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淮海幼儿园要开秋季运动会,需要家长陪同孩子到园内参加亲子活动。

中四班小朋友谢小宇的爸爸工作很忙,早已经提前在群里和姜柳打过预防针了,说运动会那天能来就尽量来,实在来不了就麻烦朋友过来陪孩子玩。

运动会当天,姜柳和副班老师带领着家长小朋友们在操场上玩游戏,班上每个小朋友几乎都有一位家长陪同着,只有谢小宇一改往日的调皮好动,原本弯月状的两条淡眉一会被趣味游戏所吸引,一会又焦躁不安地投落到幼儿园门口的方向。

爸爸一大早就和他说过,他今天工作忙不能过来,但他会叫一个很高很帅的叔叔过来陪他玩的,可是游戏都已经玩了好几个了,爸爸口中那个帅哥叔叔怎么还没来呢?

姜柳给家长孩子们拍完几组亲子照,看到谢小宇满脸沮丧,便把手机拿给副班老师,然后牵着谢小宇的手也一起加入了游戏。

这次的游戏是跳房子,在水泥地上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框框,每组小朋友跟在大人后面,跟着大人双脚跳或是单脚跳,但前提是大人和小朋友都不能跳出框框外。

姜柳刚双脚跳带完谢小宇一轮,眼看着后者肉眼可见地展眉开心了,她便示意他跟着自己轻轻地踮起一只脚,又耐心引导他让他慢慢跳。

两人刚开始配合得挺好,姜柳刻意放慢了速度,谢小宇平衡能力不错,就这样跟着她往回跳的时候,谢小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竟然冲着前方大喊一声,叔叔!

孩子嗓门大,姜柳被他这么一叫,没控制好力道,身体一歪,眼看着要倒向一旁,却有一双手将她牢牢地扶住了。

她颇为狼狈地抬头道谢,那个“谢”字却在看到来人的刹那猛地刹住了车。

苏绩见她脸色复杂,却是笑意吟吟的,他顺势牵过一脸兴奋的谢小宇,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谢小宇想看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见苏绩笑着看着自己,这才轻声承认道,因为你是这里最高最帅的叔叔!

苏绩轻笑了声,将谢小宇一把抱起,他像是刚刚认识姜柳般,竟还同她礼貌招呼。

姜老师,不好意思来晚了,小宇没给你添乱吧?

姜柳见班上家长都在管自己做游戏,没人顾得上这边,便上前质问苏绩。

你算谢小宇的哪门子叔叔?姜柳满脸戒备之色。

小宇爸爸在苏氏上班,他今天工作多来不了,我这个做领导的,正好有空过来帮他这个小小的忙。苏绩说得很坦**,见有人望过来,他立马又问姜柳哪些游戏好玩,看样子像是真的来陪孩子玩的。

但当姜柳懒得理他要去找副班老师拿回手机时,她却分明听到他在自己身后问,姜老师,就真的不考虑回头?

姜柳脚步一滞,片刻后却立马迈步,从苏绩这个角度看过去,就能看到她是如何大步而坚定地朝前面走去的。

谢小宇见这个帅叔叔一直看着姜老师的背影不动,便忍不住晃了晃他的手。

叔叔,我们不去玩吗?

苏绩将玩味的目光收回,他捏了把谢小宇的脸,笑道,玩啊,这一次,可得跟他们好好的玩一玩了!

二:

淮中交警队,陈暗本在办案区工作,却被领导一个电话叫去了办公室。

领导叫陈暗先坐,又为他倒了杯水,陈暗握着那只水杯,却没喝,等着领导布置什么为难的任务。

哪想到一贯严肃的领导却同他话起了家常,问他最近工作情况怎么样?

陈暗迟疑片刻,解释说欢欢幼儿园门口的交通情况已有很大改善,手头上的几个案子也正在跟进。

领导意思性地点了下头,看样子也不像是在认真听他说话,他又扯了点别的,就是不把陈暗往那个中心意思里带。

最近工作量是大了点,应该不影响你处对象吧?

