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复仇
东林、袁自达、孟兰、苏里、孟年等人带着嘉宾和领导在各处参观,王局长陪着主管教育的副省长在主楼楼顶俯瞰整座学校,如数家珍一般讲述海骏的创业史,副省长不住点头赞许,奇怪地左右看看,“怎么没看见你说的这个海骏呢?”
海骏病倒了,就躺在大楼的一间临时宿舍里,脑门上敷着凉毛巾。连续十天他都在发高烧,起初还可以坚持工作,最后几天走路都打飘飘,只能卧床。东林和亦菲要送他去住院,但他死活不肯,无论如何要等着挂牌的鞭炮响起。
亦菲坐在一旁焦急地望着他,昨天一天海骏就只喝了半碗粥,刚才喂他吃苹果怎么都不肯,才发现口腔里长满了水泡。亦菲含着泪用小勺把苹果一点点刮成泥再喂他,但吃了两口海骏便不想吃了,闭着眼躺着,耳朵却竖直了听着外面的动静。
亦菲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一袭彻骨刺心的逆流将她推到离海骏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试着向他靠近,向他伸出双手。然而他是拒人千里的,是不理不睬的,是冷漠决绝的。他不再是俯首帖耳的海骏,宽厚忍让的海骏,逆来顺受的海骏。他是一座壁垒森严的城堡,她被圈在了他厚厚的围墙外边。她即便是一头八爪鱼,她的爪子也伸不过那样的高墙那样的铁门。八爪鱼总有它够不着的角落,海骏要的,就是这样的角落。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了他比寒流还冷的气息,这气息令她肝肠寸断。
亦菲站在床边发呆,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多余,连存在都多余。时间变得比任何东西都可怕,白天也成了漫漫长夜,她每天在无奈、寒冷、灰心丧气中等待着夜晚的到来,那才是她的黎明。
“海骏,你要我说多少次才肯相信我?我没有背叛你,我敢用翔翔的生命发誓……”
“不要说了,”海骏扬手打断她,“我相信你。”
但是,亦菲感受不到丝毫的相信与谅解,她已经搬到这里住了四天,他们共处一室却没有任何交谈,海骏沉默得像一块岩石,除了看书之外便是闭目静躺。亦菲知道他没有睡着,睡着以后的他有很大的鼾声,她好怀念那无忧无虑的鼾声,现在却再也听不见了。但海骏就是闭着眼不肯睁开,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想这么永远闭着眼躺下去。
亦菲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心理定势,更失去了对这个男人的掌控。骄傲任性失去依仗之后,后悔,憋屈,郁闷,委屈将她压抑得像一株缺水的婉樱草,叶片有气无力耷拉着,却没法向谁倾诉,更不可能找谁发泄。她哭了一场又一场,每天眼睛都是红肿的,海骏却从来没有朝她看一眼。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但她又能去哪里呢?她算什么呢?所有的地名和形容词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上海、北京、广州、麓沙……此刻并无差别,她只是急切地需要离开。她的心非走不可,腿去哪里,怎么去,心一点也不在乎。
大钟楼立在教学大楼西侧,是整个学校最高的建筑,上面四个方向挂着四个巨大的钟,指针正朝十点钟位置一分一秒靠近,再靠近……终于,“咣!咣!……”深沉厚重的十下钟声敲响之后,几万头鞭炮像机关枪似轰然响起,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喇叭里播放出激越的进行曲,整个学校欢腾了!
