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不祥的噩梦
这一夜海骏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学校才开张事情太多太累,也许是旷日持久的心愿终于达成,人忽然变得无比轻松。他睁开眼睛已是中午时分,太阳慵懒地照着薄薄的窗帘,懒懒躺着不想动,想再睡到夜幕降临。
有笃笃的敲门声,他起身打开房门,亦菲站在外面!她穿一件粉红色旗袍,胸前绣了一叶兰草,只有一叶,翠嫩纤细的一叶,从右胸房一直延伸到蛮腰处,显出异常柔软的弧度。粉红色衬得白皙的肤色愈发水嫩,眉间却夹着淡淡的哀愁。
海骏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亦菲说:“你陪我去找东林。”
海骏想说东林去南天集团上班了你找不到他。看见亦菲转身走,只好跟着她一起走出单元门。窄窄的巷口冷冷清清,很奇怪,天上怎么会挂着月亮,街头巷尾都氤氲着迷烟。那迷烟厚重到看不清亦菲的脸,空气里隐约飘着花香,海骏吸了吸鼻子,是亦菲身上的丁香味。
亦菲头也不回走进一幢建筑,海骏满腹疑惑跟随着她,顺着台阶一直上到屋顶。一个熟悉的背影弓着腰,手里挥舞着一把铁锹,正把地上的泥土一铲一铲地铲进一个巨大的花盆里。花盆里一棵丁香花正吐露芬芳,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孔里,海骏忍不住又深吸了几口。
亦菲走过去,气哼哼问:“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那人头也不抬,依旧一铲一铲往花盆里铲土。海骏忽然认出那是东林!他奇怪东林怎么不上班会在这里,正想发问,亦菲扭头朝屋顶平台走去,走到边缘时回过头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不告诉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东林依旧低头铲土,亦菲扭头纵身往下一跃,海骏大叫着扑过去,脚下一绊,呼啦倒在地上,猛然睁开眼睛,原来躺在**,是一个梦!
听到心怦怦的跳动声,好像随时能从胸膛里跳出来。海骏回忆着这个梦,有种不祥笼罩着他。拿过呼机来看留言,第一条是刘晓米:我想来参观一下你的学校,好吗?
第二条是东林:今天公司培训,不能过来了。
这才想起今天是礼拜天,他泡碗方便面胡乱吃下,匆匆出门朝师大赶去。
学校已经放假,校园里人迹稀少,女生宿舍楼前的草坪上长出了嫩嫩的绿草,几支月季花粲然开放着。
想着昨夜的梦,海骏就觉着满眼看见的基调都是黯淡灰涩的,连地上的尘土,都带着太多不堪的凝重,一沾上鞋底,就沉得抬不起腿,走不动路。
敲门,没有动静,再敲,依然没有回音。莫非亦菲出去了?忽然隐约听见屋子里有声音,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像细微的呻吟。海骏大声叫亦菲的名字,呻吟更清晰了些。梦境残留的恐惧让他顾不得细想,用肩膀使劲撞开门。
宿舍里一片死寂,除了亦菲的床垂着白色蚊帐,其余床铺都已经空空****。海骏小心翼翼朝垂着蚊帐的床靠近,呻吟很微弱。他掀开帐幔,望见一张苍白的脸,眉头因疼痛而紧锁,人在被子里几乎蜷缩作一团。
海骏大惊失色。
在急诊室外坐了半小时,东林才匆匆赶来。恰在这时医生走出来问:“谁是亦菲的家属?”
海骏犹豫了一下,东林迎了上去,“我是她哥!”
“急性胃**,浅表性胃炎,饮食不规律造成的,输完液之后回家吃流质调整一周。她的血色素只有0.4,严重贫血!要多吃补血滋养的食品,要长期调理。”
东林焦急地跺脚,“你说这丫头,饥一顿饱一顿的,心情不好就不吃饭,不得胃病才怪!这下好,还查出贫血来!”