陈暗下意识否认,领导却直接扔给他一个牛皮信封,陈暗疑惑,领导却让他先打开看看。

领导边观察着陈暗的脸色边敲打他,小陈啊,你年轻有为,恋爱是应该要谈的,但是再喜欢,总也不好去碰别人的女朋友啊!这份举报信是写到局里纪委的,要不是我帮你拦下来了,一再和上面保证会内部处理好,随便给你个纪律处分都不为过!

信封里是一份针对陈暗个人作风问题的举报信,里面很是详尽地写了陈暗是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去接近别人的未婚妻,信里不仅写了具体实例,还附上了几张陈暗在欢欢幼儿园门口同姜柳交谈,以及姜柳坐在电摩后座的亲密照。

可见举报人的确是用了心思,想要给陈暗一个教训。

陈暗看完不响,他承认他重新追到姜柳的过程并不光明,但如果她真的爱苏绩,他绝不会做这横刀夺爱之举,可她不仅不爱他,和苏绩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还失去了眼里的光。

姜柳是谁?她是他少年时放在心口的小姑娘啊,是他的辗转反侧和他的心之所向。

他怎么能看着她被围困在一段不健康的感情里而无动于衷呢?

他承认自己并不光明磊落,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出和现在一样的选择。

外人不知全貌,只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他的卑劣。

陈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说他确实做得不妥。

领导一听他认错态度好,正感宽慰,却又听他道,只是……既然她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那我一定会好好对她!

言下之意是错误我承认,但我不改。

领导脸色不太好,但一想到人家女朋友也不是个物件,而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独立能力的人,也不是他劝几句骂几句就能把她“还”回去的,于是又虎着脸教育了陈暗几句,便放他走了。

陈暗把举报资料放回到桌上,语气很诚恳,何队,给您添麻烦了。

领导却把那个信封重新扔给他,语重心长道,小陈啊,这批新人里面你业务能力最突出,我真不想看你自毁前程,以后做事前,多考虑考虑!

领导把信封还给陈暗,说明这事就算过去了,而陈暗也适时地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来。

信封很轻,但陈暗拿在手里却觉得很有分量,回到办案区后,他把信封塞到抽屉里,敛去杂乱心思又开始伏案工作起来。

三:

孩子都爱玩,但毕竟体力有限,所以运动会开到中午就结束了。

苏绩是班上最后一个把孩子带走的家长,因为他要等姜柳打电话和那个姓谢的下属反复确认之后,才不情愿地把谢小宇交给她。

苏绩故意当着副班老师的面,问姜柳需不需要顺路捎她一程?

姜柳假笑着婉拒了,苏绩便也没再为难她,只留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副班老师揶揄姜柳,说你桃花运还真是不错啊!

姜柳苦笑着摇头,说相信我,这桃花运给狗狗都不会要!

副班老师:……难不成姜老师在讽刺我连狗都不如?!

下午幼儿园虽然不开课,但幼师们还是要留在园内做环创、开会、发公众号的推文。

姜柳和副班配合默契,很快就把主题墙上的图片和文字换好了,姜柳见下班时间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她去超市买完菜后,便先回到出租房煲上了一个鲜虾蘑菇汤。

陈暗这两天老嚷嚷自己腰不行,姜柳很隐晦地表示只要他在**的时候节制点,就必然不会有此项困扰。

但陈暗哪肯承认自己不行啊,他解释说是睡觉的时候姜柳老把手臂压在他胸口,导致他噩梦连连所以一早起来才会腰背酸痛。

两人各执己见,都想要说服对方自己才是正确的那一方。

眼看着陈暗为了证明自己又要霸王硬上弓,姜柳连连点头称是,承认他说得才是对的,这才保住了抽屉里为数不多那几个套。

但她查了食谱——《男人肾好不得不吃的十大菜谱》,其中效果最好的其实是鲫鱼芡实汤,但平时炒菜不放芡实,她怕陈暗生疑,知道真相后真的会和她生气,于是这才选择了家常一些的鲜虾蘑菇汤。