海骏从**一跃而起!他冲到窗子边,把头伸向窗棂,这个位置正好看得见学校大门。两位省领导亲自把扎着红花的“博禹职业学院”牌子挂到学校门口,东林知道他在窗口,朝他使劲挥手。袁自达和旺旺也朝着他挥手。
两行泪水从眼中流出,海骏眼前一片模糊。最后听见一声亦菲的惊呼,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海骏患的是伤寒,并且已经出现全身中毒症状,肝脾肿大,白细胞减少,皮肤上海出现了玫瑰疹!东林、亦菲和袁自达都吓坏了,王局长闻讯赶来,要求医院派出专家会诊,还把他转到了特护病房。
海骏愈发沉默了,每天的治疗结束后便静静躺着看书,看得最多的是生父留下的那本笔记,这本牛皮纸封面的手书不知被翻阅过多少遍了,但每次看时总吸引得他忘记周遭一切。他把眼睛定格在刚劲有力的“陶鸿骏”三个大字上,那个敦实深邃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开口对他说了点什么,声音很小,但是铿锵有力。
“海骏!看啥那么入迷呢?”外公不知何时站在了病床前,海骏想欠身起来,笔记本滑落到地上。
蔡雨轩弯腰拾起笔记本,满脸狐疑打量着那熟悉的牛皮纸,左右翻看半天,迟疑地望着海骏,“我……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啊外公,这是我父亲遗留的手稿,对我启发很大,正想找时间来请教你呢。”
“你父亲?”蔡雨轩迷惑地翻开笔记本,陶鸿骏三个字在眼前一炫,仿佛一颗火星飙入了眼帘。“你的生父是……陶鸿骏?”
“这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妈妈出走时身上只带了这个笔记本。”
蔡雨轩的脸涨红了,他在病房里来回来回地走,双手不住地搓啊搓,口中念念有词地喃喃着。海骏迷惑地看着一反常态的外公,印象中他从来都是气度优雅从容不迫的。
“海骏,你要听医生的话,要好好配合治疗,赶紧好起来!出院以后马上来外公家,第一时间就来,听见没有?”
孟年头发散乱地冲进来,险些撞在外公身上。“袁哥在吗?”
海骏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孟年眼泪呼啦冲了出来,“我姐姐她……她们家……出事了!”
孟兰搬回婆婆家住的这段日子,尝尽辛酸,受尽煎熬,忍辱负重,度日如年。
王敏动辄给她脸色看,还教着松松跟她作对。尽管孟兰之前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还是经常被搞得眼泪涟涟。
松松被灌输了一种心理定势:妈妈是这个家庭的编外人员,钱是爸爸赚来的,房子是爷爷奶奶的,妈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土”。因此松松总是跟孟兰拗着来,她让东偏往西,她说黑他偏说白。孟兰在厨房炒菜,松松会突然冲进去往锅里浇一瓢水;她洗好衣服床单拿去院子里晒,松松提支毛笔跑过去在床单上画个大头人,害得孟兰只好再去洗一次。
起初她气得不行,大声呵斥,追着去打儿子。松松跑到奶奶身后躲着,王敏乐得哈哈大笑,孟兰一点辙都没有。
再后来,孟兰不生气了。松松恶作剧的时候她也跟上,玩得比松松还要疯。松松故意把玩具车扔到院子,零件摔得满地,孟兰也顺手抓起另外一辆扔出去,她觉得不过瘾,返身去拿更大那辆车扔,被松松一把按住,“这个是我最喜欢的,不能扔!”
孟兰在最短时间内学会了松松玩的所有电子游戏。她陪松松窝在游戏机面前,一人拿个遥控器,一泡就是几个小时,王敏来喊吃饭了,二人谁也不理会。母子俩要么尖叫着互相对决,要么同仇敌忾携手过关斩将。松松晚上要来粘着孟兰睡觉了,缠着她讲完白天那个精彩的故事,或者讨论明天玩“星球大战”用什么武器最有效。
院子里刚栽好的花,松松把它们一株株又拔了出来。洪中凯急得大声呵斥,孟兰叫松松躲到她这里来,松松边拍打手上的泥土边咯咯笑不停,眼看爷爷要追过来,孟兰牵着松松一溜烟跑到院子外面。松松开心地朝前跑,孟兰嘻嘻笑着跟着他,跑过小卖部时,她买了两个雪糕来母子两一人拿一只吃,牵着松松的手,去操场边看人打篮球。
“要不要妈妈带你玉川河玩呀?那里可好玩了,有各色各样你喜欢的鹅卵石,还可以捉蜻蜓,逮蛐蛐,捉小鸟。”
松松眼睛里放射出惊喜的光亮,旋即皱起小眉头,“奶奶说不能去,那里有淹死鬼。”
孟兰当然知道王敏从不允许松松去河边,她握紧拳头鼓鼓胳膊上的肌肉,“淹死鬼在松松生下来之前就被打跑啦!再说妈妈会保护你的呀,妈妈游泳游得可好啦!”
