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格北骚的春天总是带着铁锈味,汉斯·迪尔拉姆的新工装裤磨得大腿生疼。他站在父亲的皮革铺前,望着自己映在橱窗玻璃上的影子:十八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蓝色亚麻服,卷发被粗布帽压得服帖,手里的牛皮手套还带着制革厂的樟脑味。

“进去吧,汉斯。”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拍在他肩上的手比鞣制皮革时还要轻。机匠哈格尔的工厂紧挨着莱茵河,锯齿状的屋顶上栖息着几只灰鸽子,墙根处长着青苔,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车间里传来金属撞击声,像某种粗粝的音乐。

“这是新学徒,迪尔拉姆家的儿子。”哈格尔师傅搓着满是油污的手,眼神里藏着对学费的满意。汉斯注意到他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怀表链,磨损的铜扣上刻着“1875”。车间里只有五个人:十四岁的学徒工像只受惊的麻雀,瘦高的舍姆贝克正用虎钳夹着齿轮,而尼克拉斯?特雷弗茨——那个金褐色头发的壮汉——正站在车床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的鹰形刺青。

第一天干活,汉斯的手就被锉刀划破了。鲜血渗进粗布手套,他想起在斯图加特剧院看的《浮士德》,梅菲斯特的契约是不是也带着铁锈味?舍姆贝克递来一块破布,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贵族少爷的手,该用来握银匙子才对。”尼克拉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如砂轮般锋利,却在递工具时悄悄把木柄转向汉斯。

五月的夜晚像块温热的软牛皮,汉斯跟着舍姆贝克穿过石桥。贝肯酒店的灯笼在河面投下晃动的光影,如同醉酒者的眼睛。舍姆贝克的话混着红葡萄酒的酸气:“尼克拉斯为了那个意大利妞儿,放弃了去慕尼黑大厂的机会……”汉斯望着桥下泛着磷光的河水,突然想起父亲作坊里那些被浸泡的生皮,在黑暗中膨胀、变形,最终成为另一种模样。

玛丽亚·泰丝托莉妮的身影在次日清晨变得清晰。她穿着褪色的红围裙,抱着布匹从车间门口走过,黑发上沾着棉絮,脚踝在破旧的木鞋里若隐若现。汉斯的凿子“当啷”落地,尼克拉斯抬头,灰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却在看到汉斯慌乱的表情时,罕见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同为男人的理解,也有某种过来人的怜悯。

车间的日子如齿轮般转动,汉斯的手掌渐渐磨出茧子。他学会了分辨生铁与熟铁的敲击声,能凭手感判断淬火的最佳时机。

某个加班的黄昏,尼克拉斯递来一支卷烟,两人坐在河边抽烟。夕阳把莱茵河染成琥珀色,尼克拉斯望着对岸的织布厂,突然说:“玛丽亚的眼睛,像托斯卡纳的橄榄林。”汉斯注意到他指尖的烟在颤抖,烟灰簌簌落在鹰形刺青上,如同积雪落在荒山上。

舍姆贝克的话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车间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每当玛丽亚走过,学徒工的脸会涨得通红,舍姆贝克**阳怪气地哼起小调,而尼克拉斯会把车床摇得飞快,金属碎屑如金色的雨落下。汉斯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午餐时间,能在工厂门口“偶遇”抱着布匹的玛丽亚,看她用意大利语和邻居家的孩子说话,舌尖卷起的音节像极了车间里转动的蜗杆。

某个暴雨倾盆的午后,玛丽亚抱着湿透的布匹冲进车间。她的红围裙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开暗红色的花。汉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布匹,触到她手腕的皮肤,凉得像清晨的河水。尼克拉斯的凿子重重敲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惊飞了窗台上的鸽子。

“小心伤风。”汉斯听见自己的声音,盖过了暴雨的轰鸣。玛丽亚抬头,黑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嘴角扬起一抹笑,如同一道闪电劈开阴沉的天空。就在这时,哈格尔师傅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尼克拉斯转身时,汉斯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如骨。

夜晚的格北骚被雨水泡得发软,汉斯躺在**,听着窗外的雨声。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碎银,那是这星期的工钱。明天该去买盒护手霜了,他想,玛丽亚抱布匹时,手腕上的皮肤看起来很粗糙。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二下,如同十二记重锤,敲在他渐渐清晰的心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不再是斯图加特那个只会逃学看戏的浪**子,不再是父亲眼中的不成器儿子。在这个充满铁锈与机油的车间里,在那个金褐色头发男人的沉默里,在意大利姑娘偶尔投来的目光里,汉斯·迪尔拉姆正在成为另一个人——或许更真实,或许更勇敢,或许,正在接近某种他从前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可是,玛丽亚的确与众不同,汉斯压根儿没想到还没两个星期竟然与她相识了。

2

有几间濒临倒塌半暗不明、用木板隔开的棚屋与工厂毗连,它们紧靠河一边,里面堆放着杂七杂八的货物。六月的一个下午,风和日丽,汉斯就在那间简陋的棚屋里清点堆在那儿的上百根铁条,重新数过后分粗的细的放好。他热不可耐,宁愿在凉爽的外面干上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的活。他一边数一边用粉笔把数字记在昏暗的木板墙上,口里还轻声不停地数着:九十三,九十四……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女人声音,笑吟吟地叫着:“九十五,一百,一千。”

汉斯吃了一惊,不耐烦地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身材高挑、金发妖艳的姑娘站在低矮的已经掉了玻璃的窗子外面。她朝他笑着点点头。

“什么事?”汉斯笨拙地问。

“天气多好啊!”她嚷道。“你是新来的,在对面那家工厂当实习生,对吗?”

