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蒙塔吉到瓦尔斯的路可不好走:直线距离有五六百公里,可是我们因为要表演,不得不找一些大的城镇演出赚钱,这样就绕了不少路,算下来差不多走了上千公里。
我们花了三个月才走到瓦尔斯。到达瓦尔斯郊外的时候,我和马西亚都特别自豪:我们的皮钱包里已经有一百二十八法郎的存款了!
我不打算详细介绍这座灰突突的矿山城市。我们去看了阿莱克西,他已经成为了一名矿工,和他叔叔一样在矿上干活儿。他的叔叔看上去很实在,长得和阿甘爸爸很像。
我参观了这里的煤矿: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因为我早已习惯在户外的生活。
我很开心能再见到阿莱克西,当然,他对我非常亲热,可我还是想赶快离开这座黑黑的城市。马西亚也和我一样:他太渴望新鲜空气了。现在的马西亚和我在鲁尔辛街认识的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大不相同了。当然,他的头还是很怕疼,但是他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他能吃上饱饭,心情也总是很好。说到要给巴贝兰妈妈买一头奶牛,他几乎和我一样开心!而且,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很简单,我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性格!自从我上次教过丽丝认字后,我当老师的水平已经大有提高,可是我也承认,我在教马西亚读书写字的时候还是经常发火!相反,当我把我懂的音乐知识教给他的时候,他却表现出令我震惊的超强理解力!马西亚简直就是为音乐而生!
我们毫无遗憾地离开了瓦尔斯,可是,当阿莱克西和他叔叔消失在我们身后时,我们还是有些伤感。
前进吧!我的肩上一边背着竖琴,一边挎着背包,和马西亚一起又重新上路了,卡比欢快地跟在我们身后,还不时地在尘土里打几个滚儿。
我和马西亚决定直接走到于赛尔,然后途经克莱蒙, 再到沙凡侬。因为这样走的话,绕不了太多路,还能在一些温泉城市演出几场,比如圣奈克代尔、蒙多尔、布尔布勒,这样对我们会有好处。我们挣钱越多,买给巴贝兰妈妈的奶牛就越漂亮,我们也就越有成就感,我甚至连那头牛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王子的奶牛”!
可是,我却在教马西亚音乐这件事上遇到了难题。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学习,恰恰相反,而是因为他现在的水平几乎和我一样高了,甚至远远超过了我。他总会问我一些我答不出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给小提琴的弦定音时只用这几个音符而不用其他的?”
这要我怎么回答呢?我对此也一无所知啊!我只能理直气壮地说小提琴不是我演奏的乐器,我没留意过。可是这种推脱的牵强的理由,在他问我关于固定节拍和降调之类的问题时,就站不住脚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这样。马西亚倒并不生气,但那时他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觉得十分心虚。
我们离开瓦尔斯已经好几天了,忽然他忧心忡忡地对我说:
“听着,你是个好老师,这是事实,而且我觉得没有人知道的比你更多了。可是……”
“可是什么?”
“嗯,可是,我觉得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就算是最有学问的人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对吧?所以我想,你要是同意的话,我们或许可以买本书,当然,如果不贵的话。那么,从书里我们就可以学到乐理知识了。你觉得呢?”
说完后,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我觉得一个好老师要胜过所有的书。我们需要做的是,去请一位真正的音乐老师为我们上一节课。”
我必须承认,坦白自己的无知可不是件开心的事儿,我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勇敢了。马西亚马上对我微笑着说:“我可没敢跟你提请老师的事,这要花钱的。等我们到蒙德后,我们可以问一下。”他的话使我非常欣慰。
“好主意,”我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鼓足勇气说,“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学到我不会的知识。”
第二天天黑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蒙德,我们两个都累坏了。可是,在睡觉之前,马西亚一定要向旅馆的老板娘打听清楚,这里有没有教音乐的老师。
老板娘是个又高又胖、嘻嘻哈哈的女人,她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问道:
“你们从来没听说过艾斯比纳苏先生吗?”
“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肯定是太远了!”
“从意大利来!”马西亚笑着补充道。
听到我们从这么远的地方来,老板娘似乎没那么奇怪了;多亏了马西亚这个胡诌的借口,要是我们说是从巴黎来,却又不知道艾斯比纳苏先生的大名,那她肯定不会搭理我们。
但是,我又担心,这么有名的人能同意给两个我们这样的流浪汉上课吗?