“可是……”松松显然被王敏狠狠吓唬过,仍然心有余悸。
“我们偷偷去!回家不告诉奶奶,怎么样?”
松松蹦蹦跳跳跟在孟兰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牵着儿子胖嘟嘟的手,看着他充满向往的小脸蛋,孟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整整三个月时间,她放弃了工作,杜绝了社交,牺牲了所有私人时间,一心一意陪了他三个月!儿子从排斥她、抵触她、看不起她,一天天,一点点发生了转变,今天,儿子终于将小手放在她掌心里,终于紧紧攥住了她!孟兰想沿着林荫小道奔跑,想搂着松松躺到青草地上,想大声唱歌,“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他俩在河边玩得不亦乐乎,松松怎么都不肯离开了,王敏打电话来叫回家吃饭,孟兰谎称在亦菲家,直到天渐渐黑下来,松松才恋恋不舍地被她牵着小手往回走,歪着头一个劲问明天还能不能再来。
快到家时,孟兰看见前边走着一个很奇怪的人。这人头发花白,背脊有些佝偻,步伐却迈得异常坚定,目标明确地一路朝前。让孟兰觉得奇怪的是,明明天气晴好,这个人身上却湿漉漉的,衣服、裤子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手里提着一个汤煲。走完两条林荫小道后这人朝左一拐,径直走向通往洪中凯家院子那条小径。他在院门外踯躅了几秒钟,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直走了进去。孟兰愈发觉得奇怪了,印象中洪家没有这样的客人来过,居然如此不礼貌,不敲门就进去了。
她把手放在唇边对松松做个手势,松松开心地绽开笑脸,也把手放唇边嘘了一下。两人蹑手蹑脚朝院子里走,准备绕过客厅从后面进屋,不让王敏看见他俩。
忽然,屋里传来一阵尖利的吵闹,伴随着瓷片落地的碎裂声,东西相撞的砰啪声,孟兰还来不及惊讶,忽从窗子看见书房冒出一团火光,火焰下似有两个抱在一起撕扯的人影,紧接着传来王敏呼天抢地的嚎叫,“啊!……啊!——救命呀!快来人呀!”
申雷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父亲的案子就石沉大海无人敢问津?
刘大律师明明已告诉他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为何突然就人间蒸发了?他手下人都像从来不知道有过这个案子。其他律师像商量好一样,统统拒绝接手这案子。申雷困惑,焦虑,迷惘,他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他抓狂,失眠,痛不欲生……在度过人生中最最无助的几个月后,他悄悄塞了一笔钱钱给刘大律师的助理,从他那里得知一个瞠目结舌的真相!这真相是那么残酷,那么无情,残酷到他无法改写,无情到他无力抗拒。
一个男人意识到自己如此无能,如此无助,恐怕是世界上最最残忍的事情。
申雷凭空生出很多白发,他一夜之间苍老了。他无心做任何事情,更不敢回家面对一心憧憬美好生活的父母。他最最害怕的事情,是面对父亲那双浑浊了十多年,如今因为希望而重新燃起光亮的老眼。
但是,能瞒得下去吗?父亲每天都要询问案情进展,每天眼巴巴等着他有好消息带回来。谎话无法编一辈子,申雷快疯了。犹豫再三,斟酌再三,矛盾再三,他只有选择如实相告。
听他说完,父亲的手慢慢伸进了裤兜里摸烟。手有些抖,摸摸索索了半天才摸着烟盒。这一次,他没有递给坐在旁边的申雷,他只抽出一根给了自己。这根烟抽得很慢,申雷听见了烟在他的肠里胃里嘶嘶行走的声响。烟在他肚子里走过长长的一圈,又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先是一个个小小的紧紧的圆圈,渐渐地升高了,变得肥胖起来,不再紧,也不再圆,疲软地钻过灯光照出的洞眼,撞在昏黑的天花板上,无声地碎裂开来。
那夜抽了足足一包烟,父亲都没再说一句话。第二天早晨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破天荒睡到了中午时分。从第三天开始,父亲又重新恢复了以往的作息,早早起床打扫家里的卫生,清扫门前的落叶,陪母亲去买菜回来做饭。下午在家看看报纸,晚饭后看会儿电视。申雷几次试着想与父亲聊聊,或找点轻松的话题说一说,但是父亲用沉默砌起一堵厚厚的高高的墙,他翻越不过去。
