诗人的古城啊真是在画图间!

铁佛寺内,殿破碑残,孤独的铁佛与骤马为伴,小碑上还存着凿齿居士与道安。

离了关厢,顺着田畔,找到了檀溪,可是溪已不见,古时的湖泽变成今日的良田,那靠山的巨石,是谁凿了个窝眼,却算作越溪的马蹄,把历史欺骗!

岘首不高,而山河四面,远山淡淡,一水回环,古代的风流,随着河道的南迁而花残人散;

在昔年,水在山前,舟车不断,山水之间,诗酒红颜,而今哪,时迁水远,青草伴着流烟!

在堕泪碑前,北望襄樊,河水滔滔,双城夹岸,形势雄奇也不减武汉!

繁星似的古迹罗列在路边,诗人的墓碑,名贤的祠馆,到处给江山以光荣的纪念!

可是,连桑田沧海都听命于时间。

就是秉烛夜游也苦夜短!

冒着小雨我们赶回渡船,浩浩的烟水四顾茫然,我们要早归,我们要早眠,明天啊,要与忠诚的将士一同纪念,纪念那民族革命的八一三!

西峡口

在沔县与南阳,都曾向武侯致敬,到了襄阳,却无缘去瞻拜隆中!

大雨象把我们的心思猜定,每一要起身,就云合雷动;只好转回河口,准备北行默默的与诸葛相期太平!

离开河口,泥重车停,请来黄牛,央告着百姓,一声呼喊,齐心的推送,湖北的公路实行着强迫运动。

几步一停,几步一送,可以想象敌人的炮车与辎重,是怎样的进行,

怎样的灵动,

在这七八月之间的雨水中!

爬到邓县,已经午日当空,找了点食水便向内乡进行。

噢,看这公路,柳绿沙明,车走如飞,道平如镜,象飞鸣的小鸟,我们高放歌声。

内乡小停,走向西峡口的山明水净。

不甚高的山岗,短树青青,造林植树,在这里,普遍的推行。

河水清浅,可是急浪争鸣,为防着泛滥,插柳层层,直着成行,绿阴护着堤径,斜着成翼,燕翅展在河中。

河滩上,本来是石乱沙明,雨过沙流,风来沙动,现在是荷叶青青,

稻香千顷,

硬铲去积沙,教流泉四送,增加了收成,改变了风景,血汗与决心使荒沙变为有用。

一路上是北地的清明,南方的秀静,

每一个村庄都显出辛勤洁整,村口上立着武装的壮丁;这清洁,这劳动,

这每一乡里有它的子弟兵,说明着这是有了组织的民众。

组织民众是民族的返老还童,把人力人心一齐唤醒,昂起头,负起责任,便全显出年轻!

看,这使野水秃山化为美景,在这自力完成的乐土与佳境,每个人在大家的事里得到光荣;每个人都听从大家的命令,说声修路,一齐拿起筐绳,喊声造林,马上肩起水桶;号令是心,手脚劳动,一区一县不过是个大的家庭;遇到危患,子弟皆兵,有了盗贼,人人拿送,为爱护那大的家庭,

扫罢了门前,再把村街扫净!

这组织,使大家的耳朵为大家听,大家的眼睛为大家用,听着外面的风声,

消灭汉奸的活动,

到了时候,会以自己的力量保卫家庭。

这组织,曾在自己的公路上,多么坦平,日夜不断的推进奇兵,在随枣会战里给国军以援应,似从天而降,使敌人颤惊!

当接到赴援的命令,

一镇传到一镇,一营传到一营,后面的赶到,前边的启程,象驿马的交替,水浪的推行,消息严密,调动轻灵,星繁天黑,一夜里飞来三千子弟兵!

联络上军队,探好了敌情,守住山头,利用地形,武装的百姓,

击溃了敌兵!

组织的胜利,百姓的光荣,家家户户有了胜利的歌声!

在西峡镇上,我们献旗致敬,四乡八镇都来了民兵;他们的指挥,他们的司令,都是些直爽刚强的老百姓,打着河南的腔调,述说着如何战争,举起自酿的红酒,香色双清,祝贺着国军战无不胜!

这精神的振作与抗敌的成功,并不因人民富庶,岁岁丰登;事实上,这是贫陋的域境,有一两顷田地便算富翁;它的挣扎与运动

是用团结之索联合起百姓,是有点新的知识就去实行;团结产生力量,行动征讨着贫穷;打仗与操作是同一幅神情,说作便作,说攻就攻;没有成套的公事,或琐细的章程;它约法三章,当面说明,凡事都须试验,试验里会遇到成功;就是这样,这匪人出没之境,今天是水绿山青,

曾教倭寇听过这里的枪弹与刀声!

看,这小小的城镇也有电灯,借着水力,凑一些人工,没花多少经费便放出光明;看,由河北迁来的学校与学生,几天的工夫,校舍落成;百姓动手,人多事轻,土坯稻草,国难工程,有了茅舍就有了书声,再以明秀的山水培养着爱国的热诚!

由这里我们看懂:

信任人民,使人民活动,这老大的中华一定会力壮年轻!

龙驹寨——西安

离开内乡,步步紧张:

山溪水涨,

冲陷了桥梁;

多少溪流是多少道魔障,随地随时折磨着车辆!

危坡夹着急浪,

车往下滑溜,再往上冲撞,象马跳檀溪,或舟在三峡上,车行十里,发立三千丈!

顾不得领略风光,

顾不得高歌低唱,

只随着车身摆摇俯仰,象儿时的梦中,忽下忽上!

纤巧的机件,坎坑的山岗,失去了调谐便乱出花样:一会儿闭声,一会儿狂响,一会儿山水溅入机箱,青山默默,野鸟儿飞翔,行人与车辆全无主张!

到商县晚餐,已少希望,车轮无法再战胜斜阳!

商南贫苦,简单的食宿都不易商量,车破人饥,冒险的开到龙驹寨上。

教室为屋,黑板作床,一梦匆匆已到天亮;

上学的小儿女进到讲堂,主客相逢只好把战歌齐唱;一边高唱,一边起床,小儿女们才放心教室又象了原样。

门外,晴美的阳光,

照着纷忙的市场,

这入陕的间道,骡马成行;杂货杂粮,鞭挥铃响,卖葡萄的小孩来来往往;油条烫手,糖饼焦香,作买作卖的一致纷忙。

买了些葡萄,喝了碗面汤,我们就随着骡群,再到山路中晃**;还是到处无桥,不住的翻山越浪,虽然山色渐浓,山风凉爽,也还难免头昏眼胀;

午日当空,不由的心花怒放,看到了商县的郊外与城墙!