“是的。您是谁?”

“你竟用‘您’称呼我!一本正经!”

“哦,你若不介意,我就用‘你’这个称呼。”

她走进木屋,朝里面瞧了瞧,把一个手指放进嘴里,润湿了一下,擦去了他用粉笔书写的数字。

“住手!”汉斯大声说。“你在干什么?”

“你难道记不住这些数字吗?”

“有粉笔为啥不用?现在我还得从头数起。”

“是吗?我来帮你好了。”

“好呀,那太好了。”

“我信你,不过我有其他事。”

“什么事?没人会发现的。”

“是吗?现在你一下子变得无礼了。能不能文雅些?”

“行呀!告诉我怎么做才算文雅。”

她莞尔一笑向前走去,一只温暖的手全放在汉斯头上,摸摸头发,摸摸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始终面带微笑。汉斯心里七上八下,头晕目眩,这样的感觉他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呀。

“你很可爱。”她说。

他想说“你也很可爱”,可是话到嘴边由于心慌而没说出口。他抓起她的手,紧紧地压着。

“你压疼了我!”她轻轻地说。“手指都疼了。”

他连忙说声“对不起”。她把头紧靠在汉斯的臂上,浓密的金发顺肩垂下。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一会儿又发出低沉但充满热情的笑声,朝他和蔼且羞怯地点下头,一下子走了。当汉斯跟到门口时,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汉斯站在铁条中间好长一阵子。他虽然还在茫然、迷惑之中,但是胸中像火一样在燃烧,脑海里一片空白,呼吸急促地凝视着前方。当他清醒过来时,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涌上了心头。这是一场艳遇!高挑又漂亮的姑娘找上门来,向他表示爱慕之情。他感到欢欣鼓舞。但他怎么会无言相对,不知所措,甚至叫不出姑娘的名字,更没给她一个吻!这事一天都萦绕在他的脑边。他对自己感到不满。但是他已下定决心重新来过,下次不再那么愚蠢,那么呆头呆脑。

现在他没去想意大利姑娘,脑子里只有“下一次”这三个字。第二天,他利用一切机会,抽出几分钟时间等在厂门口,四处张望。可是,金发姑娘没有出现。傍晚时分玛丽亚由一个女伴陪着,大摇大摆走进厂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根织布机上的纱锭,叫人磨光。她好像不认识汉斯,也像没看到他似的,只和哈格尔师傅打趣逗闹,又径直朝尼克拉斯·特雷弗茨走去。他一边看管磨床一边小声同她说话。直到她走到门口,说了声“再见”,才转过头,向汉斯投去一个短暂的含情脉脉的眼光,皱了皱眉头,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你我之间的秘密不会忘记,好好留住它。她就这么走了。

约翰·舍姆贝克旋即走到汉斯身边,暗暗狞笑,对他耳语道:

“她就是泰丝托莉妮。”

“那个矮个子吗?”汉斯问。

“不,高个子金发姑娘。”

汉斯弯腰继续干活,刀锉得更快,金属发出阵阵刺耳声,工作台摇个不停。这就是他的艳遇!谁被骗了?是伙计领班?还是他自己?现在怎么办?他万万没想到爱情一开始就如此纠缠不清。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其实,一开始他就在想:这不会有结果的,必须罢手。可是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时时刻刻都在为漂亮姑娘的情爱之举苦苦思索着,一种渴望得到姑娘亲吻,被姑娘所爱的强烈的奢望紧紧地攫住他的心。姑娘如此温柔地抚摩,用她的粉唇湿润着他的嘴唇,这还是第一次。热恋把理智和责任心抛到了脑后。气恼愧疚固然给年轻的恋人带来不快,但不会影响恋情的发展。一切任凭事态发展。玛丽亚喜欢他,他也爱玛丽亚。

但是,他俩之间的热恋看来不属此类。当他们在工厂的楼梯间再次相遇时,汉斯开门见山地说:

“喂,你和尼克拉斯之间的关系究竟怎样?他的确是你的心上人吗?”

“是的。”她笑着答道。“难道你没有其他的事可问吗?”

“当然有呀。如果你喜欢他,就不能同时也喜欢我。”

“为什么不能呢?尼克拉斯和我早发生关系了,你知道吗?而且这种关系由来已久,将还会继续这么发展下去的。可是我也喜欢你,因为你可爱。尼克拉斯太一本正经,甚至很刻薄。我要吻你,想和你**,小家伙。你不同意吗?”

