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和邓达智对面坐着。

“我是离异的,年龄又比你大。”夏荷郑重地说。

“这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离异很正常,在一起不开心莫若分开。我们都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了,相差的这几岁对我们而言更不是什么问题。”邓达智顺着答道。

“那个人不像男人。”

“分开都会有原因,两个人实在不能在一起,同床异梦无疑离开是一件好事情,对彼此都是解脱。”

“我真的不是一个追求物质的人,也绝不是轻视看不起那些经济收入少的人。”

“我相信。”邓达智望着夏荷的眼睛深情地说。

夏荷对邓达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夏荷从小就生得秀气又很有天分,她爱蹦爱跳又喜欢上台表演节目,十二岁便考上了县文工团,很受到团长的器重。后来文工团又改回之前的名字,即县川剧团。再以后剧团经过了两次改组,彼时团里的头头脑脑的矛盾公开化了,自己被说成是老团长树立的黑台柱,钟情传统的老剧目。

她怎么也弄不懂领导之间攘权夺势的缘故,更不明白大家不努力钻研业务整日地鸡争鹅斗的原因,实在也是她受不住那些尖言冷语,就在搞体制改革的时候,剧团解散,只有少数人留在文化局下属单位,大部分精简到企业。

于是夏荷结束了自己近八年的文艺生涯,从剧团转到县针织厂,尽管她对这行当有些恋恋不舍,但乐于摆脱那是非缠绕之地,为自己选择新的工作与环境。

当时的她不到二十岁,先被安排在车间做织袜工,后来又被调动在厂的工会做宣传干事。工厂规模不大,有员工几百人,大部分是女性。当时夏荷正当锦瑟年华,又相貌出众,在这个年纪,异性的追求者不乏其人,其中廖炊事员、杨会计、李电工,甚至在保卫科当干事的工厂第一把手宋书记的儿子都常尾随其后。

“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邓达智迎合着。

“当时,厂里都说我傲气,看不上一般的男人。说来也奇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阴差阳错地偏偏会喜欢上一个军工厂的技术员,表面文质彬彬的弱书生。那是亲属朋友给介绍的。只见了两次面就确定了关系。没有交往多长时间就结了婚。”

当时夏荷二十出头,涉世未深,因为自己读书经历少,就想找一个知书达理的有学识文化高的人。结果就选中了前夫。第二年就有了女儿。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过了。

但命运变幻无测,在女儿上中学的时候,时代变迁,国企改革,军工厂政策性破产,职工全部下岗。夏荷家的那位前夫与全厂近千名职工,都一下从国家职工变成了自由的灵活就业者。那天,回到家里,他把一塑料袋钞票在桌上一放,他们从来也没有得过这么多的钱。

他对夏荷说:“这是卖工龄的钱。没有了铁饭碗,是一件好事,再不受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外行科长管束了!这回我要自己当老板!”

当时女儿正在上中学,也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说现在是经济社会,人人都去弄钱,大城市里老教授改行做包子,科学家改行卖茶叶蛋。他也学着要做生意,与一位同事合伙儿开饭店,卖包子。但实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他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哪里会什么经营。用好肉自己宰馅,还立下宏图大志要把这包子铺开成百年老店。野心不小,然而心浮气盛事与愿违,不到半年,本钱就赔光了。

他回到家,垂头丧气,搂着老婆脖子掉了眼泪,“我没有本事养活你们,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自此整天喝酒骂厂长怨社会,悔恨自己学的专业没有用武之地,每天看着什么都不满意,简直没有一件开心快乐的事。

当时,夏荷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过,并尽量安慰解劝他。看看人家邻居夫妻同在这军工厂上班,两口子都下岗也没有像他这个样子。夏荷告诫他不要盲目乱折腾了,实在找不到做事的方向就先在家待业一段时间,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也看看别人是怎么生存的。夏荷也曾建议他去批发一种什么货物商品在地摊上零售。他们家的邻居两口子就是这样,推车卖菜,早起到西门农产品批发市场把菜趸来,提了秤走街串巷吆喝叫卖,也维持一家人生活。何况夏荷在的针织厂没有破产,还有工作,有收入,虽说紧巴巴的,暂且将就糊口过日子。

他碍于脸面,不肯卖菜。却天天缠着和老婆要钱。后来居然一时冲动想到去拉三轮车赚钱,说这活路来钱快,不要动脑壳,做买卖他最怕算账,三轮车靠电动不累体力,自己又懂机械,车子发生什么故障在家里就修理了。这活路自由,一把一结不会欠账。