“艾斯比纳苏先生一定很忙吧?”我问。
“是呀!”老板娘回答,“他的店里总是有很多人!”
“他不是什么人都见吧?”
“为什么不见?只要去了,他都会见,当然这个人要有钱!”
第二天,我和马西亚两个人就出发了,马西亚带着他的小提琴,我背着竖琴,按照老板娘给我们的地址找了过去。我们来到了一家理发店门口。
“太奇怪了,”马西亚说,“一个音乐家居然住在理发店里!算了,别管了,我们进去吧。”
我们走了进去。这家店看起来非常奇怪:这里摆着梳子、刷子、装头油的瓶瓶罐罐、磨剃刀的皮条……除了这些在普通理发店里能见到的东西以外,墙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乐器!一个理发师正在忙着给一个胖胖的农民刮胡子。这个理发师瘦瘦高高,精神头儿很足,举手投足像小鸟一样轻盈灵巧。看到我们后,他示意我们坐下。
“对不起,请问艾斯比纳苏先生在吗?”
“我就是!”那个理发师用漂亮的男低音回答。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呆住了。我给马西亚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我们走吧,这个人肯定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马西亚却往椅子上一坐,随意地大声说:
“您给这位先生刮完胡子以后,可以给我剪剪头发吗?”
“没问题!”他还开玩笑地说,“小伙子,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免费给你修修胡子!”
“谢谢,”马西亚笑了,“但今天不行,等下次吧,等我再来的时候!”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马西亚想干什么。不过,当理发师送走了他的顾客,让马西亚落座,并往他脖子上围起一圈罩衣的时候,我真是佩服他的沉着。
“先生,”马西亚突然对理发师说,“我和我的朋友之前在谈论您,因为我们知道您是个著名的音乐家,所以我们想您或许愿意解答我们的难题。”
“你们有什么难题,小伙子们?”
到了这时,我对马西亚真是心服口服:我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他是想用剪个头的价钱,让这位有名的音乐家为我们上一堂课。
“哦,是这样,”我的朋友说,“我们就想知道,为什么给小提琴定音时只能用规定的几个音,而不能用其他的音呢?”
“这很简单,”这位理发师音乐家一边咔嚓咔嚓地剪着马西亚棕色的卷发,一边回答他的提问,“小提琴是按照五度来定音的,根据标准,左边第二根弦是‘啦’,最粗的弦定为‘索’,第三根就是‘唻’,第一根弦就是‘咪’。你懂了吗?”
可是马西亚并没有停住,他在理发师为他剪头发的时候,不停地问这问那,而理发师从容不迫地为他一一进行了解答。
“哦,我看呀,”后来,他问,“我想知道你们是来理发的呢,还是来让我给你们上乐理课的呢?”
马西亚只能承认了他的小算盘。理发师听了哈哈笑了出来。
“你们可真是狡猾的小机灵鬼!”
接着,他想听听马西亚用小提琴拉几首曲子。听完后,他不觉张大了嘴,惊叹道:
“你居然一个音符都不认识就能拉成这样!”
拉完小提琴后,马西亚又拿起放在头油瓶中间的单簧管和小号吹奏了起来。理发师简直听入了迷。
“太不可思议了!”他大叫了起来,“这孩子是个神童啊!孩子,你留下来吧,我会把你培养成一名伟大的音乐家!上午,你为客人理发,其余的时间,我来给你上课!不要觉得我是理发师,就不能当一名合格的音乐老师!我给人理发是因为音乐家也要吃饭啊!”
我突然非常担心,马西亚会接受他的建议吗?
好在马西亚诚实地说他不愿意离开我,因为我们是一个团队。我松了一口气。
理发师非常感动。
“等等,”他说,“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他在一堆抽屉里翻来翻去地找着什么,找了很久以后,他拿出一本书:《音乐理论》。
哦!这本书不大,看上去又旧又皱,应该被翻过无数遍了。他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下:“赠给将成为艺术家的孩子,请不要忘记蒙德的理发师。”然后,他把这本书赠给了马西亚。
我不知道这位好心人现在怎么样了,但是马西亚和我永远都没有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