不,他不反对。他一声不吭情深意切地把嘴唇凑到姑娘那像火一般烫的柔唇上。当姑娘发觉他亲吻笨手笨脚时,不禁笑了起来。但这是善意的笑,她更加喜欢上他了。

车间的齿轮在七月的热浪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尼克拉斯的凿子每次落下,都像在敲碎某种无形的东西。哈格尔师傅的怀表链不再晃**,取而代之的是他频繁的咳嗽,以及对舍姆贝克过分热情的赞许。汉斯注意到,尼克拉斯的鹰形刺青在汗湿的衬衫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今晚来我那儿。”尼克拉斯递工具时低声说,凿子的木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汉斯想起上周在河边,尼克拉斯望着玛丽亚背影时,指尖卷烟的颤抖。工装裤口袋里的硬币硌着大腿,那是他偷偷攒下的买护手霜的钱,此刻却像块烧红的铁。

林荫道的栗树洒下碎金般的阳光,玛丽亚的红围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她挽住尼克拉斯的手臂时,汉斯闻到一股混合着机油与茉莉皂的气息。“见习生也来了?”她的笑声像银铃,却在汉斯听来带着某种试探。尼克拉斯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如同车间里夹紧工件的虎钳。

“三个乌鸦”酒店的花园里,车夫的纸牌声混着河水的低语。尼克拉斯点的葡萄酒泛着琥珀色,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极了玛丽亚发梢的露珠。她靠在椅背上,黑眼睛在灯笼光影里忽明忽暗,如同一口深井,倒映着汉斯慌乱的脸。

“说说蒸汽机吧,尼克拉斯。”汉斯递上雪茄,试图打破沉默。尼克拉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在车**打磨金属:“活塞每一次往复,都是心脏的跳动。”他的肘尖抵着桌面,溅出的酒液在木头上洇成深色的疤。玛丽亚的目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停留,又转向汉斯,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河水在黑暗中奔腾,汉斯的指尖被烟雾熏得发颤。他想起父亲作坊里的生皮,在浸泡时会慢慢舒展开来,露出原本的纹理。此刻坐在对面的玛丽亚,是否也像一张等待鞣制的皮革,藏着不为人知的褶皱?尼克拉斯突然沉默,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表盖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如同某种判决。

“够了,尼克拉斯。”玛丽亚推开酒杯,红围裙在起身时扫过桌面。汉斯看见她手腕上淡淡的红痕,像被绳索勒过的印记。尼克拉斯的手掌按在她腰间,却在她转身时轻轻滑落,如同一块生锈的零件,终于从运转的机器上脱落。

回程的路上,月光把玛丽亚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突然转身,塞给汉斯一块硬糖:“给你的,见习生。”糖纸在夜里发出细碎的响,橘子味在舌尖炸开时,汉斯听见尼克拉斯的脚步声突然加快,踢起的石子落进河里,惊飞了栖息的水鸟。

车间的铁窗漏进月光时,汉斯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护手霜。锡管上的玫瑰图案在暗处泛着微光,他想起玛丽亚接过糖块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二下,如同十二记重锤,敲在他渐渐明了的心上——有些欲望,如同车间里的机油,一旦沾上,就再难洗净。

他知道,这个夜晚过后,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尼克拉斯不再谈论慕尼黑的大厂,玛丽亚路过车间时不再哼意大利小调,而汉斯·迪尔拉姆,那个曾经只会逃学看戏的少年,正在学会沉默,学会隐藏,学会在齿轮与铁屑之间,埋藏那些不该言说的悸动。

“怎么了?”

“不是过生日吗。你的心上人在一旁打瞌睡,没有好言好语,没有亲吻,除了一杯酒,一块面包外什么也不请!假若我的心上人是个木头人,岂不更好。”

“啊哟,你走吧!”尼克拉斯窘笑道。

“是的,我走!我是要走的。会有人想来看我的。”

“你说什么?”尼克拉斯接着问。

“我说的是实话。”

“是吗?那你统统说出来。我现在就想知道,谁在打你的主意。”

“哦,打我主意的人多着呢。”

“叫什么?姓什么?你是我的,谁在盯你,那他准是个无赖,叫他来找我。”

“我求之不得呢。假若我是你的,那你也是我的,你不该这样没有礼貌。我们还没结婚呢。”

“是的,玛丽亚。可是责任不在我。这你是知道的。”

“那你对我好点,别那么不近人情。天晓得,近来你在干些什么!”

“烦恼,除了烦恼还是烦恼。好吧,现在让我们痛痛快快再喝一杯,不然迪尔拉姆会想,我俩老是这么磕磕碰碰。喂,老板!过来一下!再来一杯!”

汉斯忐忑不安。他惊奇地看到这场突然爆发的争吵迅速平息了下去。他不反对心平气和地喝最后一杯。

“干杯!”尼克拉斯边说边和他俩碰杯,一饮而尽,然后笑了一笑,变着声音说:“好吧,那好吧。不过我告诉你们,哪一天我的女朋友与别人好上了,会有好戏看的。”

“你这个白痴,”玛丽亚轻轻地骂,“亏你想得出!”