海骏想起早晨那个梦境,哆嗦了一下,定定望着东林。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老躲着她不是办法,她的病只怕会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会得抑郁症,说不定还会……”从屋顶朝下一跃的场景忽然闪现,海骏激灵灵打住了话头。
沉默。
东林和他可以躺在**滔滔不绝说一个晚上的话,可以口若悬河聊梦想聊未来。可是话题一旦牵扯到亦菲,东林可以跟他说的话就很少很少,少得几乎接近于无。他觉得东林是一根用锡纸火封得紧紧的管子,不知道里边装的是牙膏,是眼药,还是其他。
海骏很想问:你既然躲着她,为什么反对我追求她?抬眼看见东林发自肺腑的焦急模样,又活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透明的**正从输液瓶顺着管子一滴一滴流进亦菲血管里,看见东林和海骏走进来,她苍白的脸颊涌上一层红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一红,把脸扭向墙那边。
东林坐在床边,“亦菲,都是我不好,前段时间忙着找工作没来看你,你怎么处罚都行,别生我气了啊!”
亦菲的头依然扭朝墙,眼泪却涌了出来,滴在枕头上。东林赶忙找出张纸替她擦拭,海骏站在一旁很不是滋味,脑海里又出现那个梦境。他用力摇摇头,极力把那一幕画面赶走。
东林抓起亦菲没打针的那只手,用力朝自己头上打了两下,“你打我几下吧,用力打!用指甲挠也行!只是别抓脸啊,破相了明天就不能去上班了。”
亦菲扑哧笑出了声,东林像哄孩子般拍拍她,“好啦好啦,笑了!不生气了!赶快好起来,国庆节我和海骏带你去西里雪山玩,顺便看看旺旺。”
这是东林与海骏早就商量好的一个旅游计划,没想到突然把亦菲加了进去!加得那么突然,之前毫无征兆,也没跟他商量!但是海骏很开心,开心极了!他默默在心底计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国庆怎么还有那么久?
22 死神的召唤
日日月月,孤清惆怅陪伴蔡娅静栖息在凌秋的夜里,星星点点的流年,除了借助回忆里残存的那些美好,谁人可以温存她空虚心底的柔情?谁的光可以给她带来零点的温度?没有。
蔡娅静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很重。海大世那点可怜的工资如果拿来给她治病,海骏、海宾、海峰兄弟三人就要挨饿,就要辍学。
蔡娅静对全家人隐瞒了病情,她强撑着,苦熬着。肝部的疼痛一天比一天剧烈,她日渐消瘦,日渐憔悴。她去仓库附近拣来厚纸板,用刀割成方块。漫漫长夜里,她咬着牙,噙着泪,用尽全身力气把大方块的纸板撕扯成小方块,再把小方块撕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纸,惟有用这样的方法才能抵御住肝部钻心蚀骨的疼痛。
她不想放弃,舍不得放弃,她心中满含着希翼之光。高考越来越近了,海骏一定可以考取大学。一旦海骏考取大学了,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家,去找到自己的妈妈。妈妈一定会陪她去最好的医院治病的。距离高考越近,心中的希望越强烈,对妈妈的思念也愈刻骨。她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海骏身上,她相信儿子不会令她失望。
命运在讥笑她残哀的梦,老天不打算给她那么长的时间,在高考前三个月,她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倒下。
在距离高考一个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满腔憧憬被溺死在命运的深潭,无处寄托,无处放飞。
枕一席热泪,绝美的希翼唱到了寂寞的死角。她拉着海骏的手,紧紧拉住海骏的手,泪流不止。多么不想离开人世啊!多想看见心爱的儿子变成大学生的样子啊!但是上帝不想再给她这个机会了,有个人在另外那个世界召唤她赶快过去。
她给了海骏一个电话号码,神色凝重地叮嘱心爱的儿子:妈妈死了之后,你马上通知这个号码的人。记住,无论如何,即便有天大的困难,你都要把妈妈葬到海顿公墓!海顿公墓!
