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扶风这才走进门来,眼睛看了看她身边的宫人,然后停在桌前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一礼,“臣顾扶风,拜见陛下。”
卿如许立刻朝周围的宫人道,“都下去吧,朕要同顾将军说几句话。”
待众人退出殿外,卿如许也已打量了顾扶风好一番,笑眯眯地朝他道,“还真是人靠衣装啊,倒真像个将军了。”
顾扶风走到她身边,抬手勾起她的下巴,道,“那可不?你今儿真该去演武场上看看,看我是怎么收拾那帮老兵混子的。”
卿如许问,“怎么,才刚上任就有人给你下马威?”
“.......一群散兵头子罢了。”许是因为铠甲太沉,穿着并不适应,顾扶风随意地扯了扯领口,道,“早前门阀当道,左卫府里也乌烟瘴气,问一个是户部侍郎的外甥,再问一个是礼部尚书的侄儿.......呵,人人互做荫蔽,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规则,可偏生我不吃这一套。”
卿如许听这寥寥几句,也知道他这几日没少遇着刁难,便关心道,“可好对付?”
顾扶风淡淡摆手,道,“小打小闹,不足挂齿。”
卿如许又想起些什么,转头问道,“御史台那边.......找你问过话了?”
顾扶风道,“嗯,我待会还要再去一趟儿。”
因着当年国师案涉事重大,又有朝代更迭,如今旧案重提,涉及的相关人事甚多,得得有好一番折腾。
卿如许的眉间却添了层薄雾,似有隐忧,她搁下手中的笔,道,“........其实这事我本是不想这么大张旗鼓地查的。”
她转过身子,抬起头看了眼顾扶风,“........御史大夫方卓远虽曾是盛阳王的旧部,但到底我同他中间隔了一层。”
顾扶风显然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却是一笑,“怎么,怕我禁不得查?”
卿如许叹了口气,心里当真是有些担心,“你就这么自信?”
其实她是想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世上有又哪有一个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对不起一个人?
顾扶风只笑着朝她撇撇眉毛。
卿如许又道,“我把我的意思已经转达给了方卓远,可是他能领会多少,又能做到几分,这个我就.......”
顾扶风闻言,略一沉吟,道,“.......这个方卓远,你别看他说话做事总是漏洞百出,就以为他是个心无城府的憨人。你可知道,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方卓远,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卿如许略略诧异,道,“你认识他?”
顾扶风道,“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御史,家世外表谈吐智慧,皆是平平,属于你把他搁在人堆里你都挑不出来的那种。可奇怪的是,那一年他却是平辈御史里最出色的一位。因为那年因他弹劾而落马的官员不说有上百位,也有大几十。这个数儿在整个御史台,或者说是整个南蒙的监察史上,那也是惊人的成绩。何况,他在御史大夫这个位子上已经待了三年了。你想想,他当年得罪了那么多官员,若只是仅凭着他们方家和盛阳王的关系,外头又有外部的四大家族对这个职位的虎视眈眈,他若没点儿本是,又怎么可能稳坐得了三年?”
卿如许皱了皱眉,回忆起她同方卓远几次见面时的场景,基本上他总是会出现一些小差错,或是不小心说错话,或是常常忘记对卿如许这位新君用敬语。
虽然她刻意试探他的几次,想要知道他的处事原则和办案习惯,那时他的回答虽然没有什么令人记忆深刻的地方,倒也让人挑不出错儿。
“.......如此说来,倒像是个人物。”
见得卿如许略略展眉,顾扶风伸手去拉她道,“听说你还没用膳呢?走,我陪你回宫吃点儿东西。”
卿如许忙止住他的动作,道,“这可不行,我这儿还有好多折子没看呢!”
顾扶风瞥了一眼书案,道,“这不也没多少了么?吃完再回来看!”
“哪儿呢!”卿如许又一指窗边放着的另一张案几,上面竟也堆着从各地发来的满满当当的公文和折子,“那上面也都是!”
这下顾扶风也有些心疼她了,低头看着她一张清瘦的小脸上,写满委屈的神色,温言道,“.......这皇帝这么不好当啊?”
卿如许用力地点点头,用盈盈的眼眸望着他,道,“可不是么?这几日看折子,看得我眼睛好疼,人也好困。”
顾扶风可受不了她这般模样,当下眼底也流露出几分心疼,他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人也顺着她的座椅坐了下来。
“让我来看看,都是些什么事等着你处理。”
顾扶风伸手就去翻看桌上的奏折和文书。而借着这个功夫,卿如许也抱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脸颊搁到他的背上,打算稍事休息。
“那你的背借我靠会儿。”
夏日的风吹过外面的荷塘,便给殿内送进一屋荷香。
卿如许的两眼望着接天莲叶,脸颊紧贴着男人身上的铠甲,冰凉的温度带来清爽的感受,她只觉这一刻时光静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刚一上任,各地又是洪灾又是饥荒又是瘟疫的,总不消停.......人人都来找我要钱赈灾,可我看了眼国库,哪有那么多的银子能用?”卿如许此时心里还记着方才看过的许多折子,便随口抱怨道,“.......唉,而且也不知道这些官员呈报的信息里,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顾扶风笑着安慰道,“这可跟你上不上任可没关系,这个世间该发生的,一样都不会缺。”
他才不过随手翻了两三本折子,便听得背后女子清浅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顾扶风的手微微一顿,他侧了侧头,触眼便是她细长的青黛色的眉,和那如羽扇般乌黑的睫。在她雪白无暇的肌肤上,偏偏还点染了一抹淡淡的粉。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便是盛夏最明艳的花也不及她绝美。
顾扶风微微勾起唇角,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地转过身,继续将目光放回手边的文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