“我只是说说罢了,”尼克拉斯镇静地说。说完一副悠闲的样子,仰头向后靠着,解开马夹扣子,哼起小曲来:“钳工爱上姑娘葛塞拉……”

汉斯迅速在思考,暗下决心不再跟玛丽亚来往。一阵恐惧感袭上心头。在回家的路上,姑娘走到桥下停住了脚步。

“我回去了,”姑娘说,“你送我吗?”

“那好吧。”尼克拉斯点点头,跟汉斯握手告别。

汉斯说声晚安,深深吸口气,独自一人继续走。今晚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恐惧感伴随着他。他心里在嘀咕,假若伙计领班他突然撞见玛丽亚和他在一起,那会怎么样呢?这种可怕的念头促使他作出了刚才那个决定,之后心里好受多了,因为他见到了神话般的道德的光芒。此后一个星期,出于慷慨和对尼克拉斯的友情,他决心放弃同玛丽亚之间的来往。确实他在避开她。没想到几天后他又遇上了她,也想乘早告诉她别再来往。姑娘看来很忧伤,当她抱着他,试图吻他的时候,他心又沉重起来。对此他没反应,强使自己保持镇静。可是她没松开。直到他由于恐惧而威胁她,说要把一切告诉尼克拉斯的时候她才放手。这时她叫了起来,说:

“你,你不能这么做,不然我会死的。”

“那你还是在爱他?”汉斯尖刻地问。

“岂有此理!”她叹息道。“笨蛋,你是知道的,我是更喜欢你的呀。不行,尼克拉斯会杀了我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要发誓,不把这事告诉他!”

“好,那你也要向我保证,你不要打扰我。”

“你讨厌我,是吗?”

“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在他面前是藏不住秘密的,你懂吗。你就答应我吧。”

当她把手伸过去时,汉斯没敢正眼看她。他蹑手蹑脚地走了。她不无遗憾同时内心感到不快地看着汉斯的背影,心里暗暗在骂:“小丑!”

汉斯的日子又开始不好过了。被玛丽亚撩拨起来的炽热情爱经过短暂的平息,又一次燃烧了起来。如今他只好埋头于繁重的劳动,以此来打发日子。在酷暑里干活疲乏是双倍的。车间里的空气又闷又热,人们上身**,干活费力,弄得汗流浃背。浓浓的汗臭气味和发霉的机油味混杂在一起。晚上,汉斯偶尔和尼克拉斯一道在城河的上端地方洗个凉水澡,回到家时已精疲力竭,躺在**。第二天要叫醒他都很费力。

除舍姆贝克外车间里人人感到自危。徒弟不是遭骂就是挨打,师傅脾气粗暴,情绪反常。特雷弗茨努力使自己顺应哈格尔那种情绪多变的性格。渐渐他也开始发起牢骚来。起先,他还能忍受下来,后来就没耐心了。一天午饭后,他在院子里拦住哈格尔。

“你想干什么?”哈格尔生气地问。

“和你谈谈。你知道为什么。我是照你的旨意为你干活,不是吗?”

“是的。”

“可你待我如小徒弟一般。这究竟有什么鬼名堂,使我大失面子。过去我们相处得很好。”

“天啊,我怎么知道呀?我还是我。那是你的怪念头在作怪。”

“是的,哈格尔,但干活时我没有。我告诉你,你这样下去会毁了你的事业的。”

“那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呐,很抱歉,我不想说下去了。也许哪一天情况变了。”

说完他走了。在厂大门口他遇见舍姆贝克,看来舍姆贝克听到了这次谈话,并且还轻声地笑。特雷弗茨真想揍这家伙一顿,但他定了定神,坦然自若地从他身旁走过。他意识到他和哈格尔之间不是因情绪不对,而是另有其他事搁着。他打算刨根究底。当然啰,最好今天就宣布辞职,不在这种环境下干下去。但是他不能也不愿就这么离开格北骚,离开玛丽亚一家人。虽说他一走会给哈格尔带来损失,但哈格尔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去留。想着想着心里就来气,愤愤地走进车间时,时间刚好一点钟。

下午,对面纺织厂有点小东西要修。厂主叫哈格尔一起对几台旧机器进行维修,那是常事。在此之前,机器维修一般是尼克拉斯·特雷弗茨负责的。最近总是哈格尔亲自去那家工厂,需要时就带上舍姆贝克或者汉斯。尼克拉斯嘴里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好受。这是一种不信任的信号。以前每次去那儿他总爱借此机会去泰丝托莉妮干活的车间转一下,与她见上一面。现在他不能凑上前说自己去,这样做必然会给人一个为她缘故而去的印象。

今天哈格尔又带上舍姆贝克去那家厂,把看守自己厂的事交给了尼克拉斯。过了一个小时,舍姆贝克带着工具回来了。

“你们今天修哪台机器?”汉斯对修机器总是感兴趣。

“第三台机器,靠窗角的那台。”舍姆贝克边说边朝尼克拉斯那边瞟一眼。“师傅他和别人谈得起劲,都是我一人在干。”

尼克拉斯顿时警觉起来。舍姆贝克说的那台机器刚巧在泰丝托莉妮干活的地方。他不露声色,也不想和他搅在一起,但还是违心地问道:“他同谁说话,同玛丽亚吗?”