23 开始扩张
亦菲考上研究生了。
研究生?多么令人羡慕的词儿!在海骏的梦境里它是多么遥不可及!它牵系着心底一个浓厚的情结!字典里添加出这个词汇之后,关于未来,关于与亦菲的憧憬又多出些旖旎的元素。
他们三个又恢复了以往的模式,定期聚会,同进同出,有说不完的话题。亦菲重新变成快乐的百灵,小女孩一般在他俩面前耍赖撒娇。
单独面对亦菲,海骏总觉得尴尬寡言,不知该说点什么。他觉得还是现在这种状态好,望着东林的笑在亦菲眼睛里燃烧,他觉得自己也是幸福的。他已经变得麻木且钝感,不愿再仔细想那个无解的问题。假如三个人可以一直这样到老,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但每到夜深人静时分,他还是无奈地嘲笑自己的阿Q精神。
开学以来生源稳定,“博禹电脑学校”的名气日渐扩大,开始有教师找上门来应聘。但是支付房租水电再加上购置设备,不但把积攒下的钱全部耗尽,还加上了东林从父亲那里借来的钱,加上了袁律师入股的钱!账上已经没有可周转的现金,海骏心里有点发慌,他迫切需要再扩大招生人数来增加收益,维持日常开支和教师工资。
要招生就必须扩大影响。他印制了一批招生海报,安排苏里带人去各处张贴。
当年张总建这座私立学校时雄心勃勃,20亩不到的土地上建了一幢教学楼,一幢宿舍楼,临街盖了幢两层楼的办公室,墙地面都用的花岗岩,室内用铝合金隔断,水晶吊灯,颇有中外合资企业的风范。可惜他在这间校长室只坐了一年不到,就破产了,真是浮生常恨飘蓬!
宿舍楼目前空着,等招生人数再扩大一倍的时候,把宿舍楼也改为教室,这样计算下来每年的收益就是一笔可观数目,不到3年时间就可以向他的第三个目标迈进——做成职业专科学院。想到这些海骏激动起来,
袁自达走了进来。
这是个稳重寡言的男人,比海骏大十岁。中等身材,宽阔的前额下有一双细细的眼睛,鼻梁不高,厚阔的嘴唇总是抿着,话很少,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他是政法学院毕业的,思维缜密,行事稳重,职务是法律顾问,事实上是海骏的军师和参谋。
“我建议先把宿舍楼租出去,不但可以创收,也免去了维修费用,一举两得。”
“我刚刚开始张贴海报扩大影响,万一招生顺利,教室就不够用了。”
袁律师摇摇头,“不会扩张得那么快,即便再招生一倍,教学楼也够用。你可以分成不同班次,再不够,这幢办公楼也可以腾出来。我们又不是大公司大企业,用不着每个人一间办公室。”他环顾一下这间100平米的房子,“全部集中到这里办公都可以的。”
宿舍楼出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进来的单位必须进行筛选,否则会影响教学。海骏在脑海里搜寻着该用什么办法来招租,突然眼睛一亮,拨打刘晓米的手机,请她在朋友圈里问一下是否有想租办公楼的。
手机是那个年代刚刚冒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几万元一部,刘晓米包里就有一台。那天她来学校参观的时候,苏里、孟兰、胖三等都借过去打了一次电话,艳羡不已。
刘晓米一口答应下来。这个女人见识颇广,豪爽大气,不愧是在深圳闯**过的。据说她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打算在麓沙市发展。
桌上电话铃响,海骏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耳朵便像被沸腾的水汽炙烫了一般,“苏里被打伤了,在市人民医院缝针!”