她把虾仁和蘑菇一股脑都放进了电饭煲里,又给电饭煲定了时,然后下楼,在路边随便扫了辆共享单车就去了淮中交警队。

她没告诉陈暗自己已经等在他单位门口了,她美滋滋地以为自己会给他一个惊喜。

但当陈暗换了便服从交警队门口出来后,惊喜变惊吓,他一看见她,并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欣喜,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脸上甚至还掠过了一丝慌张。

姜柳不疑有他,以为他是工作太累,正要上前挽住他,却见他往后一躲。

陈暗两手背于身后,姜柳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她强硬地扯过他一只胳膊,见这只手上是空的,便又去够他另一只手,陈暗知道瞒不过去,便将那只信封露出来给她看了眼。

他漫不经心的,假意抱怨了一下工作。

哎,是份保密文件,领导特意嘱咐过了,旁人不能看!

姜柳不信,直接指出了他这番说辞上所犯的两个错误。

保密文件为什么没有在信封上印上“涉密”两个字?还有,你领导就这样允许你把保密文件带出单位?

陈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最后在姜柳怀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姜柳夺下他手里紧捏着的信封,看完后她面色凝重,越过陈暗就要往交警队里面冲去,陈暗费了些力气才拦下她。

你做什么?姜柳愤然道。

我问你,你想进去做什么?陈暗边把她往外带边竭力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我要进去告诉你领导,这份举报信上的内容不实!他凭什么,苏绩他凭什么就这样颠倒黑白,说你是个第三者?说你插足了我和他的感情!我和他有个屁的感情,我要和你领导说,我和他之间只有利益关系!

然后呢,然后你要让大家都知道,你从前是被苏绩……陈暗猛地停住了,他不说了,可他没想到,自己没出口的话却被姜柳接下去了。

只要能保障你的权益,我不介意被别人知道,我从前是被苏绩拿钱养着的,真的,我一点都不介意别人怎么说我,可我不能让你因为我的事受这个委屈!姜柳佯装无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

可陈暗却没有被她骗到,他逐渐冷静下来,看着仍不肯释怀的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是我介意,姜柳,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被众人拿有色眼光对待,站在你身旁的我,会有多难过?

四:

鲜虾蘑菇汤很好喝,陈暗腰已经不太痛了,但他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是对的,因为姜柳已经不让他近身了。

两人还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姜柳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一团飘渺的空气,两人还是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只不过屋子里除了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便再无其他声响了,两人甚至还睡在同一张**,但姜柳已经不让陈暗近身了。

简单来说,是姜柳单方面对陈暗使用了冷暴力,这种冷,不是数九寒天陡峭的风霜,这种冷,更像是冬末春初的湖面,只要陈暗贴近点,就可以看到菱形冰花还在那冰面下隐隐浮动着。

姜柳不是完全抗拒陈暗,他问她的时候她也会答他,但说话时的神情寡淡,像在应付一个不得不应对但又确实拿不出全部真诚和热情的人。

陈暗毕竟是个直男,不懂女孩子到底在意的是哪一点,他以为女孩子生气了只要哄哄就好了,他把姜柳的抗拒,自动理解成是自己还没哄到位,殊不知努力用错了方向,只是在做一些无用功。

姜柳就这样同陈暗不冷不热地僵持着,她知道陈暗不让她去找领导澄清,是为了保护她的面子,可她又会忍不住想,对这段自己曾有过的黑历史,陈暗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介意的?

那点自卑的苗子一旦冒出头来,就时不时地在姜柳体内晃动着,她既拉不下脸来问,又迫切地渴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日常生活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成了壮大那株苗叶的肥料。

她想着总会过去的,等到有一天陈暗会想明白问题所在,他会略带懊恼地责备她,傻瓜,谁都有过去,比起从前,我更在乎你的现在。

或者到那个时候,陈暗会身体力行地让她知道,他正在深爱这个不完美、但又完完整整的她,那她就会亲手掐断那株怀疑的苗叶,就好像它从来没在她体内驻扎过。

而这段冷战期,也不过是这世上绝大多数情侣都会经历的一个阶段,姜柳有信心熬过这段时期,并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和陈暗度过这个阶段,两人的关系就会进入到一个更稳固的状态,也许到那个时候,只要他拿出戒指,她就会答应,让他给她一个家。

姜柳算到了她和陈暗的以后,却没有算到命运常常不如人愿,命运是风,她摸不到留不住,却不妨碍它搅乱她的生活,带走她的爱人,并亲自摧毁她的一切!