夏荷并不是看不起三轮工人,觉得这个行业低下,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只要能赚钱养家就是缝皮鞋收旧物,乃至去拾荒也不觉得丢人。然而夏荷一个人的工资应对一家三口人的开销都入不敷出,哪里来的钱买电动车呢。

可是几次三番,夏荷经受不起她老公死缠硬磨,她寻思眼下也实在没有适合的事做,试试也许可以。夏荷把自己所有的贴己钱,甚至把自家传下来的一对耳坠和一个玉手镯都交给了他,那都是夏荷的妈妈生前留下的传家的纪念物。他买了一台电动三轮车。刚开始还可以,早出晚归在街上拉客。看他人也有了笑模样,夏荷心中也高兴。

这样混了一段时日。不想有一天下雨车又多,他穿的雨衣头上的帽子遮了视线,拉着客人撞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载重货车的尾巴上。

这下子可惨了,折兵赔夫人,好在客人伤不重,骂了几句走了,他自己伤得不轻,头和胸在医院做了处理,摩的也报废了。

他自认倒霉,从此什么也不干了,整天除去躺在家里吃烟,便是扎在彩票发行站里和几个意气相投的彩民朋友大呼小叫探讨彩票的走势。

他把自己的一些技术书籍,还有工厂时用的一些工具卡尺计算器之类的物件,都在市场的地摊上换了零钱,吃烟博彩。

起初夏荷还平心静气地对他说,下岗的人成千上万又不是你一个,这一片的军工厂宿舍里住的上千职工不都这样吗,看看人家都是活得好好的。

他不耐烦起,“哎!我跟人家比不了,我没遇上好时运!”

再劝他,他还急躁起来。有时候他耍歪,对老婆凶得很。见他真可怜,夏荷也没有怎么计较,就这样地对付了几年。

然而他是得寸进尺愈演愈烈,要是夏荷没给他钱,他就借了酒力,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吼着要杀人,没胆量,又要自杀,还惜命,就是耍浑使歪。真的不想他会堕落到如此光景。

他甚至常常把离婚挂在嘴头上,“像我这样的人,原本就不配成家娶老婆!真的是悔恨不该成家,拖累着你们受罪!”

“怎么成了这样的人!”夏荷心中寒冷,怎么这样没有出息,没有担当,没有责任,夏荷甚至懒得跟他说话。这一片军工厂的家属宿舍里住有上千名职工,哪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有时她恨自己,当初怎么竟看上了这个人,莫不是当时迷了自己的眼睛。夏荷也常告诫自己就忍耐着往下过吧,但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哇!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了,就得这样凑合一辈子吗?

最终下了决心,实在无法忍受了。

不是我夏荷不能与你共患难,我不是只能同享福,不能共受苦的人。也不是因你失业没有钱,而是从你身上见不到一点光亮,真不晓得将来会如何。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你遇到多大的艰难困苦,都不能失去希望,失去信心,应该挺胸,应该努力,应该奋斗,去追求美好的生活。这个家走到了尽头,俩人选择分手。

这天晚上,夏荷专门烧了几个菜,还特意买了一瓶郎酒,作为两个人最后的晚餐。他大口地吃着酒,如意地吧唧着嘴巴。她坐在对面仔细地端详着他,似乎是陌生的路人。自己真的不晓得眼前这位与自己在一起睡了十几年的人,却是那么生分,似从来未认识一样。

晚饭后,夏荷平静地对他说:“这样也许对彼此都是好事情。”

面对着她,他却猛然吼了起来:“我不就是下岗这两年吃了你几粒米吗?谁让我还是你老公呢!”

夏荷再也压制不住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仅仅是一口饭吗!煤水电都不必提,我妈留给我的耳坠和手镯都没了!那原来是打算留给女儿结婚的!况且这些我何曾与你计较过,要是你今天不提起来。”

他不耐烦地摆着手,“好,好,好,你什么也别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这些都算是你借给我的行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让夏荷看:“这够不够?好,我马上就给你打一张借据!只要有数就好办,今天你记上账,我总有一日都会把欠你的还清!还要提醒你一下,你别忘了,上个月福彩我中了五百元奖金,不是还交给了你两百吗?”

听了他的话,夏荷欲哭无泪,勉强按捺住自己,再也没开口。冷冷地眼看着他端了茶杯,叼了纸烟,悠哉游哉往彩票发行站方向去了,听他留下一句“今晚的五色球马上开奖了”!

无奈当时的住的房子是原来军工厂分配的职工福利房。自己离婚却离不了家,房是一套两居室,夏荷自己和孩子一间,厨房厕所共用。那个时候,女儿苏菲已经在县高中读寄宿,经济紧绌,日子过得困难重重。

就在这个时候廖厨师和杨会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