24 魂飞天外
坐在高考考场里,海骏无论怎么努力,视线都集中不到试卷上。他看见了玉川河边那棵玉兰树,它孤孤单单地在那儿摇摆,花瓣凋零后的枝条瑟缩在秋风里。有阳光照射进考场来,把教室切成了两半,一半在明里,一半在暗里。明里的那一半招摇地彰显着层层叠叠沉淀下来的温暖细节,而暗里的那一半,是母亲的模样和往昔的构架都已经走形了的模糊和灰涩。
母亲切切的呼唤顺着缕缕光线飘**过来,他不得不痛苦地躲避开阳光。
突然发现天空没有了颜色。一直以来彩色的空间和跃动的物体,被萧瑟的风吹得没有了生命,片片落叶都向他飞来。这样的感觉加重了他的迷惘,
他精神恍惚。平日里倒背如流的公式,驾轻就熟的运算,举一反三的试题,信手拈来的语句……都没有了!大脑一片可怕的空白,考卷上是一片陌生无比的世界,那些试题像翻飞的蚊虫对着他张牙舞爪。
母亲写满无尽哀愁脸庞,母亲欲说还休的嘴唇,母亲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睛,把他的心掏得空空如也。
他的魂也跟着母亲飘走了……
25 红色的**
苏里正在百货大楼侧面墙上专心张贴学校的招生海报,有三个人悄无声息地朝他靠近,靠近,忽然掏出腰间的铁棍,劈头盖脸一通猛击。胖三闻讯赶过来时,苏里头破血流躺在地上,三个人已经不知去向。
海骏和袁律师从医院看望出来后,来到百货大楼。发现苏里刚贴上去的海报已经被撕掉,覆盖上一张“长城电脑学校”的招生海报。胖三说一个月前在金碧广场帖海报,也跟这家为抢位置争吵过。
海骏陷入沉思。
“长城电脑学校”是刚刚成立起来的一个电脑学校,莫非为抢夺电脑培训市场这块大蛋糕,竟然动用黑道?必须调查一下对方的底细。
刚回到学校,见刘晓米坐在办公室里。
刘晓米穿一件大红色V领直身裙,裁剪得体的精良面料将丰满的胸部勾勒得轮廓毕现,一条镶满水钻的宽幅腰带随便搭在腰际,凸显出细细的蛮腰和上翘的臀部。长筒黑丝袜泛着荧光,脚蹬乌黑发亮的漆皮高跟鞋,腿部线条显得愈发细长。皮肤细滑白皙,十个削尖的指甲盖上刷着血红的蔻丹,见海骏进来便笑吟吟掐灭指间夹着的烟,
“我是来跟你签合同的。”她脸上掠过一抹娇媚的风情,像河中驶过一只白帆。
海骏迷惑不解。
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租赁合同,“我要租你的宿舍楼做我的新公司。”
“有三层楼啊,你用不了吧?”海骏没彻底回过神来。没想到上午才请她帮询问的事情,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居然是她自己的公司来租!
“我要整幢租!先把二楼装修出来做办公,另外两层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无偿使用。”刘晓米用一个潇洒的手势制止住海骏,“签合同吧!先预付一年的房租。”
海骏心头一阵狂喜,面上却还在踯躅。刘晓米轻轻捶了他一拳,“别跟我客套了,老同学嘛这点忙是要帮的。我知道你现在资金困难,我本来打算在金碧广场租写字楼呢,现在和你在一道大门里办公多好呀!串门儿方便!”
她的面容相当生动,兴奋使她的脸显出潮红,她的眼神里面有关心的成分,这种关心让海骏内心充满了感动。窗外是阴霾的天色,即使有阳光也显得很遥远。身边有个女同学真心的关怀与帮助,让他忽然感觉到了英雄的压抑和委屈,甚至于还想到了英雄的眼泪。
她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思,却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浓郁的香水味袭击了他的嗅觉,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忽然想起亦菲,她使用的香水是恬淡隐约的,不仔细辨别根本闻不到,不像刘晓米的香水这般具有侵略性。香水就像一张名片,可以准确地呈现一个女人的性格、学识,还有最重要的——她的经历。海骏看见一双涂着浓密睫毛膏的眼睛顾盼生情投射过来,不得不把目光转向门口,希望袁律师或者谁这时来找他。
“走,一起吃晚饭!你请我?还是我请你?”她涂着血红蔻丹的纤纤手指伸过来拉了拉他的胳膊。
“我请我请!”海骏向门外走,“我看看孟兰和袁自达走了没有。”
“不叫他们,就我俩吃!”刘晓米狠狠瞪他一眼,有点撒娇地微撅起嘴唇。海骏迈出的一只脚停留在半空,身子半侧着,很可笑地站在原地。
她过来挽住他胳膊,“就去对面的小宾楼吃。”
她老练地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红酒,满满倒上两杯。
“庆祝一下,为我们刚刚开始的合作!”红色的**衬着刘晓米的红裙子,还有手指上的蔻丹,像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油画,直朝海骏扑来。
短暂的陌生与尴尬很快被她滔滔不绝的话题化解,随着她生动的讲述,深圳特区陌生且绚丽的画面在眼前一幅幅展开。有那么多头一次听到的新名词,还有许许多多他一知半解的经济模式:中外合资企业,上市公司,基金公司,股票……世界好大,自己只是井底的一只小蛙。红光机械是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麓沙市是位处边缘的一个小布点儿,外面有那么多新奇先进的东西,自己是多么无知多么荒漠。
海骏心中涤**着感激之情,不单感谢刘晓米的行侠仗义,更感谢她打开一扇窗户,让井底之蛙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他又想起了妈妈,想起她描述过的“美丽新世界”。妈妈,我要办成的大学,不但麓沙市没有,深圳也没有。你等着看吧!