往后忆起这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姜柳将会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初她为什么没有对他好一点?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五:

欢幼运动会过去三天后,淮海的本地自媒体平台上,有个时长十五秒的短视频忽然火了。

视频拍得很高清,镜头先是对准了一个趴在**的男孩,然后一只手忽然拔下了男孩的裤子,露出一个布满了青紫淤青的屁股,镜头一晃,又对准了男孩的脸,看得出来男孩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旁边有个男人的声音问男孩,谁打的你?

男孩神情忽然慌张起来,却支吾着不肯说,男人循循善诱,说你怕什么,有爸爸在呢。

男孩却忽然哭了起来,男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说是不是你们班姜老师看你不听话才打的你?

男孩一听到老师的名字,更是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很含糊,嗯……嗯……

视频到这里就被切断了,但这个标题为《请欢欢幼儿园中四班姜老师还我孩子一个公道》的帖子却以一种野草疯长般的姿态在平台上迅速传播,其日均浏览量惊人得可怕。

男孩是谢小宇,谢小宇的父亲在帖子中写道,那天是幼儿园开运动会,他因为工作忙没法过去,就叫了一个朋友过去陪孩子玩,那朋友见到孩子后,就觉得孩子状态不太对,但也没多想,陪玩了几个游戏后孩子都显得热情度不高,直到运动会结束送孩子回家时,孩子一上车就开始喊屁股痛开始哭,没想到朋友脱了孩子裤子就看到了上面大大小小的淤青,问孩子是谁打的,孩子一口咬定是姜老师打的,又问姜老师为什么要打他,孩子又说是因为自己不听话,爸爸又没来幼儿园参加活动,姜老师就趁大家都在做游戏的时候把自己拉到了厕所里……

事发后,姜柳直接被园长叫去了解情况,尽管姜柳一直否认自己打过孩子,但幼儿园里的监控只能拍到操场和教室,拍不到里面的厕所,根据谢小宇爸爸的说辞,幼儿园又调出了运动会当天在操场上的监控,监控上显示,上午八点五十分左右,姜柳确实带着一名幼儿去了教室,大概十来分钟后,才带着孩子重新回到操场。

姜柳承认,那名孩子的确是谢小宇,当天孩子基本上都有家长陪同,谢小宇的爸爸不在,他又说自己肚子痛,姜柳便带着他去教室上厕所了。

姜柳讲述的时候,园长的眉头一直都没有松懈下来过,她仔细地查看了中四班孩子的到园率,然后指着谢小宇名字那一栏问姜柳,他这三天为什么没来幼儿园你不知道?

幼儿园很看重幼儿到园率,所以每当有孩子要请假的时候,主班老师都要第一时间和家长确认幼儿的情况,一般不外乎病假或是事假两种。

谢小宇没来幼儿园的第一天,姜柳就和谢小宇爸爸通过电话了,对方说是因为要带孩子回趟老家,所以才想请几天假,但没想到现在却出了这档子事……

视频为证,证明姜柳打了孩子,而厕所没有监控,更糟糕的是,姜柳又确实在上午的时间段带谢小宇去了趟厕所,姜柳没有证据为自己自证,尽管园长也不信姜柳会因为这点小事对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但无凭无据,这个时候她站出来为姜柳说话,无异于是把欢欢幼儿园往火坑里推。

园长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因上火而胀痛的眉心,她想问姜陆最近有没有得罪谢小宇家长,但又觉得此时问这些也没多大意义。

于是只提醒姜柳道,姜老师,现在网上的舆论对你、对我们欢欢都很不利,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园长叹口气,挥挥手让姜柳先出去吧。

但其实谁都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句话,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牺牲你一人了。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却不会想知道这其中涉及到的隐情或是陷阱。

六:

网络舆论铺天盖地,不是骂姜柳不配为师,就该被逐出教师队伍,就是兴冲冲地想要来幼儿园门口拉个横幅,说要帮谢小宇这个没妈的孩子讨个说法!