商县,青山四面,丹水在旁,秦岭中的大县,四皓栖隐之乡;山谷起伏,商队来往,武关蓝关联系着陕鄂与南阳;立在古厚的城墙上,

远观熊耳,俯视莲塘,山风淡淡吹送着柳色荷香。

我们去慰问抗敌的兵将,也对城中的百姓问了健康;给慰劳者以慰劳,就在当天晚上,戏台搭在操场,

高竿挑起灯光,

夕阳未沉,锣鼓还未响,老幼男女已经着了忙;或坐或立,或爬上短墙,盼着开戏,高兴而紧张,士兵们奔走,汗出如浆;特别的高兴,今天有朋友们上场:参谋也许打鼓,连长扮作女郎,啊,多么有趣,抗战的男儿事事内行,既会打仗,

又能彩唱,

不是吗,娱乐的高尚

使士气飞扬!

锣鼓已响,笑脸儿齐仰,真的,惯战的勇士化作女装!

袍子太短,粉未擦光;谁管,听啊,不是合糟中板,有调有腔!

旧戏杀锣,话剧上场,抗战的故事节节紧张;简单的故事,简单的化装,仗着演员的恳切,借着银色的灯光,把抗战的热情与胜利的希望,播散在青青的秦岭上!

可是,演员的缺少,剧本的饥荒,在此地,正象的血斗的前方,都使宣传受着阻障,

艺术的花田受着损伤。

陈死的剧本还活动在四乡,以昨天的恐怖,海盗的强梁,或陈腐的故事——象秦腔与二黄——想激励民众,反增了恐慌,想将今比古,却掩断了革命的光芒;恐怖令人绝望,

建设才使信心加强,

多战一天多一天的希望,我们是从战斗,见出民族的优良,是心灵的启迪,是精神的解放,不是恐慌,也不是愚孝愚忠的痴妄,才能使民心民力激励发扬。

啊,象婴儿的生降,我们是从血里建设新邦,在苦痛里我们生长,

从昏暗里见到明光;

我们的艺术,是战斗的心房,它激动,它也使人有了主张,它生长,正如同军事越打越强。

啊,这剧本的缺少是精神上的饥荒,用我们的心血,用我们的思想,去打破这沉默,救济这饥荒,教心里的建设,发出智慧的辉光,教崇高的热情,光芒万丈!

为慰问伤兵,我们下乡,顺手儿在田畔瞻仰了四皓的庙堂,田里清香,

古树生凉,

小小的庙宇在绿影里深藏;四皓的造像,潇洒慈祥,有点什么会心的微笑还挂在腮旁。

辞别了四皓,又走入秦岭的松影山光,过了蓝田,西安在望;噢,华清池前,终南山上,去休息,还是奔忙?

只知道啊,伟大的山河启发着崇高的思想。

长安观剧

抗战,抗战,全民族的热血急潮!

是地震,是山崩,是海啸,一切在动摇,

伟大的动摇!

一切,一切也都在改造,高兴吧,同胞!

难道血会取巧,

口会造谣?

不是真的吗:机枪已代替了大刀,炸弹已代替了画戟长矛?

连我们的歌唱,不是也以易水萧萧,代替了儿女情长,**柔的歌调?

是呦,高举着自由解放的旗号,怎可以没有歌声,没有欢笑,没有艺术的热情配备着枪炮?

高兴吧,艺术在欢呼狂叫,艺术在血中找到它的正道;什么雪月风花,一笔勾销,血的花,红的月,才是我们的情调,正义的激扬,敌兵的残暴,才是我们的课题,我们的报导;这战斗的,新生的艺术,使古国的思潮,古国的喜怒悲笑,

都由老迈龙钟变作慷慨年少!

谁再去细染轻描,

画些纤巧的花卉虫毛;谁再去弄那些哀艳的词调,教小红低唱我吹箫;

我们是在争战,我们的愤火中烧,我们要歌,象那史诗里的英豪,把生命托寄在战场,声震九霄,我们要画,画出人壮马骄,在原野,在沙漠,在河套,人疾如箭,马涌如潮;我们要写,墨是血,笔是刀,把英雄的事迹,胜利的信条,铭刻在历史的心上,使千秋百代永远崇高!

就是因为这样的需要,这样的战争与艺术的谐调,我关心着戏剧的改造。

在西北的园地,话剧才刚长出嫩苗,由陕甘直到河套,

那悲壮的秦腔是普遍的爱好;而长安,正如平津之与京调,又是秦腔的首都与领导。

今天,开封与太原正饱尝**暴,男女伶工相继西逃,

秦腔的姊妹也都在长安锣鼓喧闹。

没有看过秦腔,也没有听过河南的音调,这学习的机会怎能放掉,我去听,我去看,我去比较,可惜没有时间向内行领教,不知道音节,也不知道技巧,我的批评只受我个人的指导。

悲郁是秦腔的基调,

象水在峡中,激而不暴,水音在山的回音里,一片惊涛,悲壮沉雄,不象京梆子那么轻狂浮躁,可是举动太毛,

锣鼓乱吵;

歌腔雄浑,动作轻佻,不中节的锣鼓又使动作无效!

再加上白口的急促,脸谱的粗糙,使浑厚苍茫的气息变作村野繁闹!

在长安,秦腔的派别一老一少:老派里,古腔古调,不变丝毫;新派里,把新的内容化入原来的圈套。

老班里,三天一次《武家坡》,五天一次《哭祖庙》,

口授心传,只有叛逆才敢改造。

新班里,把实用视为最高,大胆的给抗日的英雄穿靴扎靠。

这宣传的热心,有它的功效,人们也并不因绿脸红袍,就把愤激变为好笑。

不过,剧词太文,道白急躁,剧情的新鲜,不是感动,成了唯一的号召,假若,更加强一些民间的情调,由最俗的语言见出文艺的技巧;假若,更大胆一些,从改进而创造,抛弃那些张飞式的夜战马超,而由民间的所需供给抗战的教导,利用民间的故事,插入歌谣,也许能更亲切,更多实效,从抗战中给秦腔找出新的路道。

拿蒲州梆子和秦腔比较,我不晓得哪一个更老,河北的梆子腔,我却知道,是从蒲州传来而加以改造;这未经改革的老腔老调,没有秦腔的雄沉,可也没有京梆子的激躁,更可贵的是大面还有相当的重要,旧剧的演变,无论是梆子二黄与汉调,生旦越红,大面越潦倒,在京梆子班中,他可怜的变成三路的配角!

可是在蒲州班里,还有他独立的旗号,那声调的雄沉,动作的大方与老到,使我狂喜,如见至宝!

假若教他,以他的气魄和声调,扮演起民族的英豪,

他必能在抗战的宣传上得到功效。

同时,我也为他愁锁眉梢,啊,社会上趣味的低级,都市中生活的无聊,会把油头粉面的小旦捧入云霄,而把黄钟大吕之音由冷淡而弃掉!

对河南梆子,我不敢称道,它使我感得一切的角色都是小丑的情调!

假若这才真是民间的爱好,就更应当马上去改造,在那浓绿的南洋群岛,我看过马来人的戏剧与歌蹈,每一出必有个小丑打趣乱闹,据说,原始的戏剧都是开开玩笑!

