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扶风在**躺了两日,实在烦闷。

卿如许也不知在忙什么,白日都不见踪影,只趁夜来看过他一回。人站得老远,说这两天给他用的草药味道不好,手掩着半张脸,状似嫌弃,没说两句就要走。

“无情的女人。”

顾扶风独自在屋中长吁短叹。

又是一日入夜,他终于憋不住,唤了息春来,得知卿如许在祠堂,就摸去小厨房拎壶酒去了。

所谓祠堂,其实只是间空房,内置一张条案,上面搁着一只骨白色的瓷瓮。瓮口的布有些年头了,颜色已然陈旧,白瓷的釉色也有些泛黄。

卿如许小心地把瓷瓮抱下来,如往常一般坐到空阔的地上,瓷瓮放在身旁。雪白的手指抚了上去,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令内心也平静下来。

她右手边还放了只小酒壶,里头的酒已少了大半。

这样的习惯已保持许多年。顾扶风常在清晨看到地上和衣而躺的女子,即便睡梦中,手指也不曾离开那个瓷瓮。

如若不是亲自打开,确认过里面确实盛放的是抔黄土,连顾扶风都要以为这瓮里其实住了小鬼,勾勾手指,这蠢女人就把心都给掏出去了。

顾扶风望着地上怔怔出神的女子,他已在门上倚了半天,都没见她反应,着实令人无语。

他一脚迈了进去。

“.......一个人偷喝酒,不仗义!”

卿如许一愣,就见男人已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前,手里还拎了只一样的酒壶。她下意识地皱了眉,“你怎么来了?”

顾扶风一挑眉,“我怎么不能来?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屋里不闻不问,请问卿大夫,您的医者仁心呢?”

卿如许偏了偏头,抿唇不语。

顾扶风一屁股坐了下来,长腿半曲,胳膊撑在地上,身子微微后仰。云纹滚边的玄墨腰带束在腰间,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纵是伤重,可男人脸上全无病色,俨然一副洒然肆意的剑客模样。

卿如许见他靠近,又连忙往后挪了挪,嘴上却不饶人。

“你一个大男人,自己的日子不会自己过么?非得我来安排?”

顾扶风看她又同自己隔出一人的距离来,俊眸微眯,已然不高兴起来。

“.......是你自己答应我,以后我替你卖命,你替我看伤。现在不认账了?”

卿如许瞪眼,“我哪有不替你看伤?你以为是谁一次次去阎王那儿把你拽回来的?!”

顾扶风道,“可我这伤还没好全,你也不管我了。你瞧,我这口子都还没长好呢,疼死我了。”他把包扎着的胳膊推到她面前,上头的布条已隐隐渗出鲜血来。

卿如许当即黛眉紧蹙,拉起他的胳膊,狐疑道,“怎么回事?都几日了,怎么伤口又裂了?”

顾扶风仔细瞧着她的神情,乌眸中却闪过一分愉悦,可面上仍是一副赖皮模样,道,“谁让你对它置之不理,它自然不好好长。”

卿如许抬起长而密的乌睫,“以你的身体底子,你要规规矩矩,它能不好?”

她松开他的胳膊,瞪着顾扶风的脸,细数起过往来,“前年你背上被幽凰二老砍了一刀,刀深见骨,阿争说人家看你受了一刀居然没吭一声,自己倒先慌了,还以为遇着什么神鬼了!还有去年,你不还中了苗疆的蛊虫,日夜受噬心之痛么?那一个月夜不能寐,也硬是熬了过来,都没见你哭嗓过一回啊?今天怎么回事,没事找事?”

顾扶风的眉头跳了跳,嘴上死不承认,“以前说不疼那是装的,这次太疼了,装不下去了。”说罢又捂着胳膊龇牙咧嘴起来,仿佛真在忍受痛楚。

卿如许顿了顿,又道,“痛,就回你屋里睡觉去!”

她话语不客气,可语气却比方才柔和许多。

顾扶风垂眸瞧她,“......就这么想赶我走?嫌我碍眼?”