一夜之间,姜柳这个欢幼优秀教师就沦落成人人喊打的老鼠,面对网上这些不实的控诉,姜柳从刚开始气得双手发抖,到后来打不通谢小宇爸爸电话后的满腔委屈,再到最后接受了现实的冰冷麻木。

陈暗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淮海江边的休息木凳上,木凳上放着一包拆开的烟和一只打火机,脚下是几截还未完全燃尽的烟蒂。

姜柳刚要点上一根新的烟,就被一只手横空夺下了,姜柳仰头看到陈暗,却是笑了,说还是被你找到了啊。

陈暗把那根烟重新塞进烟盒,又拿张纸巾把地上那几个散落的烟蒂包起来,然后连同那只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东西后,他坐回到姜柳身旁,消息是窗口那几个小姑娘午休时随口议论的,本来陈暗是不在意这些八卦新闻的,但是其中有个提到了欢欢幼儿园,他便留了意,破天荒地走过去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完那个热度很高的帖子后,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他第一时间就给姜柳打了电话,却一直都是关机状态,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他也没法和同事调班。

好不容易下了班,他先去出租房找人,人不在家,他就又去了欢欢幼儿园找,门卫大概是有了园长的授意,一听他要找姜老师,立马换上一副戒备神色,也不肯放陈暗进去找园长。

陈暗知道姜柳不可能回自己家,他骑着小电摩,也是想碰碰运气吧,就去了淮海江边,隔着好远,他就看到姜柳低着头坐在那,她还是穿着早上出门时的那套衣服,往日里显精神的黑色外套此刻却显得她的身影格外清瘦。

陈暗握住她冰冷发颤的手,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姜柳愣愣地看着他,却忽然暴躁地把兜里那只关了机的手机扔到地上,还没说话,泪就先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都没碰过他,怎么可能会把他打成这样?他们都说我不配做人不配为师,可是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指责我咒骂我!

姜柳痛苦地抱住头,眼泪很快就打湿了衣袖,陈暗只能不停地安抚她。

他们都不认识你,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你的为人你的品性,他们随随便便就能被个视频帖子煽动情绪,打着“为民除害”“声张正义”的名义就给别人定了罪,可是他们是谁?他们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姜柳,要是键盘侠随便敲敲键盘就能置你于死地的话,我们交警早就已经被群众骂得死了有成百上千回了。

姜柳哭声渐止,但嗓音仍有哭腔,她仰起一张被泪水浸泡的脸,喃喃道,你信我的,陈暗,你相信我没做这件事的对吧?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暗帮她擦干眼角残留的泪,又亲了亲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这个亲吻不带有任何情欲色彩,只是用肢体亲昵表明了他和她站在一起的态度。

他见她情绪渐平,便把正事提上来说了。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

姜柳简述完,陈暗却问她,这个谢小宇的爸爸,你接触过?

姜柳没隐瞒,说他是在苏氏上班的……

陈暗看着她,没说话,却像是已经把那个问句问出来了,姜柳便把运动会当天遇到苏绩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后姜柳怕陈暗心里有疙瘩,便解释说是因为她觉得苏绩不重要,所以才没有特意告诉他这件事的。

陈暗的关注点却不在她的特意解释上,他斟酌了一下,反问道,陷害你的人,你应该知道吧?姜柳没说话,陈暗便都明白了,也是,没有哪个家长会以损害孩子的身体健康,来诬陷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老师,除非……除非他做了这件事后,会获得更大的利益。

江边风很大,陈暗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姜柳身上,姜柳见他里衫很薄,不想要,陈暗没理她,直接把单薄的她包进了外套里。

陈暗没问姜柳幼儿园那边的处理方式,刚才姜柳字字都不提欢幼,其实就表明了园长的态度,弃车保帅,如果换姜柳坐在园长那个位置上,她不见得会做得比她更好,所以姜柳一点都不怪她。

陈暗只是貌似无意地说了句,提前放寒假,也不错。

两人依偎着回到出租房,陈暗去烧热水,姜柳刚要打开手机点外卖,一摸口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手机已经被她扔在江边了。