“猜对了,”舍姆贝克不禁笑起来。“他向她大献殷勤。说怪不怪,她是那么可爱。”

尼克拉斯无言以答。他真不愿从他嘴里听到玛丽亚的名字,听到他那种说话的口吻。他重手重脚地锉起来。停下来时,他就用卡钳特别仔细测量,似乎在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然而,他想的是其他东西,他越是想过去发生的事情,觉得越是符合他的怀疑。哈格尔为了追求玛丽亚几次都是亲自去工厂,而不让他去。此外,哈格尔对他那么粗暴无礼,用话刺他。由于嫉妒,他变着法子迫使他自己提出来要走。

他就是不走,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更不走。

晚上,他到玛丽亚住的地方去找她,可她不在家。他和几个姑娘、小伙子一起坐在屋前那张长椅子上等。到了十点钟,玛丽亚才回来,他俩一起上了楼。

“等好长时间了吗?”在楼梯上她就问起来。

他没答理,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走进小屋,随手关上门。

她转过身来问:“呐,你怎么啦?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看着她。“你从哪儿来?”

“从外面来的,和莉娜,克里丝蒂娜在一起。”

“哦,是嘛。”

“那你呢?”

“我在这下面等着。想和你谈谈。”

“怎么又来了!好吧,那你说吧。”

“谈谈哈格尔的事。我觉得他在追求你。”

“他?哈格尔?天啊,让他去追吧。”

“不行,绝对不行。我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只要你们厂有事他现在总是自己去,今天又是一个下午在你那儿修理机器。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他海阔天空,聊起来没个完,你无法阻止他的唠叨。要是有半句说到你,那我永远呆在玻璃房里不出来!”

“我不是说说玩的。我想知道的就是他在你那儿饶舌的东西。”

她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

“别再提哈格尔了!”她很不耐烦地叫嚷道。“他有什么不对?充其量有点看上了我,对我献殷勤而已。”

“你没给他一个耳光?”

“上帝呀,为什么我当时没立即把他扔出窗外呢!我让他一个劲说,看他的笑话。今天他还说要送我一枚胸针呢……”

“什么?送了没有?那你呢?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需要什么胸针。你应该回到你妻子身边去。——好了,别说了!这是嫉妒!你自己也不会当真相信这事的。”

“是的。我走了,晚安。”

他走了,片刻也不留。虽然他丝毫不怀疑姑娘说的话,但心里还是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但隐约感觉到,她的忠实多半是出于怕他。他和她在一起时也许才感到踏实,反之则不然。玛丽亚爱虚荣,喜欢听好话,再说很早就开始了谈情说爱。哈格尔有钱有势,会送她胸针,尽管他平时一向不爱花钱。

尼克拉斯在街头巷尾闲逛约一个小时之久,家家户户的门窗黑洞洞的,只有酒店还亮着灯。他心里在念叨着不要发生什么倒霉的事情。但他害怕那种事会在明天发生,害怕和师傅一起干活一起谈话。因为他知道,这家伙在对玛丽亚紧追不舍。这事该怎么办呢?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精神恍惚地走进一家酒店,要了一瓶啤酒,随着一杯又一杯清凉的啤酒下肚,痛苦似乎减轻了一点。平常他不贪杯,多半是在气愤或者心情快乐的时候喝上几杯。一年来他几乎滴酒不沾。今天,他忘情地沉浸于无端的狂饮之中,半醉半醒似的。当他走出酒店时已经酩酊大醉。即使这样,他还没失去理智,没有贸然去哈格尔家里。他知道,在林荫道下边的草坪昨天刚修剪过。他身子晃来晃去地朝那草坪走去,却一下子倒在昨夜堆起来的草垛里,呼呼睡着了。

3

第二天清晨,尼克拉斯睡眼惺忪,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但他准时来到车间。这当儿,哈格尔和舍姆贝克刚巧也来了。特雷弗茨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马上动手干起来。这时,哈格尔师傅大声叫他:

“怎么,你终于来了?”

“我总是准点来的。”尼克拉斯说话很吃力,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那边墙上有钟。”

“昨天夜里你到哪儿去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你住在我这儿,我要你遵守这里的家规。”

尼克拉斯放声笑起来。不管有什么事发生他已经无所谓了。他讨厌哈格尔,讨厌他那种愚蠢至极的刚愎自用,讨厌所有的一切。

“你笑什么?”哈格尔恼羞成怒地说。

“我忍不住要笑。一听到有趣的事我就要笑。”

“没什么好笑的,注意自己的言行。”

“说不准有好笑的事呢,师傅先生,你说的太对了,要循规蹈矩。‘要遵守家规!’这话说得有魄力。令我忍俊不禁的恰恰是有人嘴里说家规,但他自己不遵守。”

“什么?我没有遵守家规?”