26 叛逆的苏醒
海大世跳了起来,“什么海顿公墓?不行!就葬在后山!”他无论如何不允许把妻子葬到远离自己几十公里外的公墓去。
海骏紧张地看着恼怒的父亲,咬着牙喃喃重复了一遍母亲的临终叮嘱。看着海大世瞪着血红的眼睛,他一边复述,一边感到内心的恐惧在不断加剧。他害怕父亲会突然跳过来,像武松打虎一样地痛打自己。
“我再说一遍,不行!”
“我答应妈妈了,我答应她一定一定要去海顿公墓。”18岁的海骏不敢再看父亲,却惊讶地发现内心慢慢蓄积起一股能量,这能量足以支持他顶撞父亲,维护母亲遗愿。
“要葬你自己去葬!”海大世咆哮着,却没有扑过来暴打他。
平日对父亲低眉顺眼的海骏,一瞬间扬起头,挺起胸膛,响亮地回答了一句:“好!”本来还有懦弱和恐惧,在回答这个“好”字时,懦弱和恐惧**然无存,满心只剩下誓死捍卫的决心。
这一天是个分水岭,他忽然不再害怕海大世,也不再尊重海大世,甚至彻底将这个男人放在了另外一个位置上。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深切地意识到:到从小到大,母亲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多么的无与伦比!那个位置任何人都不能撼动。
27 我是谁
海骏租的那间小屋既无卫生间也不隔音,下雨天还会漏。就这样房东今年又要加房租,他索性搬到学校来住。
终于远离西郊小巷污浊潮湿的气息,不用每天早晨看着民工在公用盥洗台边刷痰盂边漱口洗脸,不用看妇女追着超生的小孩大骂,晚上不会被隔壁吵架摔东西的声音吵醒,海骏的世界突然宁静下来。
任何地方一旦成为学校,便天然具备了静谧安然的特质,建筑、树木、甚至路面,顷刻间变得儒雅而娴静,远远脱离开尘世喧嚣,独自在一方天地里清雅地静默着。
他住在二楼端头的那间小屋里,窗户正对着花园。树木虽然还是灰色的,但是,他发现它们正蠢蠢欲动,就好像被风吹动的沙子。树根下的残雪似乎更少了,它们跟潮润的空气一样,正渐渐变成雨水。打开窗户,仔细地嗅着涌进来的气息,觉得不过瘾,就打开门走到阳台上,然后,又匆忙回去披上件厚厚的外衣,尽情享受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静谧。
晚饭后,他照例去教室转了一圈,上晚班的学生正陆续到来,有两间教室已经坐满。心满意足的瞬间忽然有丝阴影积压过来,说不清这丝阴影的由来,却很久以来都笼罩在头顶,像个鬼魅,像个阴谋。为了驱散这份迫害感,他快速回到宿舍,在灯下摊开刚开始读的《中国教育体制大观》,惟有静心读书的时候心情得以从压迫感里解脱出来。
传呼响,海骏兴冲冲到办公室给亦菲复电,每次接到她的传呼心情都格外好。
“你这个周末召集一次聚会吧,大范围的,约洪杰、申雷他们一起参加。”
海骏很奇怪,不是才聚了一次,怎么又要聚?