这天吃过晚饭后,申连岳像往常一样洗碗收拾停当,告诉妻子要出去转转,走出了家门。他来到柴房,柴房角落里摆着一桶早就准备好的汽油。他小小心心地打开汽油桶盖子,将衣服裤子用汽油一点点浸透。他浸得很仔细,很小心,像在完成一件工艺品。他把剩下的汽油灌满一个汤煲,小小心心抱着这个汤煲,径直朝洪中凯家走去。
他步履坚定,眼睛里是死一般的平静,死一般的无望,瞳孔最深处却燃着一缕灼灼的仇恨。那个一直以来位高权重的男人亲手毁了他的一生,退休后依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轻一捻,又轻易粉碎了他和儿子的梦,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最底部。他不可能再屈辱地活下去,不想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他要连同那个人一起带走,不能让他继续这么逍遥而悠然地活着。
没想到门是开着的,更没想到他可以径直就走到客厅里,一眼就看见了在书房里练书法的洪中凯。卑微谨慎了一辈子的申连岳变得从未有过的镇定决绝,他大步走进书房,把汤煲里的汽油泼向洪中凯,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点燃了打火机……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书房里滚动,厮打,扭曲,闻声赶来的王敏惊呆了,在几十秒之后,她发出声嘶力竭的呼救声,之后便晕厥过去。闻声赶进屋来的孟兰见火球朝外间扑来,吓得抱起松松掉头便跑……
112 神秘的城堡
红光机械厂的南坡是世人皆知的风水宝地。
这里的地势比周边略微高出几米,被绿茵茵的青草覆盖满满,一条绿树成荫的小径通往缓坡尽头一片苍翠的树林。那里曾经是一片普通的树林,自从那片树林中被悄悄建造起五六幢灰砖青瓦的小别墅之后,就变成一片神秘莫测的树林了。
别墅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形式,每幢别墅前栽种着移来的名贵大树,十几种名贵花卉围绕着院落围墙而栽,爬藤类植物顺着石墙攀援而上,沿途开满紫色蓝色红色的花朵。
远远望去,掩映在树林中的别墅群像一个个独立的城堡,又像某个神秘故事的发源地。
这就是机械厂著名的“大官楼”!由洪中凯亲自主持设计并建造的厂领导住宅区。其中占地面积最大,院落最宽敞,树木最珍稀的那一幢,是洪中凯家。
洪中凯崇尚木质装修,对高级木材情有独钟。他的吊顶、墙裙都是高档木材,从客厅到卧室是清一色的柚木地板,博古架、屏风是小叶紫檀做成。从客厅到卧室的家具是黄花梨、鸡翅、红豆杉、栗木、酸枝……
洪中凯当初选择这些木材时,只想到的它们的名贵,没想到它们也是易燃的,一旦被投入轰轰烈烈的燃烧,便会舞动得无比纯粹、酣然、尽兴,最终化为一堆堆乌黑焦糊的灰烬,零零星星散落在地上,凭吊那个辉煌持久的洪中凯时代。
机械厂的人每次走过这条林荫小道,都会怀着复杂的心情眺望南坡上这几幢小洋楼。那里是一个普通工人无法企及的世界,更是一个辉煌的帝国,城堡里面演绎着普通人无法窥破的复杂故事。
113 逝去的辉煌
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死死抱在一起的申连岳和洪中凯分拆开,经过烈火的焚烧,他俩已经合二为一。
申连岳揭露真相的一纸遗书被公示天下,整个厂区顿时议论纷纷,洪杰万没料到昔日门庭若市的家陡然间门可罗雀。受了惊吓的王敏血压飙升住进了医院,以往踏破门槛的人顷刻间无影无踪,既没人来吊唁,更无人来帮忙。他一个人苦苦支撑这残垣断壁的局面,独自安排料理所有的后事。
从童年至今,心头第一次布满无法支撑的空泛,丧家之犬的失重感笼罩全身。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小到大,父亲始终是一根擎天柱,不仅是灵魂与思想的坚实后盾,更是他赖以生存的精神领袖。一盏明灯霎时间熄灭了,他迷失在茫茫大海里,不堪一击的小船随时有被风浪吞噬的危险。