为了民族心理的健康,与抗战热情的开导,我希望,河南的梆子并不与马来同调!

临潼——终南山

感谢西北论衡社友人们的相邀,大家提着石榴,瓜枣,与蜜桃,一路的畅谈,一路的欢笑,去看临潼,骊山,与华清池的林泉亭沼。

临潼,是那么衰竭,那么静悄,清明的秋日,照着无色无声的街道几条,那鸿门的风云,坑儒的残暴,传说里那些奇事与英豪,似乎都随着历史的衰老,只剩下一些悲酸的寂寥。

城外,垂柳残荷,温汤回绕,华清池上也秋色萧条。

只有想象,从史与诗的记忆里去创造,才能给眼前的垂柳横桥,以历史的光辉与繁闹。

贵妃的浴池,费过多少代艳丽的词藻,而今哪,是寂寂的清水一槽。

那多事的骊山,是那么枯燥,无趣的乱石,寒蠢的蓬蒿,夹着牧童来往的小道几条,冷淡的遥对着秦皇的荒陵乱草。

啊,只有历史的新生,才能解除山川的潦倒;我们要新的力量,象风狂雨暴,把耻辱洗刷,把因循清扫,以至大至刚敌对着卑污纷扰,浩浩****,不屈不挠,是宝剑与钢刀,

斩断了私邪与**暴!

看,血点斑斑,在骊山的小道,荆棘刺破了英雄的赤脚;看,巨石虎距,字大如人,云烟浩浩,是民族复兴的路标,

是历史新生的征兆!

下了骊山,去领略那名贵的汤澡;据说,塞上的健儿,鞍马辛劳,驰骋在大漠荒沙,枕戈在草野深壕,传染上回归热症,药贵难疗,却被这温汤洗好!

噢,赞颂,赞颂勇士们的势苦功高,赞颂中华的大地,到处是珍宝:什么玉环出浴,什么金屋藏娇,天子的风流是万民的烦恼;我们赞颂,赞颂这抗战的温泉灵药,赞颂这由抗战而发现的秘宝!

感谢王曲的友好相邀,到终南山下去参观学校:十里稻香,一山夕照,在北方看到江南的渠回水绕。

在山脚,在山腰,

在茅庐,在古庙,

处处有歌声伴着鸣泉啼鸟。

西风里一声军号,

教官们在马上奔驰,青年们步下疾跑,十里八里,去听讲或上操,放下图书便演习枪炮。

青年们,昂着头,光着脚,以淡饭粗茶,以风寒雨暴,以书籍枪刀,

锻炼着肉身,丰富着心脑,好把衰朽的中华变作青春年少。

终南并没有捷径,他们知道,吃苦与流汗是成功的诀窍,看,一寸寸的平垫,一寸寸的掘刨,他们把山前修成了坦平的大道;在民族解放的路中,也要把每一寸河山用血汗滴到!

看完了学校,

我们踏着月明,嗅着一山的香草,象虔诚的香客在夜里朝山拜庙,水远云深,去领略终南的胜妙。

晚风淡淡,树叶轻摇,洒下一山的碎影,黑白相交;树影中石阶盘绕,

走近了泉声,又离开了溪道,听不见泉音,却来了一两声鸟叫。

走近了高峰,月黑石峭,离开了高峰,月明林茂,头上是绿枝,身旁是香草,碰了一身秋露,衣履微潮;步步升高,步步轻俏,仿佛怕踏坏了那黑白的纹藻。

五步一庵,十步一庙,没有人声,没有佛号,都那么寂寥,

都那么低小,

有的失了庵门,有的炉生青草,好象都交与月光代为照料。

走上小峰北眺,

灯火渺茫,雾气笼罩,长安,象巨舟一条,

在灰色的大海里隐隐的飘摇。

噢,“灰色”与“飘摇”,愿我的形容别成了预兆!

长安,当这国仇未报,大难未消,

是那么繁闹,

那么逍遥,

到处是笙歌欢笑,

也许还有——噢,良心知道!

长安,用你的历史的光荣与尊傲,象万把火炬齐烧,

教光明普照,

在国难的血海里猛进如潮!

到了大台,山高月小,月色水声,隐隐的古庙,象在梦中,渺茫里有些欣笑,在眼前,在心中,细细的回绕。

噢,那幽静,那凉爽,那清峭,带着满身的月光,一直睡到天晓!

隔着窗儿,早睡早起的禽鸟,用各样的歌声向游人欢叫;起来,看,身在高峰,群由皆小;看,云海轻移,峰如列岛;山下彩云朵朵,在林园上轻飘,遮暗了远林,却放一些光明给湾湾的溪道;眼前,云在山顶,云在山腰,百转十回,疾行缓绕,一缕白云给青峰无限的情调。

我们走入云中,与白云齐入了古庙;庙小峰孤,云开日照,看,对面的翠华绿如鲜藻;青峰掩着青峰,青松护着青草,碧绿之间,夹着微黄的小道;只有一线白云在山头上盘绕。

脚上,云去山空,万丈孤峭,望一望翠华,看一看孤立的小庙,我们惊喜欲狂,要高喊,要欢叫;啊,这最色的雄奇,山林的美妙,把人们的爱心,象爱情之与美貌,在国土上系牢;

美的崇高,

是爱的开导,

当美的田园与河山受到**暴,谁肯坐视,不拿起枪刀?

我愿每一个青年,不仅在屋中受教;去看,去看,看水阔山高,看自然给中华的奇珍异宝,受了美的熏陶,

燃起爱的火苗,

使热血与行云,诗声与虎啸,结成爱与美的心潮,

用崇高的热情使江山完好!

西安——中部

初秋的西北,也许胜过春里的江南!风轻露重,噢,金瓜赤枣的秋原!

似醉的高粱低垂着红脸,微黄的谷,雪白的棉,红梗儿的荞麦矮矮的成片,噢,白云满天!

下了终南,

离了长安,

看着这织锦的秋田,

我们走向宜川。

过径阳,过三原,

赶路的心虔,

都未能游览;

小小的耀县,

却有北平的饭馆,

操着官话的老板,

风雅的把卖酒卖饭

叫作文化宣传!

饭后,风光渐晦,道路渐难,一道道的土岭,一片片的沙田,未到秋收,已有荒凉之感!

土岭,竖如刀削,横如刀斩,啊,这就是西北高原;远望成岭,岭上却还是田园;一层一层,远入云烟,处处是平地,处处又是土山,每一座土岭之上是一望平川。

有时候两地之间,

隔着千丈的土涧,

在沟涧的两岸,

人们可以交谈,

若想握手,也许车走上半天!