前两个礼拜也是在亦菲提议下聚了一次餐,饭桌上申雷和东林闹了口角,原因是二人同分配在南天集团的信息部,东林得到一个去海南学习的名额,申雷说东林是私下走了关系,东林反驳,二人吵了起来,大家才听出东林工作不久便获得升迁,申雷很是不平。
这个周末答应去外公家的,他好久没去了。但他偏偏神使鬼差一口答应了下来,但却不知道亦菲为何频繁约饭局,听见亦菲满心欢喜地挂机,他的心也莫名地欢跳了几下。
海骏给外公打了个电话说周末有事,外公让他这会儿就过去。
外婆的并发症并没有得到治愈,她不愿在医院渡过最后时光,回到家里静候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
外婆愈发瘦了,精神却很安详,双眼定定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似在冥想。见到海骏,她缓缓伸出老树枝桠般蜷曲着的手指,浑浊的眼中有晶莹的亮光闪烁。海骏坐到床边握住她,外婆幽怨地望了一眼外公,外公知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外婆老迈的气息。海骏忽然心里一动,有个手指轻轻撩拨了琴弦。他左右环顾,空气里依稀嗅到一丝无比熟悉的气息,啊!那气息……那是母亲的气息!他晃晃脑袋,想努力否定这个莫名的联想,红木衣柜,雕花椅子,旧式梳妆台上镶着木边框的镜子,构成一道亲切的场,这场将他团团围裹住。海骏觉得自己像只回到老巢的猫,浑身舒活着放松下来。
“这是你妈妈住的屋子,什么都没动过……”外婆的声音忽然把他唤醒,他再度张大眼睛茫然四顾,身体却愈发放松地往下陷落,像陷在棉花堆里。
“我要跟你讲讲她的事情……”外婆的手动了动,海骏轻轻握住,轻柔地替她按摩输液留下的一个个针眼,眼睛定定望着外婆。那张脸还依稀辨别得出年轻时候的美丽,嘴唇却已经干瘪萎缩成薄薄的两片。但是海骏怎么也没料到,从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里,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那秘密携着风雨,裹着惊雷,掀起万丈波涛,一瞬间把他完全彻底地淹没,咸腥的海水呛得他几乎没有了呼吸视听。
待再度浮出水面来喘气时,发现外婆已是老泪纵横。女儿离家出走之后,这位伤心的母亲苦苦找寻了十八年,等待了十八年,最终等来的是一只骨灰盒。
海骏无力去安抚外婆,因为他心底正经历着一场千疮百孔的浩劫!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这个玩笑开大了,把他一下子砸懵了。不仅把他砸懵了,也把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固有理念砸懵了。
我原来是没有父亲的!
“私生子”三个字像把滴着血的尖刀明晃晃在眼前招摇,被搁置多年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童年遭遇的种种不幸,少年时代的沉沉负累,捉襟见肘的家庭生活,失去母亲的切肤之痛……他一刻不停地想立刻吐出满腹的酸水来,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浑沌一片。
我是谁?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为什么会这样?
海骏被抛入波涛翻滚的汪洋里。
28 葬礼
母亲遗体停放在医院里,海大世决定要葬在红光机械厂背后的山墓,并且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海骏急坏了,赶忙按照妈妈给的那个号码打给了外公。
蔡雨轩很快出现在医院,这位气宇不凡的老头儿一出场就显出强悍霸气的特质。他一言不发,正眼都不看海大世,结清全部住院费用,将蔡娅静的遗体放入车子里,不容置疑地对海骏一招手,海骏就随着他进了城。
在殡仪馆的告别仪式上来了很多人,像家里的亲戚,又像外公的朋友或学生。外公没有介绍海骏的身份,静静立在女儿遗体旁,沉默着与来宾一一握手。外婆一直在哭泣,哭泣中的外婆紧紧抓着海骏的手,抓得海骏有了疼痛的感觉。
直到告别仪式结束,外婆始终没有放开拉着海骏的手。她的目光伸出一根柔软的舌头,一圈又一圈地舔舐着海骏的全身上下,拼命寻找女儿遗传下来的基因痕迹。海骏有些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他在外婆关注的目光下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他看见外婆脸上渐渐显出了游离的神情,这位伤心的老人开始怀疑自己越行越远的记忆。
海骏跟随外公外婆一起去到海顿公墓,看着他们把母亲的骨灰盒放进一个巨大的玻璃柜里。外婆告诉他这里是海顿公墓的灵堂,每日有高僧诵经超度。那个玻璃柜里有几十个各式各样的骨灰盒,一张张陌生的脸庞镶嵌在盒子正面的小框框里。母亲的相片是扎着辫子的学生照,海骏从没见过母亲那么年轻且充满朝气的模样,很美很美。
外婆说:让娅静先在这个灵堂里住着,待我和老头子百年之后,一家人合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团聚。海骏很想问:那么我呢?我怎么办?但他却问不出口。妈妈走了,世界空了,他彻底孤独了,这世上再没有疼爱他的人了。