“没有。你不仅对我们贫嘴薄舌,而且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你对你的妻子好吗?我倒要问问你。”

“住嘴!你这个狗东西!我说,你是条狗。”

哈格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虎视眈眈地站在伙计面前。特雷弗茨身躯高大,一人顶仨,几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别激动!”他慢条斯理地说。“说话要有礼貌。刚才你还没让我把话说完。你妻子当然和我没关系,不过我替她难过……”

“闭嘴!要不然……”

“让我把话说完。你妻子和我没关系,你追求厂里姑娘,我也不计较。色鬼。要是打玛丽亚的主意,那我不放过你,这点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是碰玛丽亚一下,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不信你试试看。好,现在我说完了。”

哈格尔激动得面色苍白,没敢动尼克拉斯。

这期间,汉斯·迪尔拉姆和那小学徒走来,站在门口。他们对清晨这场风波,大声叫嚷和恶语中伤迷惑不解。哈格尔觉得没真吵下去还算好。为此他强咽下这口气,旨在稳住自己,不使颤抖的声音流露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大声但平静地说:“好了,够了!下个礼拜你可以走了,我已经有人了。大家干活去,去吧!”

尼克拉斯只是点头,不再说。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块锃亮的钢轴放进镟床里夹紧,试了试车刀,又转了下它,然后朝磨刀石那边走去。其他人低头也在干。整个上午车间里互相说话最多不超出十句。唯独汉斯在休息时找过领班,小声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

“当然是真的。”尼克拉斯冷冷地说,转身离去。

中午,他没去用餐,在货仓堆放木屑的麻袋上睡了一觉。整个中午,舍姆贝克在纺织厂里传尼克拉斯被解雇的消息。泰丝托莉妮下午就从她的女友那儿听到了这个消息。

“你知道吗?尼克拉斯被老板辞了,马上要离开这儿了。”

“是尼克拉斯吗?不会的!”

“千真万确!刚才舍姆贝克到处还在说呢。真倒霉,不是吗?”

“他确实倒霉。哈格尔这人也太激动了。他早想打我的主意。”

“呸!我真想给他一口唾沫。千万别和一个有妇之夫掺和在一起,那是愚蠢之举。到头来谁也不会要你。”

“这最起码的道理我懂。想结婚的话我恐怕都结过十次了。只要我愿意,早就和一个监工头结为夫妻了。”

她在耐心等着哈格尔,因为他使她更有安全感。但一旦特雷弗茨远走高飞的话,她也想要迪尔拉姆。在她眼里,迪尔拉姆待人和蔼,风度翩翩,给人有潇洒之感。她真没想到迪尔拉姆也是来自有钱的人家。她还可以从哈格尔那儿或者其他地方弄到钱。但她喜欢汉斯,他英俊潇洒,身强力壮,还是个童男子呢。她为尼克拉斯感到遗憾,并担心在他离开之前会出事。她是喜欢过他,觉得他人还是不错。但美中不足的是,他时常情绪反常,忧虑过多,一个劲地想要结婚,近日他还为她不专注于自己而醋意大发。

晚上,她在离哈格尔家不远的地方等着尼克拉斯。他吃好饭走了出来。姑娘走上前和他打招呼,挽起他的胳膊,缓缓地朝城外走去。

“他辞退你了吗?”还没等他开口,她就先提起这件事。

“怎么,你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了。你有何打算?”

“我想去埃斯林根。那儿早就有个位子等我去。如果那边找不到工作就到处漫游。”

“怎么没想到我呢?”

“早想到你了。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忍耐多久。我一直认为你应该和我一起走。”

“行的话,那当然不错。”

“为什么不行呢?”

“嗨,你要晓得,让一个女子像浪游者那样跟着你到处跑,那是不明智的。”

“不是那么回事。等我找到了工作以后……”

“是呀,有了工作之后。哪一天动身?”

“这个星期天。”

“去了以后给我来信,说说你的情况。安顿之后情况不错的话,及早告诉我,到时再说。”

“那你尽早来。”

“你到那边以后还是先四处了解情况,看看工作好不好,再为我找份活儿,行吗?一切准备就绪,我就来陪你。现在我俩得有耐心。”

“好吧,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小伙子还在想什么?耐心,耐心,再耐心!’——见鬼!还是你说的对。”

她好言相劝,终于成功地使他确信无疑了。她压根儿没想跟他走,可是眼下得给他点希望,不然他这几天日子难过。其实她心里明白,人走茶凉。到了埃斯林根或其他地方,用不多久他会把她忘得干干净净,另觅新欢。她有预感,觉得分别时尽可能多表示点热情和柔意,而不再计较她与他之间的是是非非。这样一来,他会感到满足的。