有时候,上边是田,下边是田,小小的村落却在中间,几家窑洞,吠犬鸡喧,壁立的黄土是天作的墙垣;头顶着绿田,脚踏着绿田,田下田上流着炊烟。

噢,这有趣的高原,

竖看成岭,横看成田,不知有多高,也不知有多远,千里万里,层层不断,绿黄的地浪流往东南。

噢,这艰苦的高原,

人稀地阔,不见河川,即使渠多水满,

也难变作飞泉,

飞上土岭,浇灌山田;真是啊靠天吃饭,

全仗着甘霖解救枯旱;可是,林木稀罕,

雨过地干,

宝贵的雨水奔流四散,千万匹瀑布流往低原;加上大漠的风沙吹向东南,多一点黄沙,就多一分荒旱;有时候,风狂地裂,雨卷山旋,土岭崩陷,

凭空失去万顷熟田!

噢,这流动的高原,

再没有草木的繁衍,

风沙荒旱的消灭,

将要啊,这中华文化的摇篮,变作流沙一片!

就是在这样的苦旱的田园,我们看见孟姜女的哭泉:土坡上一窝脏水,上边小小的庙儿只有屋子一间,苦命的夫妇端坐无言!

哭泉,象征着地的荒旱,象征着水的艰难;

啊,万里长城挡不住风沙南犯,不是长城,我们要的是肥土良川;战败了旱海的推展,

才固定了西北的安全!

潮润的土,碧绿的山,才能使西北转危为安!

啊,天色已晚,

霞媚风闲,

隐隐的我们看见

青松万树,在赤霞黄岗之间:是什么幻想中的仙境灵山?

是什么大漠里的桃源?

在这沙热风毒的秋晚,送一山青色到行人眼前?

看,还有座小城,静立在半山;下面一溪流水,城墙在绿柏旁边。

不是什么梦幻,

不是什么仙人的楼馆;中部,中部!寂寞而高朗的小县;那青松一片啊,是黄帝的陵园!

这时候,薄云里明月隐现,我们进城,也就是上山,窄窄的小街,灯光点点,一二百户人家支持着一县!

一点奇趣,一点荒凉,月光清浅,到底是梦幻,还是人间?

诗境与现实打通了界限!

小屋几间,小炕几面,在城的高处,月小风寒;肃肃的秋意,巍巍的陵园,虫声不断,云气往还,有些什么神秘的消息在苍松翠柏之间;噢,这神秘,这清幽,这安恬,我们安睡,象婴儿睡在摇篮!

清晨,满城的山色,处处炊烟,风微日朗,展开西北特有的晴天。

我们沿着河岸,

贴着题满诗句的小山,露气清香,黄花点点,与三五飞鸟去谒拜陵园。

老松七抱,绿色接天,松阴里一片断瓦颓垣,黄帝的子孙,该怎样羞惭,黄帝的圣殿哪,就剩了几块残砖!

那伟大的陵墓,水抱山环,独成一岭,绿柏千年,在汉武的企仙台上放眼,群山滚滚,流向东南,象万马奔腾,晴光闪闪;想见民族的春潮,云飞旗展,象黄河的急浪,冲破高原,浩浩****,把黄色的文明流到海边!

绿阴青草,素烛高燃,三杯白酒,洒在陵前,严肃的致敬,鸟雀无喧;一部历史潮涌在心间,啊,这历史的继续,决定在今天!

中部——秋林

祭罢了皇陵,向北进行;

过多枣的洛川,匆匆未停;宜君的友人们留饭,也盛情未领,在牛武镇上,拿两个馍馍又赶紧启程。

这一路的匆匆,

都因为车赶过险恶的黄龙;二十年来,黄龙山里,匪盗横行,“黄龙大学”,林木丛丛,五百里内,都实验着劫抢的课程;在抗战的今日,匪穴已空,可是初修的道路还坑坎不平。

我们疾走,不是为躲避冷箭与锣声。

草莽的豪杰已变作卫国的英雄;我们是为,在这人烟稀少的山中,弯急桥软,险阻重重,须赚出一些时间,赔在开路填坑,赔赚相抵,或者能赶出山去,还落日微红!

果然,入山不远,桥断车倾;人在车里,忽然象舟遇惊风;幸而树密沟浅,枝干斜撑,还未致车如珠滚,人杳山空!

幸而相距不远,就有一班路工,打来木板,锹铲,粗大的麻绳,一声呼喊,四山响应,热汗感动了机械的蠢顽不灵!

假若没有这班力大心诚的弟兄,我们哪,多半是风清月冷,在山坡林畔高卧黄龙!

翻山越岭,

我们缓缓而行;

山深树茂,坡陡风横,没有流水,没有古寺疎钟,十里,百里,没有村落人声;荒草里,谁撒下几片谷种,疎疎落落的叶短苗轻;野兔飞跑,锦雉飞鸣,小生物的奔驰惊恐,

令人想象昔日的步步心惊!

可是,在这无人之境,忽然听到抗战的歌声;看,三五小店,松柱茅棚,摆着瓜果,烙着烧饼,货色不多,更显出整齐干净,新贴的标语,纸色鲜明;对面,依山开洞,

铲土为坪,

虽然不是洋楼几层,

讲堂球场却都环绕着青松;在半山,在草径,

三三两两来往着男女学生,他们操作,他们歌咏,在这深山僻壤之中,

这学校的名称是民族革命!

为赶出山去,不敢少停,心间却极愿意,去看看窖洞,去劳慰那些赤脚年轻的弟兄!

日落灯明,

才望见宜川小城,

下面是急流的溪水,

高处灯光照亮了窑洞,噢,灯光水影,

噢,犬吠人声,

虽然是那么小的小城

使人却忘了黄龙山里惊心的寂静!

忘了一身的疲劳,忙着去看市街的光景,窄窄的街道,小铺挂着油灯,灯光里,葡萄碧绿,甜枣鲜红,处处写着摆着中秋月饼,点缀得秋色满城。

羊肉的包子滚热出笼,辛辣的白酒,与羊肉爆葱,饭馆虽小,而杓响灯明,教南方的朋友堵住鼻孔,北方的侉子却见景伤情!

买了些瓜枣,顺原路回行,在衔角的黑影里,在无意中,发现了小小的浴室,蒸气环绕着孤灯。

几天的劳顿,千里的行程,即使是一汪死水,谁管它脏净,也愿去解一解腰酸腿疼;况且,这里水热茶浓,还有长枕大炕,瓜子花生,生意虽小,可是按着北方的规矩设备经营。

烫了烫澡,而后修面整容,技劣刀钝,可是道歉连声,北方的客气教生意兴隆,把脸刮破还不忍说疼,临行,小账零钱滚入巨大的竹筒。

第二天清早,成群的骡马在门外,等着我们到秋林谒见司令。

宜川到秋林,三十来里的路程,为避免出丑,我宁愿步行,可是山溪回绕,无桥可通,无法不在马上出征!

选了又选,选了匹黄马,年高老成,还贿赂了马夫,给我牵住缰绳!