外公用车子把海骏送回红光机械厂,叮嘱他认真备战高考,叮嘱他高考结束立刻来电话。
回到家里,海大世却没有问及关于火化、安葬的任何问题,甚至都没有问海顿公墓在哪里。在后来的日子里,海大世再也没有提起母亲,像是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女人。
这令海骏很是气愤,这气愤甚至变成一种仇恨,与海大世的关系从那时起开始疏远。
29 身世之谜
每当听见有人喊“妈妈”,或在街市看见儿子陪母亲走着,海骏清晰的记忆便似飓风般掠过,母亲的点点滴滴立刻栩栩如生涌现眼前。最最刻骨的记忆是妈妈躺在病**那一脸不舍的遗憾,耳边萦绕着她最后弥留的细语,一声声的呼唤被时间雕刻得缠绵悱恻。
每当这时,痛楚便霎那间侵袭他周身的每一只细胞。
母亲的去世把家里最后一缕阳光带走了,他很少回红光机械厂的家去住,他不愿意在那个阴冷的毫无温暖家里多呆。但他每个月必须回去一趟,因为要带生活费回去。他总喜欢挑选周六回家,因为亦菲是在周六回家。
周遭静悄悄的,自从海宾跳河自杀以后,不再有任何孩子到玉川河边玩耍,野草疯长,藤蔓肆虐,柳树向河心垂下更低的腰,周遭的一片荒茫让玉川河变得孤独嶙峋。
海骏沿着玉川河信步而上,现在是涨水季节,河水沸沸扬扬唱着激昂的歌,一路翻腾跳跃着向前流淌。河边树林里有鸟儿在来回穿梭,忙碌着向老巢运送食物。
他的心情如同这河水一般翻腾肆虐。今天不是周六,他是专门回家来的,他回来寻找母亲遗物。准确地说是回来查找自己的身世。
外婆的叙述将懵懂的童年时光抹得面目全非,更把莽撞的少年时光涂上无比暗哑的颜色。仔细回忆走过的二十多年岁月,他神思恍惚,恍若隔世,仿佛蒙着面具在走路,一时间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母亲的遗物锁在一个棕色人造革皮箱里,箱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他翻遍了皮箱的每个角落,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既然当初母亲敢离家出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生下他,对那个男人一定有着生死相依的缱绻,和万死不复的大爱。但是妈妈为何没有留下关于他的点滴痕迹呢?一张照片,一方手帕,哪怕一首小诗?
生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长什么摸样?与母亲是如何相爱的?又因为什么原因抛弃母亲和腹中的他?海骏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充满了迷一股奇异的感情,既愤慨排斥又莫名向往,既血肉相连又遥不可及。奇怪的是,心中对他竟然没有恨,冥冥中仿佛他是因为一桩不得不为的大事而与母亲失去了联系,或者,还来不及与心爱的女人话别,便被漫天狂风卷入一望无垠的戈壁。
海大世忽然推门而入,海骏没跟他说一句话就落荒而逃,一路逃到玉川河边。逃出家门时听见海大世的声音追在身后:“厂里要分房子了,下个月交款!”
得知身世之后,他无法面对这个叫了二十几年爸爸的男人。
小树林是一个冷僻之地,玉川河水的喧闹流到这里,变成了最后一丝孱弱的尾声。深秋的小树林是个卸下一切妆容的素颜女子,昨日的风把落叶横扫在土地上,每一脚踩上去都是惊心动魄的碎裂声。靠南边有一排硕大的樟树,茂密的树荫遮天蔽日。种树秧子的人当时没有估算好树的成长空间,如今树和树桠枝和桠枝之间是一片无法理清的拥挤和凌乱,一如此刻的心境。
回想起成长过程里海大世对待他的点点细节,海骏心中布满伤痕。五岁不到,海大世就让他煮饭、洗衣服、做家务,不小心摔破碗打碎茶杯,就要遭他拳脚。两个弟弟淘气闯了祸,挨打的一定是海骏。家里好吃的东西一定是海峰先吃,然后海宾吃,轮不到海骏。高考落榜后,海大世不由分说就踩灭了他补习再考的希望,命令他赶快出去找工作赚钱供养两个弟弟继续读书。
办起培训班后,除了要钱,海大世同他之间几乎没说过其他的话题。
海骏长长吁了口气,摇摇头驱赶开这些灰色的记忆,最后看一眼玉川河,转身朝汽车站走去。
远远看见了海峰。这个16岁的男孩显得没精打采,却是一幅悠哉游哉的模样。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水洒在了一棵小树上。他的手插裤兜里,吹着口哨,头发在风中摇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缓缓地朝汽车站对面的小买部走去,买了包烟出来,站在一棵大树的后面,开始抽烟。
海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家伙自宣布不上高中不考大学以后,整日游手好闲啥都不做,海大世什么办法都用尽,就是拿他没办法。那次离家出走,让海大世不敢再打他。但是任凭口水说干,海峰就是不去读书。自己忙新学校的事也一直没顾上管他,这会儿打算跟他好好谈谈。
海峰看见哥哥很意外,笑逐颜开走过来,还没等海骏说话他先开口,“我下个月去恒发公司上班了!”