而只有在跟玛丽亚一块的时候,他才感到好受一些。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那种自信心顿时消失殆尽,又出现那可怕的猜疑,时时在困扰他。他突然想起当时的情景:当她听到他被辞退的消息时,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相反倒显得若无其事,根本就没问过他留还是不留。虽说他不会留下,但至少可以问一声的呀。他越发看清她将来的打算。

梅雨季的格北骚像个蒸笼,车间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尼克拉斯的工装裤紧紧贴在腿上,鹰形刺青在汗水中扭曲变形。他摸出怀表,玻璃表盖上凝着水汽,模糊了1895年的出厂日期——那是他成为机匠的年份,如今却要成为离别的注脚。

“尼克拉斯,订单改期了。”哈格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冷淡。尼克拉斯转身时,看见舍姆贝克正躲在车床后窃笑,虎钳上夹着的齿轮闪着恶意的光。远处的雷声闷闷滚过,像车间里被压抑的争吵,而闪电的惨白光芒,正照见哈格尔口袋里露出的新怀表链——镀金的,刻着“舍姆贝克赠”。

夜晚的街道像块浸透水的抹布,尼克拉斯走过玛丽亚的住处时,窗口没有亮起往常的煤油灯。他摸出裤袋里的护手霜,锡管上的玫瑰图案已被攥得发皱,那是汉斯上周偷偷塞给他的,说“给玛丽亚的”。此刻,护手霜在掌心里变得温热,如同某个未说出口的秘密。

“你真的要走?”玛丽亚的声音从暗影里传来,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红围裙,怀里抱着一只陶罐。尼克拉斯闻到熟悉的番茄汤味,想起每个加班的夜晚,她总会留一碗汤在车间门口。“慕尼黑的大厂……”他开口,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得像生锈的弹簧。

“那儿的姑娘不会给你留汤。”玛丽亚把陶罐塞给他,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远处的闪电照亮她的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如同车间里机床的剪影。尼克拉斯突然想抱住她,却在触到她围裙时停住——那上面有块新的油渍,形状像极了汉斯工装裤上的破洞。

“我会写信。”他听见自己说,像在背诵车间的操作手册。玛丽亚转身时,红围裙扫过潮湿的石板路,留下一道淡淡的番茄汁痕迹,如同一条渐渐干涸的血迹。尼克拉斯抱紧陶罐,汤的温热透过粗陶传来,却暖不了他发凉的指尖。

酒店的花园里,纺织工人们的笑声混着啤酒味扑面而来。“尼克拉斯要去慕尼黑啦!”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廉价雪茄的烟雾熏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十四岁当学徒时,老师傅教他磨钻头,说“好工具会说话”。此刻,他的凿子还躺在车间的工具箱里,刃口上还留着最后一次加工的金属碎屑。

“来,唱支歌!”不知谁递来一杯酒,尼克拉斯一饮而尽,喉咙被劣质酒精灼得生疼。他站起身,开口唱起《莱茵河船夫曲》,声音却在副歌处破了音。窗外突然下起大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如同车间里失控的机床轰鸣。他摸出护手霜,轻轻放在玛丽亚常坐的木凳上,锡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颗被遗弃的纽扣。

散场时已是午夜,尼克拉斯抱着空陶罐走在雨中。路过工厂时,他看见汉斯的窗口还亮着灯,那个总是笨手笨脚的学徒,此刻想必又在钻研图纸。雨水顺着工装帽檐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清晰了心中的某个决定——有些告别,如同淬火的钢铁,一旦冷却,就再难回炉。

车间的铁锁在黎明前发出清脆的响声,尼克拉斯把钥匙放在哈格尔的办公桌上,指尖在木纹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和老车床告别。他摸出凿子,在工作台下方刻下小小的“N.T.”,金属与木材摩擦的声响里,他听见玛丽亚的笑声,听见汉斯笨拙的问候,听见莱茵河永恒的涛声。

雨停了,东方泛起铁锈色的晨光。尼克拉斯背起行囊,走向火车站,工装裤口袋里的护手霜渐渐融化,在粗布上洇出淡淡的玫瑰色。他知道,格北骚的齿轮仍会转动,而他的人生,将在慕尼黑的机床声中,重新开始——带着未说出口的告别,带着永远留在车间角落的,属于青春的碎屑。

回到酒店花园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他的名字。那桌的人都有点醉了,说话时用手拍打桌子,放肆大笑。尼克拉斯发觉他们在说自己,于是便藏在大树后面,屏住气在偷听。他们放肆的狂笑看来是针对他的。尼克拉斯尽兴狂欢的心情突然消失,他感到十分难过,站在暗处在听他们说些什么。

“他是个傻瓜蛋。”有人悄悄在说。“也许哈格尔更蠢。乘机离开那个意大利女人,特雷弗茨也许蛮高兴呢。”

“你对他不了解。”另一个人这样说。“他死缠住她,脑子不开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等他来了我们试试他,给他来点小刺激。”

“当心!尼克拉斯会不高兴的。”

“算了吧!他不会发觉的。昨晚他和她出去散步,到家还没躺下,哈格尔就来了和她走了。她见谁爱谁。我只想知道今天她和谁在一起。”

“不是吗!她和那个来实习的小伙子迪尔拉姆也打得火热。看来他会当上钳工的。”

“或许他想赚钱!我不太了解那个小迪尔拉姆。你亲眼看见了吗?”