年轻的朋友,扬鞭踏镫,一路欢叫,疾走如风;我却摇摇摆摆,缓缓而行,象北方村妇,骑着牲口归程;可是,步缓心闲,也自有妙用,从容的,我观览风景,从容的,我还取树上的枣子哪个最红。

一路上,一道儿山溪,一片儿土岭,山水之间,高低不平;高粮小米,一层一层,由溪岸一直种到山顶;山沟里小村静静,

卖茶的小铺搭着草棚。

秋林,在中华还没有抗战的吼声,只有三五人家、几条土岭,寂寂终年,象没有生命;现在,人手万能,

已掘成三百窑洞,

洞里受训,洞里办公,到晚间,山腰灯火,点点层层,恍似远观香港,楼宇凌空!

土山对列,填涧成坪,土坯的礼堂雄立当中;这窑洞的文化,黄土的工程,茅茨土堦,而美若王宫!

这人士的集聚,战时的经营,也刺激着买卖的兴盛,镇市的繁荣,

书局饭馆应运而生,

这西北荒凉之境,

街市象雨后的竹笋,一夜生成!

在土色的礼堂里,把锦旗献给司令,在土色的窑洞里,我们聆悉军情:在晋省的山地,大河之东,在近来的苦战中,

我们伤亡日减,因为化整为零,处处包围,密密层层,胶着蛇缠,使敌人寸步难动。

这小组的战争,

配备着发动民众,

有了合作的军民,百战百胜,那层层窑洞之中,正训导着县区的行政。

冬暖夏凉,噢,这有趣的窑洞:土的大炕,土的窗白,土的棚顶,多一半天然,少一半人工,经济而且适用;

土山百丈,洞在腰中,既能居住,又善防空,西北的黄土啊,也支持着战争!

在这窖洞里,我们也听到文化的事工,这里有纸,也有印刷的器用,每一文化据点,不论在河上与山中,都有小型的报纸,报导着政况军情;黄龙山里,和宜川小城,刊物图书,作着文艺活动;可是,执笔的朋友,自愧年轻,谦退恐惧使他们的笔尖失去英勇,他们深盼精神食粮,源源的供应,由后方救济前方的苦穷!

但是,后方的诗文,往往是公式的应用,即使文字优秀,而气馁言空!

为克服这困难,须调换笔的士兵,后方前线,交换沟通,使经验巧于运用,

使文字获得内容,

而后,这笔的部队才能配备战争,以言语的结晶,激起战斗的热情。

正是枣核的天气,早晚风寒露冷,可是午时的烈日还加紧把高粱晒红;为抵抗午暑,我们睡在窑洞,没有冷气的设备而阴凉自生;入晚,西风瑟瑟,蟋蟀声声,礼堂之内鼓响锣鸣,

随军的戏班,武装的生末旦净,扮演着古代爱国的奇士英雄;杀锣以后,我去会见这受过训的伶工,有的花脸未褪,有的袍带将松,互相以军礼致敬,

诚恳的请求远客加以批评。

握手分别,各归窑洞,一山灯火,万点秋星。

宜川——清涧

由秋林回转宜川,自然还要涉水爬山。

这回,瘦骡一匹,配着木鞍,走到水里恰似乘船!

秋雨将停,泥滑水泛,过了一二溪沟,幸无危险;第三道溪上,虽然水野溪宽,凭着刚得的经验,

却处之泰然。

可是,骡已下水,不及回旋,山洪猛下,浪滚石翻,只一眨眼,象惊风急闪,水已涌到马夫的胸前!

马夫急逃,牲口惊颤,瀑布横流,吼声一片!

水头,象风满的急帆,象惊蛇狂窜,在溪上飞走急旋;水上叠水,两岸生烟,灰浪黄浪,层层的水山,层层翻滚,浪花扑入沙田,一层微落,一层紧连,远近的水声响成一片;眼看着骡身下陷,

眼看着浪花打湿了鞍鞯;猛一回头,急流四面,一起一落,天地浮悬!

牲口挤在一堆,耳竖肉颤,骡腿象顺水急流,象随波旋转,虽然都静立不前,

一动也不动的似等待沉陷!

早到一会儿的友人已安然上岸,勒马回头,向我狂喊:“扯紧,扯紧缰绳,骡子腿软!”

可是野浪雷鸣,人声尽掩,我听天由命,鞍上悠然。

幸而骡马爱群,前行后赶,随着“骥尾”,我居然渡过了恶滩!

上岸回头,反倒汗出色变,假若骡腿那么一软呀……啊,陕州的炸弹,

就落在身边;

黄龙山里桥断车翻,

连这次骡上溪中的经验,几十天来已尝过三回大险!

啊,苦斗的战士,你们辛苦终年,在没有食水的沙漠,或石寒雪厚的荒山,危险,危险是你们的日常经验,可是忘掉了危险,你们战胜了艰难!

这伟大的艰苦压在你们的双肩,战士啊,你们并没有迟疑的眨一眨眼;枪风弹雨,你们向前,恶水荒山,你们向前,一年二年,你们向前,向前,向前,

用血肉的牺牲赎取国土河山!

生命的伟大,当遭逢患难,象你们,战士,是忘了自己的安全!

噢,我们这一点点辛劳和危险,哪值得陈说,哪值得计算,假若情不自已的来含笑开言,也不过呀,作为慰看你们的一些纪念!

回到了宜川,

秋雨绵绵,

刚一晴天,

便再走入险恶的黄龙山。

渡过浑黄的洛水,已是鄜县,唐时的重镇,全非旧观,城荒街寂,铺小人闲,唐代的占钟报着更点,伤心的月色,千载同怜,老杜的悲思,古今同感;清辉玉臂,香雾云鬟,秋月无情,又照着一番离乱!

辞别了鄜县,赶到甘泉。

甘泉,这名字,何等的清鲜!

可是,城内牧牛,骡马入“店”,日午秋晴,仍自荒凉惨淡;小小的城垣,门洞儿低浅,把车身箝住,进退为难;塞住了城门,交通立断,牛阵马群鸣声一片!

请来了壮丁,奇计争献:好不好把城垛拆宽?

好不好把车棚截断?

议论纷纷,拆城毁车都多有不便;后想起的计策往往安全,好不好掘深车的下面?

人手如蜂齐动了锹铲,掘土移石使车身下陷。

一两点钟的时间,

几十身的热汗,

车顶离开了城砖,

车轮才大胆的旋转;

呜呜长鸣,牛奔马窜,连声致谢,我们渡过难关!

离开了甘泉,车行缓缓,虽没有黄龙山上的恶岭急弯,可是路碎沙拥,还容易遭险。

太阳西落,我们望见了延安:山光塔影,溪水回旋,清凉嘉岭,夹卫着雄关;我们期待着人稠影乱,万家灯火,气暖声喧。

但是,暮色里疏星点点,城里城外一片断瓦颓垣,寂寂的水,默默的山,山腰水畔微绕着流烟!