他是柔弱不堪的,也是孤独无依的,所有的光环、权利、风光都变得虚无飘渺。忽然明白,自己内心总是需要一盏明灯,总是需要一根支柱。他其实只是一个木偶,没有那根牵引的线,便永远表演不出精彩的舞蹈。
太阳升高了,墨镜里的麓沙市开始从灰涩变得明亮。当护城河的鳞波开始一程一程地朝后退去,都市的轮廓在后镜里萎缩成一个边角模糊的斑点。强烈的思念如浓云渐渐浮上,把他从头到尾地裹住了。
他将车驶入那条熟悉的岔道,好几个月没走这条道了,心头泛起瑟瑟的亲昵,这亲昵奏出柔情万千的音符。他加大油门,再加大油门,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刘晓米温馨安逸的暖窝里,蜷缩到温柔之乡的天鹅绒里,让一枕幽梦洗涤尽所有的悲怆凄凉。
棕榈树小区的保安认识他,早早打开了放行横杆。他已经做出决定,马上跟随刘晓米一起移民!什么功名,什么大项目,什么最后一次辉煌的机会,都见鬼去吧!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去争,只想离开这里,忘记这一切,拥着心爱的女人安享生命余下的光阴。
孟兰带着松松搬回小区去住了,他回去过一次,突然发现松松对他充满了敌意。不知是孟兰对儿子灌输了什么,还是松松将那场大火的所有恐惧都转移到他的身上。
孟兰正式提出离婚,这个结果有点超出预判。以前他一直在策划这场婚变,用尽心思谋划着如何让孟兰净身出户。此时此刻,一直期盼的结局拱手摆在了面前,一点喜悦都没有带给他,反而有一阵强似一阵的失落挥之不去。他没有马上表态,却发现那个家已经变成松松与孟兰相依为命的大本营,他们都巴不得他赶紧消失,好像他的存在威胁到他们的人身安全。
这么说,松松已经被孟兰彻底抢走了?
好吧好吧,既然儿子带不走,就带着母亲和刘晓米一道走吧!让母亲去异国他乡忘却恐惧,去一个崭新的环境抚平创伤。生命余下的时光里,他不再存有丝毫野心与杂念,他要好好与刘晓米装点和创造美好生活。他们一起去世界各地旅行,摄影,绘画,品尝各地美食,再生一堆孩子……他忽然发觉自己对那样的生活充满向往,一刻都不想耽搁。
那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钥匙居然打不开锁了!洪杰低头奇怪地打量着钥匙,门忽然开了,一张敷着面膜的脸出现在门后面。“你找谁?”陌生的腔调,陌生的身影。
“我……噢噢,这里是刘晓米家对吧?”洪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目光从女人身上翻越过去,看见了客厅里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具,但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你说的是这房子过户前的名字吧?”女人打算关门,洪杰急忙伸手拦住。
“什么?你说什么过户?”
“你找的大概是之前的户主吧?它现在是我的房子!”女人有些不耐烦,说完边关了门。
洪杰呆住了,五官静止不动,喉结却微微地抖了几抖,大脑开始承受一次艰难的思考。
他终于明白刚才什么不对劲了!沙发上的靠枕由原先的紫色换成了绿色,餐桌布也换成了绿色,而刘晓米历来最讨厌绿色。
卖房子……过户……洪杰喘了口气,急急打开手机,迅速拨出那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他的耳朵像被冰凌刺了一下,“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一股寒气蛇一般在身体内四处游弋,上下牙齿格格地打颤。怎么可能?!再打,再打,那个一成不变的声音一次次不厌其烦重复着,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这是怎么回事?他曾无数次抱怨晚上被手机声音吵醒,刘晓米回答说:“永不关机是我的风格,这样我的客户会对我有种信赖感。”现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停机?她为什么卖了房子?为什么?
