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扶风见她竟是为了这事儿连觉都不睡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知道?”

卿如许见他一脸嘚瑟,也回他一脸假笑,“是啊,这可是个重大消息!我怎么能不知道?”

顾扶风枕着胳膊,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哑然失笑。

卿如许眨了眨眼,对他的反应有些纳闷,“怎么了?是过程太传奇,说来话长?”

顾扶风却摇了摇头,道,“.......世人总以为传奇的结果就必然伴随着传奇的过程。英雄总要受尽磨难,美人总要遇人不淑,聪明人不能做糊涂事,老实人就只能做无名氏。似乎一帆风顺的成功和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失去了被人聆听的价值。可惜,生活不是话本,没有那么多传奇.......”

他用手指在卿如许的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无奈笑道,“.......就像我能成为嵘剑阁的掌门,也没有那么多有趣而波折的故事。人在江湖,无非是头脑和拳脚。躲不过的时候,头脑也没用,只剩拳脚。所以说,这个过程很粗暴,但结果很直接。”

卿如许听罢,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其实无论江湖之争或是国家相斗,说到底拼的还是实力。

听顾扶风的回答,倒也能想见那一番厮杀火并的凶险,好在他赢了。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着,想了想,也叹道,“.......生活确实不是话本。我瞧那戏台子上的男男女女,只要是谈情说爱,左不过都是些英雄救美的故事。看客们喜欢情愫激烈的戏,一个人总要在另一个人的重要时刻出现,或是拯救,或是解围,仿佛一旦不这样做,英雄就变了狗熊,美人就辜负了真心。可是人生终究是自己的,是无法时时刻刻都与人分享的。陪伴固然重要,但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战场要面对,这才是真实人生。”

顾扶风侧了侧头,看着她光洁的面容,问道,“.......怎么在想这个?”

“我这可不是天马行空!”卿如许认真解释道,“你想想,现在我可是一国之君了,而你呢,也是嵘剑阁的掌门人了。今日你声势浩大地来救我,众人心中各有揣测。这以后啊,关于我们俩的流言蜚语可少不了。”

顾扶风闻言,眼底笑意深深,道,“这怎么能是流言蜚语呢?我们这叫‘确有其事’。”

卿如许微微一顿,“你这说得.......”过会儿,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也没毛病。”

俩人说着就又笑作一团。

从登基之日后,卿如许便日日被公务锁着脱不开身。嘉奖救驾有功之人的诏令还没下,弹劾嵘剑阁和拂晓的折子却已经堆得老高。

卿如许索性让太监把这些折子都抱到旁边的案几上,眼不见为净。她辰时入了泰和殿,到未时还未出门,阿争看着日头已从东头挪到了当空,又往西渐移,心中也有些担心。待第三次提醒她用膳时,卿如许这才松了松紧绷的肩膀,捶了捶酸痛的腰,暂时离开桌子,打算回寝宫用膳。

可谁知门还没迈出去,就又被佘冕堵了一道。

“.......佘卿何事?”

卿如许一手扶着腰,斜眼看着他。

佘冕行礼道,“陛下,臣昨日递上来的折子,不知您可有过目?”

卿如许顿了顿,想起佘冕奏折中的弹劾之言,便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朕新将登基,今日诸事繁忙,还、还未曾看过佘卿的折子。”

佘冕又道,“前日臣也递了折子。”

卿如许看着他,道:“.......昨日朕也很忙。”

“那么前日、大前日、大大前日呢?”

“........”

“陛下,”佘冕苦口婆心道,“拂晓众人案底复杂,纵然有救驾之功,可也无法洗清他们旧日杀人越货、欺压百姓的恶行!顾扶风此人,陛下或许对他的事并不知情——此人在南蒙乃罪大恶极之徒,十六岁时便犯下杀害国师之罪,屠戮无辜四十余人,这在南蒙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在嵘剑阁的师父,为了杀他已经派弟子追凶数载,可此人仗着有点功夫,便使诈耍滑,回回都逃之夭夭.......”

事实上,类似的话卿如许已经听了不下十回了。在佘冕来之前,就分别有盛阳王和六部众臣前来劝说。人人都道顾扶风是个大魔头,拂晓同他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而嵘剑阁也在其师尊逝世后落入敌手,声名不保。卿如许听了,也只当是耳旁风,都胡乱搪塞了过去。

可佘冕不是个好糊弄的,他有多执着多固执,卿如许早已见识过了。

“......其实佘卿的折子,朕也有简单翻阅,只是尚未想好该如何答复。”卿如许看着他,竟难得一见的通情达理起来,“那么依佘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佘冕抬眼看了一眼她,见她似是认真询问,也便略一沉思,回答道,“臣以为,此等恶贯满盈之徒不可硬来,尤其是他们于登基大礼当日曾做出救驾之举,若赏轻而罚重,恐令暴徒不满,做出危险之举;而若赏重而罚轻,则又有助纣为虐之嫌,恐百姓非议。而今这些人都驻留在栖篁城中,同骁骑营混在一起,可他们人数不少,周围的街坊或有听说,已然不敢安睡,跑去官府报官要求缉拿匪徒。陛下才刚登基,不可因这些人而影响了您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卿如许也不得不承认,佘冕这人虽然是个又臭又硬的木头,实在不讨人喜欢,可他的分析确实头头是道、句句在理,立场也尽量不偏不倚,思虑周全,是个明白事理的。

佘冕继续道,“为今之计,首先应当让这群匪徒立刻退出栖篁城,以免时日久了,传言不止,让他们与百姓有了冲突,届时百姓对官府多生怨言,也无端牵连陛下。所以臣也有考虑过,或可先以为嵘剑阁的先辈嘉奖之名,先请顾扶风带着他的人回去领旨,等他们都已上山后再寻个由头把山封了,再行派兵剿匪.......”

卿如许依然看着佘冕,可眉头却不悦地颦了起来。

佘冕只觉气氛有些低压,但仍继续道,“......不过臣又想了想,嵘剑阁到底是天下第一剑阁,属名门正派,纵然如今易主,可老一辈的剑士也有尚在人世者。若要以匪徒之名捕杀,只怕会引起江湖震动,其他的兄弟帮派若是出手,于我朝堂更为不利。”

“而大禹治水,雍堵容易反噬其害,而因势利导,臣以为才是上佳之策。对于这些恶人,若无一网打尽之准备,就切莫打草惊蛇,而是应该将他们控制在掌中。天下也曾有过争夺拂晓之力的举措,若这些人能为我所用,岂非是让我南蒙如虎添翼?故而臣有个想法——而今边陲动**,与邻国擦枪走火不断,若是对拂晓以奖励之名,将这些人送去边塞苦地,可让顾扶风领副将军之职........”

卿如许听了,已然明白佘冕的意思,心道这计划可真是阴啊,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招是要吃人还不吐骨头啊。

“........实则令当地兵阀以一境兵力将其压制,令其不得擅自离开边境,之后再以离间之计,不等半载,嵘剑阁与拂晓的内部必然.......”

不等佘冕说完“分崩离析”四字,卿如许却蒙人打断了他的话,道,“.......朕以为佘卿此提议甚好!”

她的声音极大,似是情绪高昂。

佘冕难得见她赞同他的意见,为之一愣,定定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