欧战,欧战,加重了炮火的威严,能代“正义”发言的只有炸弹,这武力的疯狂,凭着刀枪判断,尸山血海,

把死亡唤作凯旋;

疯狂的日寇,望着欧西的火焰,吸血的毒口滴洒着馋涎,恨不能啊,象轻鸥上岸,抖一抖毛羽,磨一磨爪尖,再疾展双翅,向血海无边,向尸骨如山,去掠取血的财产!

可是伟大中华的伟大抗战,在长城内外,在江北江南,教二载的侵伐,伤亡百万。

在平阔的中原,在山林海岸,每一寸山河都用敌血估算,染红了黄河,烧焦了武汉,骨灰呀,千罐万罐,十船百船,三岛的哭声教樱花失去灿烂!

欧战,欧战,战神在高呼狂喊,侵略之血沸腾,侵略之手急颤,噢,欧战,欧战,太阳之旗应当血光四溅!

用马用船,向北向南,去烧,去抢,去征服,去杀砍,教世界知道矮脚武士的威严!

噢,这中华的铁链,紧紧相缠,节节入骨,挣不开,扯不断,使耀武扬威的人马啊,步步深陷!

用炸弹,用炸弹,炸断,炸断这无情的缠绊,

好飞往地北天南,去应付欧战;兰州,西安,西北的名城,抗战的据点,去炸,去炸,把抗战的中华炸飞炸烂;连那荒城小县,象甘泉与宜川,也须领略侵略者的兽行毒焰,就因这疯狂的一念,

炸弹呼嘘,毁灭了延安!

看,那是什么?在山下,在山间,灯光闪闪,火炬团团?

那是人民,那是商店,那是呀劫后新创的:

山沟为市,窑洞满山,山前山后,新开的菜圃梯田;噢,侵略者的炸弹,

有多少力量,几许威严?

听,抗战的歌声依然未断,在新开的窑洞,在山田溪水之间,壮烈的歌声,声声是抗战,一直,一直延到大河两岸!

在这里,长发的文人赤脚终年,他们写作,他们表演,他们把抗战的热情传播在民间,冷笑着,他们看着敌人的炸弹!

焦急的海盗,多么可怜,轰炸的威风啊,只引起歌声一片:唱着,我们开山,

唱着,我们开田,

唱着,我们耕田,

唱着,我们抗战,抗战,抗战!

匆匆的,我们辞别了延安,在荒凉的永平用了午饭。

饭后动身,一路都是煤炭:小小的山坡,静静的溪岸,到处是宝贵的黑石黑面,扒搂一筐,或撮够一担,就给一家几天的温暖。

小小的油井,也在路边,三五个工人,眉乌脸暗。

油分重轻,依法提炼,好象弄着好玩,

每日出油不过滴滴点点!

穿过了油井炭田,

一步比一步危险:

擦着岩石,跨过沟涧,一步一颠,一步一陷,一步一步出着冷汗!

秋日落山,

我们还在山里旋转,

村中的父老善意的阻拦:不好再走,前边的坡高桥断。

看一看星光满天,

我们决定赶到清涧,

暮色里,南北不分,高低不辨,随高就低,黑影里头昏心乱,忘了安全,也就忘了危险,一场恶梦似的来到清涧,犬吠如豹,城门已关!

清涧——榆林

荒沙在北,荒丘在南。

千里的荒凉,中有清涧。

这紧凑利落的小县,

象有筋有骨,自命不凡。

冒着北国的风沙荒旱,挺拔秀丽,静立无言。

简洁明净是那些小街小店,店中男女静静的织着丝绢,丝白丝黄,绢长绢短,条条光润,在铺内轻悬。

街心铺着石板,

屋顶覆着石板,

石板的方便

使小城的气度齐整尊严。

因利用石板,

所以屋顶平宽,

房在山腰,或在田畔,顶平门圆,却似石桥段段。

清涧以上,沙岭荒寒,九里山内,风旱田干,灰黄一片,不见人烟,山顶小庙,佛倒屋瘫;盘出九里,还是零落的土山,中途车坏,却找着鸣涧清泉,一面等车,一面濯足谈天,溪清日暖,仿佛到了江南。

涧上的山径,骡队缓缓,负着石碱,负着沙盐,骡子的头尾,红缨鲜艳,象新嫁的娘子,打扮得齐全。

问一问赶骡的老汉,

绥德已经不远,

绥德以北,就是盐湾。

从容的我们上山下山,果然,望见绥德还秋日高悬。

绥德,这历代的重镇边关,巍巍雄立,在无定河边。

无定河上,桥长孔圆,十七巨孔,野浪风翻。

无定河岸,千顷沙田,红红的高粱,红到了河滩。

无定在北,大理小理分灌东南,三面水,四面山,

高山大水环卫着雄关。

旧城在河北,蒙恬的龙湾,新城在山上,太子扶苏葬在山巅。

从河岸仰看,

城楼飞峙云间;

在城中俯瞰,

山连河滚,浩浩云烟,不怪呀,每当榆关欲陷,历代是退守绥延!

城里,石路石垣,

房整街宽;

石榴梨枣,点缀着秋天。

晚间,秋雨带来微寒,静静的我们宿在韩蕲王的祠馆。

从绥德北进,看见了盐湾:土白如雷,撮土熬盐,简单的锅灶,罗列道边,清涧的石板,

绥德的沙盐;

乡间的父老世代相传,说:秀静的米脂出过貂蝉。

米脂城外,土货如山,米脂城中,静静的庭院,墙高门大,气度不凡,象富户衰败还维持着局面。

李闯的故乡,去城不远,汾阳的大庙,立在山边,富贵寿考,织女的预言,字大如轮,骄傲的立在庙外山间。

米脂以上,渐入沙田:矮矮的桑,矮矮的枣,掩护着田边;塞上的沙流,随风南窜,这儿一堆,那儿一片,一窝一丘,暗示着荒旱。

镇川堡上,我们打尖:敞亮坚实的屋宇,镇大街宽,晴美的秋日照着牛马往还;红的缨,白的马,蓝的天,红的枣,黄的土,葡萄深蓝;焦黄的面包香味四散;夹杂着牛马草料,似羶似甜;大店小店,皮货如山,北方的风味,至此十全。

榆关的各县,羊群万千,羊皮羊毛汇集到镇川,羊毛的销售,在太平年间,每年也有一二百万!

饭后动身,黄沙不断,不测高低,也难辨深浅,有时候,平地上车停轮陷。

十里山中,沙邱时现:圆圆的丘顶,如浪的条线,处处欲流,处处柔软,微风起处,吹出些轻烟。

沙丘的左右还有山田

穗小叶蜷,根为沙掩,半黄不绿的黍稷,憔悴可怜。

登高远望,沙岭沙丘若续若断,似黄似白,阴影儿微淡,秋日晴明,沙光闪闪;都似欲流,却又不动不变,象等着什么消息,才沙飞山陷。

可怕的寂寥,可怕的荒旱,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人烟,一声咳嗽都传出好远。

火热的沙丘,微白的青天,半空中颤动着无聊的光闪,蒸热,荒旱,

可是,令人胆战心寒!