洪杰颓然坐在车上,这些天备受摧残的心智令他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更无法将与刘晓米有关的一切事情进行梳理,但是有个声音告诉他必须梳理出来。
他们有多久没联系了呢?最后一次见面就在这幢房子里,记忆中有争吵,激烈的争吵,好像还有眼泪,她的眼泪滴落在真丝睡袍上,那是他去香港时替她买的睡袍。想起那滴眼泪,他的心忽然痛得缩成一团。为何当时他不曾有心痛的感觉?当时他的心正激昂在麓沙市最大的旧城改造项目上,正漂浮在万众瞩目的五彩云霞上,觉得刘晓米执意立刻移民的决定是那么生硬,他抱怨她怎么那么没耐性。
是的,那段日子他忽略了她所有的感受、眼泪和恳求,苦口婆心从来不是她的风格,但是她一再流泪,一再恳求。说明她那一刻是多么需要他,是多么脆弱,多么想立刻与他一起离开这里,去过属于他俩的日子!自己居然忽略了这些所有的反常,忽略了一个女人最脆弱时候的心情。
洪杰依然不甘心地一遍又一遍拨打手机,希望某一秒钟奇迹突然出现。晓米!晓米!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我要来找你,一定要找到你,再也不与你分离!
114 输出革命等于输出灾难
输出革命 = 输入灾难!
输出革命理论,指导他国革命的结果,不但给他国输入灾难,也在历史上留下臭名昭著的一页。
……
《中国的革命理论和实践》、《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输出这样的革命理论,特别是灌输阶级斗争丶无产阶级专政等理论和经验,是违背社会发展规律的,不但完全扼杀了人民的积极性,抑制经济的竞争活力,还将严重破坏柬埔寨的经济和社会机构,导致国家经济崩溃,生产力直线下降,让鱼米之乡著称的柬埔寨沦为人间地狱。
……
波尔布特一心要消灭私有制,消灭“剥削阶级”,而城市是剥削阶级聚集的地方,因而他对大城市抱有巨大的,要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城市人驱赶到乡下种地。
……
柬埔寨不会象波尔布特追求那样成为“人类社会的天堂”,他的革命创举只会是把柬埔寨的富人消灭了,统统都变成穷人;城市消灭了,人人拿起锄头种田。他将把有“东方巴黎”之称的金边变成无居民的“鬼城”。
……
陶鸿骏的思想超越同时代所有的人,在那个火红的年代居然敢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理论。周围没人理解他,没人敢认同他的观点,这些论调即便放在三十年后,依然会像炸弹一般打碎多少人的固有观念。
陶鸿骏奋笔疾书的时候,陶鸿骏慷慨激昂的时候,当然不知道他的这些话早就被一双双眼睛,一副副耳朵牢牢地记录下来。当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掀开序幕时,立刻有人跳出来揭露他是“美蒋特务”,接踵而至的遭遇是他猝不及防的。
那些被记录下来的东西成为最最致命的杀伤武器,他被戴上“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帽子,没多久便铛锒入狱。在狱中,他继续为自己的信念抗辩,他写了一篇题为《中国人快醒醒》的文章,文中有一句“万国衣冠拜冕旒的荣光惯性成了中国人不可救药的惰性”,这句话成为那帮人的铁证,陶鸿骏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不久就被判处死刑。
115 杳若黄鹤
周围很黑,很闷,很热,很湿,很可能要下雨了。海骏刚这么想着,就有雨滴落到了身上。突然,伴随一片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猛然朝他涌来。闪电疯狂地照亮了他还有他身边的老树。他知道站在树下很危险,急忙离开了树,朝家的方向跑。他远远看着那个黑着灯的窗户,没有声息的院子,忽然慢下了步伐。雨水哗哗浇透了全身。
在这个雷雨的夜晚,他就像是一个做着梦的人,站在自己家门口,独自倾听着雨声。他发现自己呼吸的声音和雨声混合在一起,泪水的滋味和雨水的滋味混合在一起。
这些日子里,每当想念亦菲的时候,总是听到今天这种湿润的雨声。空气的灼热消失了,院里的树枝树叶左右摇动,刚才还是热烘烘的空气现在变得凉爽。不断地有某种**在侵扰着他,心跳得越来越快。进到屋子里了,他感觉到脸上好像还有雨水慢慢滑落,当他用手轻轻擦拭时,才意识到那是泪水。他知道自己太思念亦菲,源自身体深处的思念,像是十七岁的少年,那种维特的生命力让他愈发懊丧不已。