她正暗自懊恼着,陈暗便把兜里的手机递了过去,姜柳扔手机那是气头上,他要是不捡起来那才是不理智。

但姜柳依然犹疑着,手机连接了另一个世界,她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接受网络上的那些恶意和亲友们的关心疑虑。

陈暗见她捏着那只手机却迟迟不肯开机,便又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你的手机先借我几天。

你干嘛?姜柳蹙起眉。

缺个最新款的苹果装逼。陈暗说得很坦然。

见姜柳还要抗争,他就把自己那只老款的国产手机拿给了她,想吃什么就点,没密码。

姜柳的话被这样被他堵在了嘴里,她发泄般地在外卖软件上点了好几份吃食,光是芒果千层就点了两份。

外卖到的时候,陈暗指着那两个蛋糕盒子疑惑道,你一口气吃得下两个?

姜柳眨巴眨巴她那双大眼睛,说这不是还有你吗?

陈暗摇头摇得很坚定,说我不吃甜食。

姜柳却故意哎呀一声,说以前不知道是谁哦,故意买了一份肉松木糠杯和一份芒果千层,说不知道你喜欢吃甜口还是咸口,就各买了一份,那时候追人家不怕浪费,现在追到手了就开始嫌弃人家败家了?

说完还故意舔了两口奶油,凑到他面前嘟着嘴问他,暗哥,真不吃?

奶油亮晶晶地沾在她的唇瓣上,陈暗被她撩拨得心念一动,正要亲上去帮她舔干净,门铃却响了。

陈暗起身瞪了姜柳一眼,似乎是在责怪她怎么点那么多?但其实是在埋怨外卖员送得不是时候。

但门打开,门口站着的却不是外卖员,而是房东。

房东先是探头探脑地想要一窥里屋究竟,但陈暗却挡住了她的视线,问她有什么事。

房东这才苦恼道,说是老公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想要把这套房子卖了去补一下亏空。

见陈暗周身气场冷下来,她又连忙诉苦,抱怨现在生意不好做,孩子又那么小,这房子是她爸妈给她买的,要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卖了它。

陈暗语气很冷淡,几天?

房东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陈暗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几天后你会带人来看房。

房东这才喜形于色,赶忙说一个礼拜内她都不会来打扰他们,怕陈暗反悔,她又表示这个月的房租她只收一半。

陈暗关上门重新回到餐桌旁,房东被陈暗挡在门外,声量又不响,所以姜柳也听不太真切,见他面色凝重,当下又不由地紧张起来。

怎么了?姜柳把勺子放下。

出了点事?陈暗严肃道。

你倒是快说啊!姜柳急了,催促他。

这次,你可能真的得跟我回家住了。陈暗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这回轮到姜柳愣住了。

八:

淮海城西的一个简陋咖啡厅,桌上两杯美式已经由热转温,再由温变凉。

陈暗坐在窗口,他时不时地望一眼墙上挂着的木钟,直到时针慢吞吞地走了一圈半后,他才结账要走。

刚要出门,就撞到个行色匆匆的女人,那女人一见他就松了口气,她见咖啡厅里除了陈暗就没有别的客人了,这才喊他道,陈警官,孩子吵闹脱不了身,幸好你还没走……

陈暗顿时就明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两人又坐到刚才的位置。

刚落座,女人就喝了口咖啡,她看上去有些紧张,但她只喝了两口就开始咳嗽,显然是不适应美式的苦,陈暗便又为她要了杯热牛奶。

见女人脸色稍有缓和,陈暗便直接问她,他出事了,所以今天和我见面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女人点点头,眼眶有泪花闪烁,我知道他为了给孩子治病做了不好的事,但他说只要风头过去了他就能回来了,他一个人躲在外面我不放心,就让他每天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可是一个礼拜前他忽然开始断联,我很急,又不敢报案,儿子见不到爸爸也一直吵着闹着不肯吃药,直到两天前他忽然又打电话给我,说遇到了点麻烦,最近不好现身,又说房间衣柜最底层的铁罐盒子里,有个信封,里面有一个钥匙扣和几张照片,又和我说了时间地点,让我在今天把东西交给一个叫陈暗的警察。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就是他口中的陈警官呢?陈暗不解。

女人扯了个笑,说你们这种吃国家饭的,气质和我们普通老百姓就不一样,而且店里就你一个客人,虽然我不爱喝咖啡,但也知道这家咖啡店快要倒闭了。

陈暗不禁对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有些另眼相看,但现在不是扯闲话的时候,他双臂撑于桌面,正色道,他除了要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还说了别的吗?