卿如许没说什么,只作默认。

顾扶风闷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却又朝卿如许大声道:“你干嘛离我那么远,坐过来点儿!”

卿如许也默不作声,兀自垂着头没动。

祠堂中只点了一支蜡烛,灯火昏暗,顾扶风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他便又摆摆手,温声道,“你过来点儿,我同你说话累得慌。”

卿如许这才回眸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人却还是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顾扶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歪了脑袋,眸底闪着锐利的光,上下打量起卿如许来。

“卿卿,刚就瞧你不对劲儿,怎么一直老侧着个脸?你转过来我瞧瞧。”

卿如许闻言,咬了咬唇,细白的手指缓缓握紧。

顾扶风立刻就坐直了腰,倾身过去,一把就将她拽到自己面前来。

“我看看。”

男人有力的大手卡住女子的下颌,他身量颇高,即便坐在地上也比女子高出一个头。他垂着头,就着月光,仔细去瞧她的脸。

卿如许没能挣脱他,只好拉住他的手腕,任他凑近她。

那如玉瓷白的小脸,自上而下绵延出一道细细的黑线,横穿全脸,又顺着优美的脖颈蜿蜒向下,隐进了衣襟中。

顾扶风登时就拧了眉,“怎么回事?”

卿如许雪白的贝齿轻轻划过柔嫩的唇,淡淡道,“指甲长了没注意,划了下。”

顾扶风显然不信,“指甲划的?”

门外的晚风吹进屋中,带起灯火摇曳,顾扶风更看不清她面上的伤。

男人粗粝的指尖,突然抚上她尖瘦的下巴,顺着那道细痕轻划。结痂的伤口被这温热的指腹一触,带来细细的痒。

卿如许下意识地侧了侧头,便又露出脖颈上的两处青印,小小的,却很显眼。

顾扶风的眸底一时闪过些什么,继而脸色就沉了下来,道,“这是剑伤。”

他素来用剑,这事自然瞒不过他。

卿如许没说话,又听得男人开口,语气中已有压制不住的火气,“谁做的?”

卿如许扯了扯他的手腕,从他掌心挣脱开来,才道,“没谁。一点小事,你看已经结痂了,过两天就全好了,不会留下一点印迹来。”

顾扶风的脸上已经全然隐去笑意,同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争说前日二皇子曾来找你,是他做的?”

卿如许一滞,一时答不上来。

顾扶风周身都被一种凌厉的怒气所笼罩,嗓音低沉,“老子给他胆子了,让他敢寻衅到我门上来,动我的人?!”

他说着就要起身出门,卿如许也是一慌,连忙伸手去拽他。

“你.......你别.......”

顾扶风见她神情焦急,恐伤着她,临起身时也卸了点儿力,可卿如许却是眼瞧着他那架势,使上了混身的劲儿!这一扑一拽间,自己一个趔趄,便把顾扶风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方才慌乱中也不知抓的是哪里,只听得一声丝线断裂声,扣子划落半空,磕在地板上。

卿如许压在男人身上,俩人一个叠着一个。顾扶风护着她的腰,卿如许护着他的头,手中还捏着一条已经被扯下来的玄墨腰带。

男人的衣襟已然松了,露出平直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卿如许的脸当下就染上了酡红。

她原想起身,可手还压在男人脖颈之下,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又不敢抬头瞧他,只能偏过脸去,暂时避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屋中寂静,只能听到俩人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卿如许试着挣了挣手指,可身下的男人动也不动,她心中疑惑,这才仰头去瞧。

就见顾扶风仰面朝天躺着,方才那股逼人的戾气尽退。

他深眸微转,看向卿如许,眼底带着些痞气,似笑非笑。

“.......卿卿,原来.......你喜欢这么激烈的啊?”