亦菲带着翔翔陪母亲回老家的决定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一去便杳若黄鹤没了任何消息,“这次去成都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心已经被伤透。你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茶几上放着那封信他看了不下20遍,他疯狂地打电话,不论哪个时段都是关机、关机。
打开柜子,她几乎带走了所有的衣物,亦菲这次是铁了心。那个曾经因为居住着四个人而显得拥挤不堪的两室一厅,此刻空落得可以开派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一向热火朝天的厨房里陈列着冷冷的锅碗瓢盆,昨天还冒着热气的灶台就像冬眠的蛇蜷缩在角落里,与世界彻底断了联系。海骏从一间屋子转到另一间屋子,翔翔尖叫着冲出来骑到他脖子上,亦菲嬉笑着夺下他刚啃了一口的苹果,夏蓓忙出忙进准备晚饭……他颓然坐在沙发上,希望睁开眼睛时恍然惊觉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是睁开眼睛,却只看见新居的钥匙很醒目地放在茶几上。
那个150平米带露台的新居已经完全装修好,格局、风格全部按照亦菲的设计,却是个空无一物的空巢,透着比老宅更加彻骨的寒意,绕着梁柱,穿过客厅,带着呼啸,直朝他脊梁缝里钻。他仓皇失措锁上门逃了出来,再也没进去过第二次。
亦菲!亦菲!我错了!是我让你的心变得孤独无依,是我用忙碌将你隔离在我的世界之外,我让你寒冷陌生。最后又是我冷漠地拒绝你的解释和歉意,将你推向决绝……
夜深人静时他捧着亦菲的相片一遍又一遍呢喃,泪水淹没了视线,腥咸的滋味噬咬着他,淹没了他。墙上投来翔翔顽皮可爱的笑容,那笑容刺得他愈发疼得不想做他自己。
唯有拼命工作,可以暂时安慰孤寂的灵魂。
“博禹职业学院”开学不到一学期,便在整个行业引起轰动效应。
首先是它重新构建了教育的价值,将学生三年后的就业方向作为制定教学计划的唯一参考标准,这一点相比传统教育有了本质的区别。学院聘用的老师大多来自企业,且每年要求老师回单位工作三个月,以此保证老师在知识运用与传授方面与市场高度一致。大学一年级就让学生去用人单位实习,以保证学生的知识与实践紧密结合。这一创新受到就业合作单位的热烈欢迎,已经有200家单位要求来学校招聘毕业生。
于此同时,他花巨资创建了就业服务中心,将学生就业前的准备工作贯穿到教学当中去。在教学管理上,把学生当做员工来管,管理细则就与就业部门一样,实习场地就和工作场地一样,提前3年就把学生变成员工了。
“博禹职业学院”独创的这一教学管理方法实则为职业型大学的发展方向,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颇受那些成绩平平的普通考生拥趸,报考人数陡然剧增,统计数字已经飙升到学校无法接纳的程度。海骏成为教育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各大报纸均在醒目位置报道“博禹职业学院”的全新办学理念,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新生事物。
海骏拒绝一切邀请,不出席任何活动,推掉所有的采访,躲到外公的小院里来。
学院取得的成效早在他预料当中,准确说这是他创办“博禹职业学院”时就设计好的发展路线,后面做的事情不过是将之前的所有设计一一付出实现而已。他的心思花在那个更大更宏伟的目标上,一旦实现,才真正是万众瞩目,也将是前无古人!外公、东林和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聚在一起谋划商议,王局长有空时也加入进来,这个伟大的构想像颗夜明珠,点燃了他们每个人。
但他的心又是无法安宁下来的,无法彻底投入进去的。
找亦菲,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亦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