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感应门铃的问候声,江若亭走进了咖啡厅。中等偏高的身材,职业女性的装束,明亮的眼睛,浓密的短发呈银灰色,左肩背了一只很平常的棕色单肩皮包,右手提着一个米黄色的帆布的大购物袋,里面装得鼓鼓。那种女人的气质,仿佛刚下班的职员急匆匆从超市里抢了菜蔬食物出来要急忙回家准备餐饭的感觉。牟明远看她,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一点也不像是已经年过七十多岁的人。

江若亭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眼睛。牟明远早已站了起来,他的心砰砰跳得不行,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个年纪,不要太激动。迎着她走了过去,他们俩对视了一会儿,不约而同会心地笑了。那种久别重逢的感觉,牟明远如饥似渴的迫切心情,顿时迫不及待地闪出了有要拥抱一下的念头,但立即抑制了这个想法。

他们对面坐下,他把鲜花捧给了江若亭。

江若亭道谢后说:“你还是老模样,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你在同学群里的照片,很容易就认出了你来。”

牟明远摘下了那顶棒球帽,头发花白了。他端详着江若亭说:“你可是真变了哦!”

“怎么变了?什么地方变了?”

“变美了!”

江若婷笑着道:“是吗?讲话要实事求是,不要太夸张。”

“你比当初更漂亮。不过,你不再是几十年前那位弱不禁风的林黛玉,而是丰满健康的薛宝钗了。”

“不会说是有点儿像王熙凤吧!”

牟明远继续道:“那时我听说你留校当了老师,真担心你不能胜任这项工作。不能想象你面对那么多学生怎么还可能讲出话来,你如何驾驭这个课堂的教学,真是不敢想啊!”停了一下问道,“你喝点儿什么?”

“不了,我自己带着呢。”说着,江若亭拉开提包拉链,拿出一个带盖的类似罐头瓶的玻璃杯,“里面还有一点茶根,加一点开水就可以了。”

“你艰苦朴素的好传统没忘了。”

“那倒不是。只不过这样方便又卫生。我在外边的时间长,总要带点水喝,可是自己马虎,也是健忘,经常把杯子掉在外边。所以我就在家里随便找个什么瓶子带点水,即使把它掉在哪儿,也不在意。”

牟明远接着说:“我一直在想,你说你变了,会变成什么样子?胖了,瘦了,或者体弱多病。今天一见到了你,才知道你真的比我想得判若两人,身体结实更美了。这个年纪身体微胖,是专家医生们追捧的体型!”

“别说恭维话了!毕竟是古稀的年纪了。”

“我是凭自己的良心在说,你在我心中的美丽永远不会泯灭!”

江若婷默默地等他说完,但是并不接他的话题,而是转问道:“长途旅行不疲乏么?住在这里酒店方便不?”

“还行。我就是想早一点见到你。早些了解你的心思。”牟明远切入主题问道,“你在电话里说也可能使我失望是什么意思?”

“我在电话里没有和你多说,因为我现在虽然退休了,但是又选择了一份儿永远也不退休的工作。简单地说吧,我现在是基督徒,并在教会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奉工作。你能看到我现在的精神感觉很好。就是这份工作使我全身心都充满力量,每天都处在一种愉悦的状态中。”江若亭说到这里眼睛都放起了光。

“你只要开心快乐就好!”牟明远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他不忘自己的初衷:“你现在有爱人吗?”

江若亭:“你所认为的在世界上的那种男女之间的爱人,没有。但我有许多爱我的人,也有许多我爱的人。也可能你不理解我所说的,不能理解我所做的;抑或是不完全理解。”

“我理解,我什么都可以理解。最重要的你现在是单身。我要问你:你能接纳我吗?你还记得过去吗?农场劳动的时候我就曾给你写过信,表达过我的心意。你还记得有一次在休息的时候散步到村头的瓜田地里,我们摘下了甜瓜,送到对方的鼻子前互相闻的。我写了一首小诗给你。‘邂逅瓜地中,闻瓜寄深情,欲与君多语,恐为他人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分配走的时候给你写信,你还记得不,我到了工作单位以后给你写过许多封信。我多么盼望你的回音,愿你有明确的表示。而你只回了一封,信里引用了不少语录,还说阶级斗争要了了分明等等的套话,回避我的要求,从未正面答复。我不晓得那时候你的真实情况与想法,但不相信你就真的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牟明远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当然感觉到了。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我们要面对当前,总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回忆中。”

“那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再来一次,我真的想和你一起。”

“这么多年了,半个世纪了,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都不再是当初那么单纯、幼稚的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意念,每个人对事物都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两个人两种不同的思维理念,怎么在一起过活呢!就好比两匹马不同力如何同负一轭!”江若亭很认真地说着。

牟明远:“那么假如我也和你一样。我愿意改变自己像你一样,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我不希望你为我个人改变你自己,我们彼此还需要相互深刻的了解。我也曾经有过家庭,并有一个儿子。但我现在是基督徒。假如上帝再重新给我一次选择丈夫的机会,我的择偶标准就是:无论多么优秀的人,不敬畏上帝我是不会嫁的。”

牟明远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情愿同你一样,也信奉上帝。”

“我当然企望人人都能相信耶稣,然而,这并不是勉强的事情,不是一时的冲动,更不是为了某种一己的私欲才去接受信仰。人生要有所寄托,当然信仰并不单纯的是一种心灵寄托,而是成为自己的生命。你必要有一个了解认识的过程,不是形式的接受,而是用心灵接受……这样吧,你准备在这里待多长时间呐?”

