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憎恶一样东西的时候,往往会有毁灭它的冲动,然而当真正把它毁尸灭迹的时候,是不是那些憎恶与仇恨就能够随着它的毁灭而消逝?结果显然是相反的,越是恨到极致的东西,越是容易在心底里留下印迹,哪怕你亲手毁了,那种影响力仍然迟迟不能平复你的心,那段记忆反而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躁动,越来越清晰。

齐思与王丹烧掉了头发,烧不掉内心的伤痛。

真宝扔掉了电话卡,扔不掉心里的不平静,打给薜强的电话,像是在嘲笑别人,实则讽喻的是自己。

真宝没办法保持平静,因为在这段婚姻里,她是被亏欠的那一方,她觉得自己与薜强已经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她好像永远是那个被抛弃的人,哪怕她再怎么决绝与逞凶斗狠,最终她仍是输得最惨的那个人,这让她心里永远难以平衡。她本是一个要强的女人,怎么能够容忍自己处于这么低劣的位置,所以她选择了用谎言来维持自尊,用谎言让薜强难堪,她想让自己痛快一次。

可是,到最后,痛快的只能是口舌,而不是心。

不仅如此,她如此变态的行径还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窥视个干净,这让她更加不舒服,她没办法对蒋思远的所谓好心抱着感激的态度,她也没办法对蒋思远那看似善意的举动心存好感,她认定了蒋思远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蒋思远从一开始就犯了真宝的毛病,在她最想藏匿自己的时候,他却有意窥探。这让真宝更加惶恐,她不想做为被研究对象,她也没有兴趣和心情来应付蒋思远这样的男人,或者说她没有任何兴趣再对哪个男人感一丝一毫的兴趣。

本来真宝是想等着齐思的店开张再离职,但是这一系列的事件促使真宝要提前离开蒋思远的公司,她决定跟蒋思远摊牌。

等到工资一到手,真宝便去了蒋思远的办公室。

“蒋总,我要离职。”真宝开门见山。

“坐吧。”蒋思远一点也不惊讶,或许目睹了她对黄齐亚的暴行后,他便猜她已经有了这个决定。

“不了,我说完了就走”真宝一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你说。”蒋思远点燃一根烟,低头沉思。

“我所销售的酒还有一些帐没结到,我会继续跟进的,提成结到帐希望您能照样给我,还希望您把压的半个月工资支付给我。”真宝围绕的始终都是一个钱字。

“还有什么要求吗?”蒋思远抬起头,对上真宝的眼睛。

“没了。”真宝倒是很淡定。

“那轮到我说了,首先,你还有一些帐没结到,所以压的半个月工资不能支付给你,尾款结到后,提成照样给你,压的工资也给你。”蒋思远对于钱的处理也是从来不拖泥带水,非常干脆。

“好吧。”真宝有些灰心,她本来想存一些钱在手里,用来应付接下来自己和丫丫的生活开支,毕竟离下一次拿工资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过,我有一个提议。”蒋思远说完顿了顿。

“什么?”

“无论你找到了什么好工作,你还在我这里兼职。毕竟你也有一些客户了,扔了怪可惜的。我给你一千块的底薪,你每个月月底再帮我核算一下库存,做一次盘点,如何?”

“好。”真宝答应的很干脆。

“这是一千块,你明天先到仓库做一次盘点,然后了解一下各分点的库存,再看看销售情况,把销售单据核对一下,这样下个月盘点就不会乱了,事先说明,做的好我给你加工资,如果数据不对,工资照扣。”蒋思远一脸严肃。

“好。”真宝接过钱,转身走了。

蒋思远对着真宝离去的背影暗自摇头,这个女人怎么到了自己面前就那么惜字如金呢,不深交、不深谈、不喜悦、不伤心、没表情、没情绪,三个“好”字拉开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也表现了她对自己的疏离。

这个背地里会失控,在自己面前却竭尽全力淡定的女人,激发了蒋思远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好奇心,他越发不想让她走,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正一步一步的被这个复杂而又神秘的女人所吸引。

而真宝是不是真如蒋思远所想的那般淡定呢,事实上倒也不全是,就算她再迟钝也明白蒋思远是在变相留自己,虽然无法得知蒋思远的动机是什么,但是就目前形势来讲,真宝非常需要钱,多一份兼职,多一份收入,哪怕辛苦一些,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毕竟像她这种情况,又哪来这么多赚钱的机会任由自己选择呢?

现实让真宝无瑕深思,哪怕前面是陷阱,为了丫丫,她也只能摸索着前进。

人生便是这样的,没走到那一步,你便不知道前面等待你的将是什么。经历过沉痛教训的真宝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所以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自己想要的,心里才能够踏实,那些指望别人能给予自己安稳生活的日子,终于成为泡影,幻灭后的人生更加现实和残酷,自己能做到的就是坚持走好每一步。

真宝的顿悟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了,从此后只靠自己,再没有可以指望的人,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仿佛突然清醒,真宝决定好好规划丫丫的人生,万万不能让丫丫变得跟自己一样,她永远不要自己的女儿有这么一天,她要让丫丫变成一个强者,至少长大后不会像自己一样活得狼狈难堪,苟延残喘。

没有丝毫迟疑,真宝决定培养要从小开始,虽然丫丫现在才三岁,但是从小不吃苦,长大了又如何能够应付这么残酷的社会?