愈近榆关,愈近沙山,白惨惨的那么一片,

山肥顶圆,沙浪相连,象巨驼成阵,驼峰万千,似走不走,高矮相牵,似静而动,流线飘然。

在这流沙四面,

荒旱终年,

榆林城外,却一水波澜,成林的绿树掩映着河滩。

噢,绿树,绿树,绿树两岸!

在这沙光闪闪,

口燥心干,

一点点绿色都绿人心间,使人清凉,使人安恬,使人立刻忘了荒凉之感;这宝贵的绿色,在白沙荒岭之前,是多么浓厚,多么清鲜,象古绢上宋元的绘画,明绿斑斑!

榆林,控制伊盟,应着绥远,掩护着延绥与宁甘

在沙漠里,城外有水,城内有泉,城内城外,绿树参天;噢,伟大的中华,伟大的山川,荒沙野水上还有这样的古镇雄关!

长街十里,城扁街宽,坚厚的墙垣,宽敞的医院,铺户家宅,都略具北平的局面。

小小的东山,书声不断,职校,榆中,和女子师范,都风高地敞,校址相连。

学校的师生,报界的人员,支持着塞上的文化宣传,关心着盟旗,关心着抗战,他们热诚的与军部打成一片,讨论问题,印行月刊,用努力与诚心解救文化的荒旱。

城外有煤,城外有盐,以盐易粮,还不难饱暖;羊毛兽皮也大量的生产,学生士兵都手搓毛线,织成鞋袜,好抵抗风寒;若是能够毛织制革大规模的兴办,供应了军用,开发了利源,这沙漠里的雄关,

便更多了一道长城,挡住经济的侵犯!

榆林——西安

我们打算,由榆林穿过伊盟,骑着骆驼,携着帐棚,象蒙古的儿女,宿月餐风,到沙漠里的绿洲,参拜王公;然后,渡过大河,在草原上驰骋,到五原陕坝,慰问抗日的英雄。

可是案役驼马,食水帐棚,几十人的团体,困难重重;算计着,到了长安,正赶上中秋月明。

赶过清涧,宿在永平,到延安,又在山沟窑洞里备受欢迎:男女青年,谐音歌咏,中西乐器,合奏联声,自制的歌,自制的谱,由民族的心灵,唱出坚决抗战的热情;为了抗战宣传,话剧旧剧兼重,利用民歌与秦腔,把战斗的知识教给大众。

热闹了一晚,又向南行,入了洛川境内,路已渐平。

经过同官,城外的煤田正加紧开动,陇海支线也正向北展,接起咸同;将来,煤矿开好,铁路修成,这体面的小县当十倍的繁荣。

舟形的耀县,犹有古风,深宅大院,牌扁荣耀着门庭,烈妇贞女,碑坊立在街中。

小小的碑林,却奇珍相映,姚伯多,张安世,都价值连城。

城外,赭黄的土山,万树青松,药王的庙宇,殿阁重重,殿前,明代的石碑,石坚字整,孙真人的药方还拓石传送。

庙外,千佛岩上造像极精,石面滑腻,石质坚凝,衣摺佛身,光泽齐整,不象龙门的刻像,破碎凋零,也不象延安的珍品,条线纵横,这里,婉转的线条,细致的衣影,璎珞仙衣,都轻轻的飘动。

衣在动,肌肉在衣里若暗若明,衣似轻纱,流光掩映,慈祥秀丽的菩萨,似动似定,在活动中现出安静,

在美丽里显出神圣,

每一条纹,每一道影,都象有些和软的微风,吹动出一些香味,**漾在山中。

南山古寺,供养着三清,唐碑宋刻,静对着苍松;在文昌阁上,远眺县城,一水回绕,城似舟形,白杨高细,银叶颤动着秋风。

在山中一宿,夜静风清,几日的疲劳都付之一梦。

再过三原,到城内稍停,双城相望,闹市人拥,枣甜如蜜,梨大如瓶,街街人满,处处繁荣,提着酒瓶,提着月饼,热闹着中秋的时令,

在战争里歌舞着升平。

大街小巷,锅响勺鸣,三原的饭菜驰誉关中;象苏州之与南京,

长安的金钱,到三原来享用,金钱的汇聚,生活的从容,自自然然的把衣食的精美唤作生命。

到一家小馆,尝一尝特制的面饼,地道关中的风味,果然与众不同。

看罢了市街,空袭告警,随着男女的学生疾走出城,大家散在林内,或伏在田中,我在菜园的里面,遇到位老翁。

我呼他乡长,他唤我先生,席地而坐,我们互问姓名。

几十亩旱地,子女已长成,若有八成的收获,就相庆太平;这勤苦爽快的老农,

谈完了家事,还关切着战争:他晓得抗战,他深恨敌兵,假若敌人来到,他拍着前胸,他自己愿去陷阵冲锋!

他不怕吃苦,不恶贫穷,为打倒日本,他不怕牺牲,他不怨加税,不怨抽丁,为打仇敌,他甘愿陪上老命!

可是,打了二年,他有些不懂,为什么不取回名城?

为什么还不收复一省?

我们不是也有大炮精兵?

我们不是也会在天上飞行?

为什么只听到敌人的残暴无情,到处杀戮我们的父老弟兄?

啊,我们的宣传,还没有系统,只报告了敌人的**暴贪凶,以血火烧杀警告着百姓,而忽略了战斗的真情,和长期抗战的怎样支撑。

我们的民众,象这朴诚的老翁,知耻有勇,厚道忠诚,一句话便敢去拚命,

提起日寇,他们便热血沸腾,可是,他们只知道战则必胜,以为是一拳一脚就可以成功;他们没有想到,自然也就不懂,什么是现代的战争,

和怎样的坚决持久,才会把敌人拖入深坑。

象勇敢的蚂蚁,齐心协力攻击那巨虫,咬住不放,任凭巨虫翻滚横冲,自清晨到日午,轮流的进攻,时间的争取,耗尽了虫子的力量威风,抗战二载,我们已捉牢了人类的毒虫,只要我们再战,死不放松,我们就会教它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的死在我们的手中!

这须要谋略配备着英勇,这须要信仰支持着热情,时间是我们掘下的陷阱,坚忍的锁镣能擒住毒虫。

宣传,我们不应专从情感上激动,我们也应当使百姓的心亮眼明,教他们看准,教他们看清,我们的胜利是在今天的坚定,是在明天的苦撑,

是在始终不懈,认定了牺牲,是在最后的五分钟!