“没有结果,我就会一直待下去。”牟明远眼神热烈而坚定。

“什么结果?”

“我最终要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或接受我,使我如愿;或拒绝我,使我死心。模棱两可没有结果,我是不会离开的。”

“关于婚姻问题,我现在实实在在没有一点的心理准备,让我们一切顺服上帝的安排吧。你如果准备住在这儿,那就先暂时住下吧。我们已经不再是年轻的人了,你按照自己意志决定。也让我们两个人都有充分的时间考虑这件事情。我送给你一本《圣经》你先读一读,这对我们的彼此了解,会很有帮助。”

就在这时,邓达智走了过来。

自从江若亭进门来,邓达智就一愣,这不就是自己在大学里的美女老师吗!这种巧遇,又不敢贸然相认,他盯着江若亭看了一会儿,一阵惊喜:这正是在大学里教过自己的江老师!眼前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江老师重合了。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他却不能忘掉。她是在学校里给他印象最深的一位老师,不仅是她形象美,而是她与学生有一股亲和力,讲课从来不是空谈理论,总是把身边的事例联系在一起,使同学对枯燥的课程产生兴趣。在另一卡座里的邓达智,虽然彼此距离不远,邓达智并不晓得他们的谈话内容,但从他们的表情中,隐约感觉到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此时发现他们谈话的空档,便机不可失地走上前去。

“江老师!”邓达智面对着江若亭先叫了一声,接着说,“您还认识我不?你给我们上过经济活动分析课。”

坐着的江若亭仰头看着邓达智,略想了想:“原来是你,邓……邓大志!我记得你!你的学习成绩不错,并且很爱动脑筋,上课爱提问题。你似乎在学校社团里还担任过什么职务。”

邓达智兴高采烈:“是,是。真没想到都是近三十年以前的事了,您仍记得这么清楚。也不想能在这里见到了您。我刚才遇到这位牟老师,他说在这里等人。没想到原来等的就是您!您二人原来是老同学啊!哎呀哎!哎!您与牟老师又是前辈校友。这真的是太好了!我向两位老师表示敬意!我现在就在这个城市里工作。”

“好,今天见到你正好。你曾经是我的学生,也送给你一本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书。”说着,就把手里的小书递给了邓达智一本。

邓达智伸出两手接过这精装袖珍本《圣经》。“我愿永远做您的学生。”他看了一眼封面说,“我听说过《圣经》,也见过,但真没读过。”

“那就读一读吧,现在世界上很流行的一些经典的名言,许多的地方都在引用,甚至我们自己也经常使用,却并不晓得它的出处都在《圣经》里面,比如说:爱是恒久忍耐;喜乐是医病的良药;施比受更有福;你赚得了全世界却失去了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等等。这些都是《圣经》里的话。我们在经济学中所说的马太效应,它的典故也是在《圣经》里。这些皆是在两千年前就记载在《圣经》里的了!”

这时候,陈婉霞见他们谈得热闹,又看他们并不避讳生人,于是也凑了过来,要晓得他们讲些什么。

江若亭对她说:“也送给这位姊妹一本。”

邓达智马上介绍说:“这位就是这个友吧的老板。”

江若亭笑着点了点头,又对那穿侍者服的招待员说:“还有那个小姊妹。”

此时,那吧台后的小女孩的眼睛正看着江若亭,静静地听他们讲话。突然见到江若亭在召唤她,开始还有点疑惑,用手指了指自己,江若亭点了点头,她有些紧张,慌慌忙忙跑过来,双手捧过这本精装的小书,给江若亭深鞠了一个躬。

江若亭看着她笑了。

江若亭回身问邓达智:“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呐?”这回是陈婉霞替他回答道:“就在这大厦工作,是物管主任。”“那你所学非用了。”邓达智道:“还是用得着的,学经济专业,哪行哪业都是用得着的。”

江若亭看了一下手机,对牟明远说:“你从这么远来专门看我,我实在有些抱歉,今天无法陪你。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要先告辞了,我下午还有事,改日我约你吃饭吧。”

牟明远说:“中午我们一起在附近随便吃一口吧!这个大厦的五楼就有几家餐饮馆。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不知江老师几点有事?”邓达智说。

“约好两点到医院看病人。”江若亭回答。

陈婉霞插话问道:“是哪家医院?”

“二医院。”

“太巧了!我也是要看病人,也是二院,我们一起走吧。”

邓达智说:“这样吧,已经到了饭口,就在我们职工食堂吃吧。谈不上尽地主之谊,我是这儿的物业经理,我关照食堂单炒两个北方菜,也请两位老师给我们物业伙食管理工作提提意见。”

江若亭和牟明远见邓达智如此,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就不再推辞,“好,那就这样。”

邓达智又对陈婉霞说:“陈老师也一起来陪陪我的两位老师。饭后,我送你们去医院。”

陈婉霞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算啥子老师,人家才是真正的老师。”

江若亭说:“送就不必了。这离医院不远,地铁两站就到了,非常方便。你一是有工作在身,另外开车也是麻烦,要取车、存车,再遇上堵车,反不如地铁快了。”

陈婉霞:“那我一起走吧,今天有幸认识了江老师,江老师若是有空闲,我们友吧希望邀请你来给我们讲堂课,无论是什么题目,反正是有关中老年人的,我们都喜欢听。”

江若亭爽快答应:“那好,这没有问题,我很乐意。快到圣诞节了,我们就讲讲圣诞节的来历,怎么样?”

“太好了!太谢谢江教授了!那就这样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