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真宝跑了一天,最后经过比较自作主张的给丫丫报了一个钢琴班,又报了一个英语兴趣班,虽然花光了手里的所有积蓄,但是真宝内心却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仿佛前面就是胜利的曙光,而自己的女儿正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成功的光芒。

忙碌的一天,真宝回到家里,齐妙已经接了丫丫回来,并且已经做好了晚饭。

坐上饭桌,真宝开始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两人。

“齐妙,我给丫丫报了两个兴趣班。”

“啊?丫丫才多大呀,就读兴趣班?”齐妙很惊讶,丫丫也在一旁好奇地竖着耳朵听。

“丫丫,你喜欢弹琴吗?”真宝不理齐妙,转过头,温柔地问自己的女儿。

“喜欢。”一个三岁的娃娃哪知道练琴的辛苦啊,傻乎乎地回答。

“那妈妈明天就开始送丫丫去学习,好不好?”真宝连哄带骗。

“好。”丫丫点头。

“太早了吧?对孩子的手指发育没有影响吗?”齐妙还是非常担心。

“没事。哪个天才不是从小便付出比常人多几百倍的努力,你说呢?”真宝前所未有的严肃,搞得齐妙也不敢再反对了。

“我还给她报了一个英语学习班,老师是英国人,收费可高了。妙妙,你以后多用英语跟丫丫交流。”真宝给齐妙布置了任务。

“同时学习这么多,丫丫能受得了吗?”齐妙非常担忧的摸摸丫丫的头。

“是我的女儿,她就能受得了。”真宝的话,让齐妙刹时收声,她太了解真宝了,这时候任何人反对都是没用的,她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如当初她与薜强的婚姻,家里人一再反对,而她不惜与家人断绝关系嫁给了条件不如她的薜强,如今这段不被看好的婚姻已惨烈收场,而真宝却倔强的没有回家,一个人带着丫丫承受和面对,因为她说过这是自己的选择,哪怕是错了,她也认了。

很多事情,很难去质疑谁错谁对,真宝对女儿的严厉在齐妙看来出发点绝对是好的,如果丫丫能受得下来,保不准将来就能够少奋斗很多年,成功得更容易一些。然而,丫丫的童年呢?她的童年谁来负责?

齐妙所思虑的,真宝会没有想到吗?但是像普天下的单亲母亲一样,她是铁了心要把丫丫培养成才,哪怕她怨恨自己也在所不惜。

齐妙比任何人都懂得真宝的心思,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让丫丫不至于那么辛苦,同时又能让真宝不那么失望。

然而很多事情,永远难以两全。

丫丫的第一堂钢琴课,真宝和齐妙都去了。老师的严厉出乎所有家长的预料之外,孩子的小手很快红肿,教室里三三两两的哭声一遍,多是三至五岁的孩子。再看丫丫,手指也红了肿了,但是硬是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用两只含泪的眼睛不时的望望窗外的真宝和齐妙。

歇了十几分钟,哭过的孩子仍然被老师要求按要求再弹,只到最后孩子都明白哭是没用的,咬牙坚持下去。

齐妙几乎忍不住要冲进教室带丫丫走了,然而面对真宝的坚定,齐妙忍住了,只是在教室外,两个女人哭得稀里哗啦。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接了丫丫回到家里。

坐在餐桌上,真宝拿勺子喂饭给丫丫,因为丫丫的手已经哆嗦着拿不起来筷子了。

“丫丫,手疼吗?”齐妙把丫丫的小手拿过来,放嘴边吹气。

“疼。”丫丫委屈地说。

“没事,明天不用去上课了。后天才去,后天手就好了。”真宝说出的话无异于是非常残忍的。

“妈妈,我可不可以不练琴。”

“不行。”真宝“啪”地扔下筷子,坚定地说。

“哇”的一声,丫丫终于爆发了,哭得很大声,边哭边说,“我讨厌妈妈,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

“你没有爸爸。”真宝气得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房间。

留下手足无措的齐妙哄着丫丫。

“不哭不哭,丫丫。”

“姨,我想爸爸。爸爸是不是不要丫丫了。”

“不是的,他忙。”齐妙只好敷衍。

“丫丫,你把琴练好了,爸爸就来看你了。”齐妙为了真宝的苦心不会白费,只好继续骗一个三岁的小娃娃。

“嗯,丫丫会好好练琴的,不怕疼。”

齐妙把丫丫抱在怀里,紧紧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滴答滴答往下掉。

孩子何其无辜,要被大人的感情与婚姻所连累。

齐妙不知道怎么样去安慰丫丫,也不知道怎么样跟丫丫说明白她父母的情况,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就会明白了。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时间长了,渐渐的便懂得了,也许一开始会伤心怨恨,但是慢慢便会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那个最疼爱自己的人在身边,习惯了那个疼爱自己的人把自己隔绝到了生活圈以外,习惯了不再去依赖,不再去奢望,不再去想念。

一个残缺的家庭,一个正需要父母疼爱的孩子,一个被伤害的遍体鳞伤的女人,如何也拼接不成幸福的形状。

像断了的圆,有了一个明显的缺口,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