我把这道理说给了老翁,他半晌无语,脸上露出点笑容;这时候,解除警报,远远的锣声,辞别了老汉,匆匆的进城,赶到了长安,已日落霞红。

华山

象崂山孤峭的立在东海边,看见了华山便到了华山:一岭平拔,独傲云间,象插天的碧笋,象天际的青莲,象画家的神工鬼遣,

挺秀的几笔绘就了层峦。

没有枝冗破乱,

没有涂抹求全,

笔笔简洁,无可增减,莲峰仙掌划然立在眼前;不似巴山的信意纡环,不似太行的峰峦无限,也不似剑门的奇险,

直插霄汉,而一目了然;这里,石不露骨,翠树含烟,显而不浅,秀而不艳,一切都分明的列在目前,一切又都空灵淡远;南方的秀色,北地的晴天,没有南方的柔媚,也没有北国的荒寒;来到山前,朝霞还未散,天上的胭脂染红了莲峰的花瓣。

几乎没有山坡,到了山根便到了寺院,正是中秋,山下的香客往来不断,钟磬声声,香烟委婉,林边溪畔,古寺茅庵,小脚的婆娘也能从容的来烧香还愿,绿裤红袄,衬出秋山的明艳。

滚滚的溪水似急欲出山,循着泉声,我们找到了玉泉道院:林幽寺大,回绕着清泉,紫艳的树根在水中轻颤;希夷的卧像,在洞里安眠,洞外,无忧古树,绿影珊珊。

无忧的树,无忧的仙,无忧的世界啊,恐怕只在梦间!

离开了道院,开始登山,野草荒藤,水鸣石乱,曲折的山路忽北忽南,一会儿渡水,一会儿攀缘,不见美景,不见竹树云烟,只有指大的蝌蚪在水里回旋。

假若到这里就废然而返,噢,那才冤枉了华山!

看,希夷峡上,绝壁垂岩,半山开洞,百丈虚悬,削石容步,直立无援,一步错乱,使身碎深渊,虽不是什么美景奇观,可已经预示着山中的幽邃惊险。

峡中的乱石,巨大如船,棱角面面,或混沌团团,假若相信神话的相传,救母的沉香就在此试斧,准备着劈山。

莎萝坪上是第二仙关,莎萝树下,小小的茅庵,道人献上泉水,摆上果盘,黄精果枣,采自山间。

再往前进,

山路更难,

荒石蔓草阻碍着十八盘,毛女洞外,石名混元,我们汗出如洗,只好静坐观山。

到青柯坪上,奇美的太华才微微露面:俯看来路,石明草乱,仰看青峰,已若隐若现;在遇仙观内,道士预备了午餐,洁静的庵堂忙如旅馆,道士相呼,道士催饭,道士算帐,道士索钱,道士的面孔时有暖寒,钱多就春暖花开,钱少就风云突变,恐怕这里的道士啊不会遇到神仙!

在青柯坪往上,才算真到了华山,坡陡阶直,两旁拦着铁链,欲止欲行,任凭决断,“回心”巨石警告着危险!

上千尺高,步步惊颤,上百尺峡,壁陡身悬,抓紧了铁索,看准了石坎,上有高峰,下临深涧,孤梯直悬,峭壁四面。

要大胆,要坦然,

心中一慌,手脚一乱,在半山之中必缩成一团!

大胆,坦然,并无危险,切莫仰看云烟,先心惊气短。

在履险之后,或登临以前,恰好有个小寺茅庵,

静静的佛堂,水清烟暖,道士的收获是过客的茶钱。

过二龙桥,过群仙观,处处曲折,步步艰难,在山缝中小路只有一线,在山崖上石阶才二尺宽,用手用足用眼,

用全力去攀缘,

顾不得观景,顾不得流连,眼盯在脚上,心内悬悬,到了北峰,才气舒心坦,苍茫的秋色,眼界一宽。

看,三峰在南,寒翠接天,峰峰挺秀,隐隐的有些云烟;东望,渭洛与黄河离合婉转,大河浩浩,渭水回环,细细的洛水,流动在中间;金沙秋色,分入三川,陇海铁路微微的一线;大河的对岸,起伏着层峦,山色淡黄,烟沙无限,那就是宝血染成的中条山!

十八里外,便是潼关,粉碎寇敌的巨炮,声声传到华山。

浩**苍茫是华山的北面,登高放眼,战场便在面前,山连水绕,无限的风烟,使人要狂呼,要长叹,噢,男儿的热血,要洒给抗战,要洒给这奇伟的高山大川!

近处,白云一峰肃立无言,象忠诚的侍卫默默的守护着华山。

在云台的后面,峭壁上老松斜探,松旁,老君的犁铧在壁上危悬。

聚仙台小,悬桥不过尺宽,傍晚,扯起浮桥,交通全断,寂寂的灯光,小小的神殿,象浮动在石上,渺小如丸。

聚仙台的对面,

奇石列在山巅,

疏落的八景,如犬如猿;峭壁上水冲成影,苔色斑斑,随着想象,随着日影流烟,也都化作图画,人物亭园。

在北峰过宿,石冷烟寒,三川分着明月,万影捧着青莲,使人欲愁欲喜,心内茫然。

次日清早,秋霞五色斑斓,我们折枝为杖,歌唱着登赴南山,过圣母宫,三元洞,远远的望见,象秋日下老龙取暖,

石是鳞,苔是斑,

苍龙恶岭独卧在山间,左右深渊千丈,一脊横悬,群峰环列,四顾茫然!

越过龙岭,绿影儿满山,五云峰上,老松巨柏香色幽鲜;回望,北峰正在对面,庙如竖立,头探尾掀,象老龙探饮山果。

过金锁关,在东南两峰之间,矮矮的中峰抱着一山的香烟。

距中峰不远,畅朗的对着南山,南山上万松挺秀,枫叶微丹,若迟至重阳,必定遍山灿烂,八景宫外,小小的铁亭坐在石边,欲到亭畔,须翻身倒退危岩,“鹞子翻身”,故作惊险,华山的奇处并不在此间。

南峰绝顶才是太华奇观,金天宫外,仰天池前,北望大河洛渭滚滚三川,南有秦岭,伏牛在东南,水绕山连,寒烟一片,青峰无限,遥接着远天!

俯视,诸峰如拱,绿色相连,凝寒不散,如抱如环,莲花仙掌,相映相怜,绿的峰,绿的树,绿的烟,一团翠碧静静的仰对着高天!

只有这么多的山,绿意却无限,只有这么多的秋色,寒微却**入胸间,是明,是静,是美,是寒,一山的诗情诗色,诗人却静立无言!

南天门下,朝元洞里供养着斗宿星天,在悬崖上孤木空悬,

抓住铁索,面对山岩,一步步的横移,凑到洞边;洞下还有仙洞,软梯垂向深渊,一步一找,一步一颤,身子悬空,生命悬在手中的铁链!

最后,顺着微红的石岗,向西游转,太乙莲台上秋日已向西偏,登台放观,有北峰的清远,紧凑的华山至此萧然疏散,金黄的大地,起伏的远山,似云似雾流**着轻烟,秋风秋色,雁字斜列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