“恒发公司?”海骏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
“就是刘姐的公司啊!她没跟你说?”海峰拨弄一下遮住眼睛的长发,满脸得意。
想起来了,是刘晓米的投资公司。海峰一个初中生,啥专长没有,怎么可能到投资公司去做事?简直是胡闹!
“我早想好了,你到‘博禹学校’来学习电脑,毕业后我帮你联系一家公司去做文秘工作……”
“人家刘姐合同都跟我签了!”海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下个月一号正式报到上班!”
海骏还想说什么,交通车来了,海峰满脸体贴地冲他挥挥手,“车来了!快去吧,下个月见!”转身吹着口哨走了。
直到交通车驶入麓沙市区,海骏胸口还憋着一团气。这个弟弟从小就不让他省心,每回闯祸回来都要替他挨海大世的皮鞭。凭他那点能力,怎么找到了刘晓米公司?又怎么可以让刘晓米同意雇用他?
30 替罪羊
海大世把一个男人所有的嫉妒、郁闷、难言,甚至仇恨,都加注在小小的海骏身上。
海骏五岁不到海大世就命令他洗菜、煮饭、拖地,还被派去食堂打饭。小海骏从小卖部买酱油刚走到半路就摔了一跤,酱油瓶摔碎,酱油洒了一身。五岁的孩子坐在地上哭啊哭,不是哭摔破了膝盖,是害怕回去要挨打。海大世打起他来是毫不留情的,用一根小竹棍狠劲地抽他的屁股,抽得凸起血痕。妈妈扑过来护住海骏时,她身上也会挨几下抽。
海宾出生以后,洗尿片成了海骏的事、洗家里所有人的衣服也成了海骏的事。他很愿意做这些事,他觉得做这些事是替妈妈分担。他如果不洗,就得妈妈来洗,而弱不禁风的妈妈整天要做的家务实在太多太多了。
每个月来送蜂窝煤的车停在离家500米外的地方,海大世命令他抬着木板一趟一趟往家里搬蜂窝煤。四十个蜂窝煤搬完,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到了晚上小腿肚酸得扭作一团。
海峰出生后,妈妈的身体彻底垮了。海大世的脾气更加暴躁,动辄对着妈妈大喊大叫。每当这时,海骏就默默坐到妈妈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偷眼去看妈妈,脸上竟是一份毫不在乎的淡定从容,任凭海大世如何咆哮,这个女人始终一言不发。她的目光静静越过海大世的肩膀,穿过狭窄局促的房间,滤去空气里弥漫的喧嚣,一直望向浩渺无垠的天际,那里有一个纯净美好的世界。
海峰从小不爱读书,好吃懒做,却深得海大世宠溺。每当海峰闯了祸,一定嫁祸给海骏,等来的就是海大世一顿暴打。海大世用皮带毫不留情朝他身上抽打时,发泄的不仅仅是对小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更多是来自蔡娅静对他的不屑与蔑视。他打得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晚上,妈妈抚摸着海骏身上凸起的道道血痕,流泪不止。海骏故意一脸轻松安慰说:不疼,一点也不疼。
妈妈紧紧搂住他:你要考大学,一定要考大学!考上大学我们就走。
妈妈彻底离开海大世,彻底离开这个地方的决心,就是那个时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