他嗓音低沉,显然藏了些作弄她的意味。

卿如许脸上愈红,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又拿胳膊推了他一下。顾扶风这才挪了挪脑袋,让她把手收了回去。

女子这才爬起身来,又见得手中攥着的东西,便烫手似地一把将腰带扔回去,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出声了。

顾扶风缓缓从地上坐起来,好整以暇地拿过腰带系回去,两眼看着女子的背影,唇角含笑。

一腔怒火,被这一场闹剧冲击得**然无存。

卿如许闷着头道,“你可别去找二皇子。”

方才被他枕过的手腕有些麻,她给自己轻轻揉着,人还没从方才的尴尬中出来,暗自思忖着该如何说服顾扶风。

谁知男人却一口答应下来,“你放心,我不会莽撞。”

这么快妥协,不像顾扶风的作风。卿如许顿了顿,又转过身去看他。

顾扶风一边整理着前襟,一边道,“.......我知道你担心我的伤,确实,我现在伤没好,闯宫有点吃力,但他总得出来吧?只要能逮到他出来,我就有法子收拾他!你不让我杀他,那我教训教训他总可以吧?”

卿如许清亮的眸子转了转,“.......若只是为了惩恶扬善,大快人心的法子不在少数。可我委曲求全,为的是什么呢?”

顾扶风缓缓地放下手来,胳膊搭在膝上,看着卿如许道,“你有你的不得已,我有我的不能忍。达成目的的结果我要,但快意我也要!”

男人言语霸道,乌眸幽深如海,亮着点点星火,看上去坚定无比、不容置疑。

卿如许轻轻叹了口气,过会儿,又道,“在江湖,你有剑,剑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底气。可在朝堂,剑气无声,争斗无声,唯输赢有声。”

她又垂了眸子,长睫在脸上打下两方阴翳。

“何况......这到底是我的战场。若只为快意和表面的输赢,靠你替我杀个干净就是,又何苦经营这么多年?没有沉冤得雪,没有真心的歉意,何以告慰死去的亡灵.......”

顾扶风的目光又落回那个瓷瓮。

“以后要受的欺负还多着呢,这才刚刚开始。所以,你别去。”

顾扶风沉默片刻,又看向她脸上的伤。对寻常女子而言,破相是比死亡更严重的打击。但凡那剑再重一分,只怕她这张无瑕的脸上,多少都会不再完美。

偏偏这事还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也偏偏她对此轻拿轻放。

顾扶风问她,“值得么?”

卿如许看了他一会儿,却又突然瞪了他一眼。

“.......你为了叶烬衣,犯下弑杀南蒙国师的大罪,被从嵘剑阁十二剑士中除名,斩断大好前途,落草为寇,你可曾想过值不值?”

顾扶风默然无语。

他们两人,本就是沉没在各自的黑暗中,摸索着命运的出口。

只因岁月的阴差阳错,两个飘摇流离的人,沿着命运的绳索摸索到彼此,就此成了并肩同行的伙伴。

过会儿,顾扶风才又道,“可将复仇作为你的终点,似乎不是一个好选择。”

卿如许抿了抿唇,执拗道,“好的选择?我从来就没的选。”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寂静的夜空,道,“......有些事,这辈子都忘不了,也只好拿这一辈子,去赌一件事,方能不悔。”

她声音低哑,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顾扶风也看向那深沉的夜色,又问,“……若你大仇得报,你可想过未来的去路?”

卿如许默了默。

未来的去路?

属于她的未来是一片白茫茫的荒野,荒芜寂寥,寸草不生。

她无法回答,只好反问, “你想过?”

顾扶风看着她,眸底如星辰亮起,俊美的侧脸上突然**起温柔的笑,“想过,早想好了。”

卿如许看着他,亦能捕捉到那其中燃着的,对未来的希望与期许。

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卿如许垂了眼眸,觉得今日的月不甚明亮,令整个屋子都似笼罩在一层让人看不清、摸不透的纱雾之下。

“.......这样。”

她拿起酒壶饮了一口酒,缓缓地靠着地板躺下,似不想再言语。

顾扶风便也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俩人默默望着窗外月色,静谧地陪伴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