“当然啰。一次在货仓里,另一次在楼梯上。他俩抱在一起亲吻,吓得我不敢看。他俩及时行乐。”

尼克拉斯听够了,胸中已燃起一股无名之火,真想冲上去臭骂他们一顿。可是,他忍住没动,悄悄地离去了。

汉斯·迪尔拉姆最近几天也是夜不能眠。爱的思念,厂里的烦恼,闷热的天气,一股脑儿都在困扰着他。清晨上班他常常迟到。

第二天,他匆匆喝完咖啡走下楼梯,没想到迎面撞见尼克拉斯·特雷弗茨。

“早上好!”汉斯说。“有什么事?”

“今天在外面木材加工厂干活,你也去。”

汉斯感到纳闷,一则这种布置任务方式奇特,二则特雷弗茨第一次用“你”招呼。他见特雷弗茨一手拿锤子,一手提小工具箱。他从他手里接过工具箱,溯河而上一起往城里走,经过花园和草坪。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可是人们还是感到热。山谷的上空似乎有一阵西风飘至,而峡谷的地面上却没有一丝风。

特雷弗茨脸色阴沉,看上去好像在酒店经历了一个不愉快的夜晚,十分疲惫和衰弱。过了一会儿,汉斯开始闲谈起来,可是尼克拉斯没有答腔。汉斯心里虽然不快,但不敢说些什么。

在去木材加工厂的途中有一个长满小赤杨树的小山坡,蜿蜒曲折的河水打它身边流过。尼克拉斯停住脚步,疾步奔过去,躺在草地上,并朝汉斯挥手示意说:你也来吧。汉斯兴高采烈跟上来,四脚朝天地并排躺着。他俩许久没说一句话。

迪尔拉姆睡着了。尼克拉斯弯下身,死死盯住汉斯的脸看。他喃喃自语,发出一声“唉”的叹息声。

终于,他大发雷霆地跳起来,朝汉斯的太阳穴踢了一脚。汉斯大吃一惊,且迷惑不解,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什么事?”汉斯不安地问。“我睡了好久了吗?”

和刚才一样,尼克拉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汉斯。他问道:“睡醒了吗?”汉斯害怕地点点头。

“注意!我身边有一把锤子,看见了吗?”

“是的,看见了。”

“知道吗,我为什么要带上它?”

汉斯两眼盯着他,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一种恐惧的感觉悄然升起。他想逃跑,但是被尼克拉斯一把抓住。

“别跑!你听我说。今天我带来的这把锤子,原因是——或者这么说,锤子么……”

汉斯明白了,吓得拼命大叫。尼克拉斯摇摇头说:

“不要叫喊。你想听我说吗?”

“好——”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告诉你,我本想用锤子敲你的脑袋。——镇静些!听我说!——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不能这么干。再说这么干也不光明正大,睡得死死的。但是现在你醒了,锤子就在我身边。我对你说:我们来斗一斗。你也很强壮。谁要是把谁摔倒了,谁就可以拿起锤子击某人的头。不是你,就是我。”

汉斯摇头表示反对。虽然没有了恐惧感,可是心里还有一种极其苦涩的悲哀和几乎难以承受的怜悯。

“您再等一下,”他轻声轻气地说。“我还有话要说呢。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吗?”

尼克拉斯紧跟其后。凭他的直觉汉斯会说出某些他没听到过或想象不到的事情。

“是不是和玛丽亚有关的事情?”汉斯开门见山问道。特雷弗茨点点头。接着汉斯一五一十讲了他和玛丽亚之间的事。他不隐瞒,不推诿,也不袒护她。因为他认为,要紧的是不要把他和姑娘牵扯在一块。于是汉斯讲了尼克拉斯过生日的那天晚上以及他同玛丽亚最后一次约会的事情。

当汉斯沉默无语的时候,尼克拉斯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您没说谎。现在让我们回厂里去吧,好吗?”

“那不行。”汉斯说。“我回去,您别去。最好您现在就走,离开这儿。”

“我会离开这儿的。可是,我要取我的劳工手册,还要老板开个证明呢。”

“这些东西都由我来办理。您今晚来找我。我把一切材料都交给您。您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好吗?”

尼克拉斯在思考,最后他说:“不,这不好。我也回工厂去,当面请求哈格尔放我今天走。您愿意为我办事,我谢谢您。不过我还是亲自去为好。”

他俩掉转头往工厂走去。走到厂里时大半个上午已过去。哈格尔见到他俩时大发雷霆。尼克拉斯把哈格尔拉到门口,说要跟他在分手时再心平气和地谈一次。当他们返回车间后,平静地分赴各自干活的地方干起活来。到了下午,尼克拉斯没出现在车间里。第二个星期,老板已经找到了一个新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