女人摇头,说他只嘱咐我要照顾好儿子,其他不要管。

陈暗又问,他之后有没有再联系过你?

女人再次摇头,说没有,他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状态。

女人说完,见陈暗没有再问下去,便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包包里掏出一只信封交给他,信封里确实装着一只钥匙扣和几张照片。

但那不仅仅是个钥匙扣,那是一只伪装成钥匙扣的录音笔,陈暗的目光从照片上匆匆掠过,然后他收起了眼底的情绪,把这些东西重新装回到信封里。

他朝女人道了声谢,后者见他要走,赶忙问道,陈警官,忠校他会没事的吧?我儿子还那么小,要是没了爸爸可怎么办啊!

陈暗见女人发丝凌乱,身上还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想来应该是从医院匆匆赶来的,于是他为她打好了车,临上车前他对女人说,如果他之后和你还有联系,请你务必转告他,要是已经涉及到人身安全,让他直接报警求助。

九:

出租房的房东急于出售房子,姜柳没地方去,只能接受陈暗的安排,乖乖和他回了陈家。

相比于姜柳的忐忑不安,陈冬燕却显得高兴许多。

陈暗是她一手带大的,虽然知道他总有结婚生子的那天,也知道自己只会比他走得早,但这段日子家里忽然少了个人,还是让她有点难适应。

现在好了,儿子不仅搬回家来住,还给她拐了个儿媳妇回来,陈冬燕平时不怎么刷手机,社交又少,自然不知道陈暗带姜柳回家住的隐情。

陈暗对陈冬燕的说辞,是房东不把房租给他们了,他也没撒谎,只不过怕陈冬燕担心,所以才自动隐去了姜柳被网暴那一段。

陈暗毕竟是个上班族,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陪着姜柳,一开始他也会担心自己不在家时,家里两个女人会如何相处,能不能相处融洽。

但姜柳住进陈家后,不仅没有露出一个外来者该有的胆怯羞涩,反而适应得如鱼得水。

一大早,陈冬燕出摊回来后,在家休息会就要出门买菜,回来时姜柳已经把家里的卫生都搞了一遍,陈冬燕让她不要那么辛苦,她和陈暗对吃住都不是那么讲究的,姜柳却表示早起运动对身体好,搞卫生既可以强身健体又可以让住所变得更干净舒服,简直是一举两得。

上午时分,陈冬燕一般都要剁肉馅包饺子,往常这些活都得她一个人来做,现在姜柳在家,就会给她打打下手,帮她洗洗菜切切菜啥的,活不难,但难得的是一份想帮忙的心意。

中午吃了饭后,姜柳总会抢着洗碗,还会夸赞陈冬燕刚刚做的饭菜好吃,她不是为了讨陈冬燕开心随口一夸,她是真的会把那道菜好吃的点讲给陈冬燕听。

下午陈冬燕会准备晚上出摊时要卖的食材,自从陈暗把姜柳带回家后,她的出摊时间就分成了早晚两个时间段。

早上去路口摆摊卖早点,煮馄饨饺子面条……晚上则去垃圾街附近找块地方,锅一放油一倒,什么炒饭炒面炒粉丝都不在话下。

刚开始她还试图瞒着陈暗,说晚饭后要出去走走消消食,但人不在,摆摊用的小推车怎么也一起不见了?

陈暗不让她夜里出摊,怕她太辛苦操劳,平时什么事都听儿子的陈冬燕却在这件事上坚持己见,她没告诉陈暗,她多赚点钱,儿子就能早点把心爱的姑娘娶回家了,她不说,怕说了会给陈暗添加心理负担。

但其实她不说陈暗也明白,只不过这段日子事情太多,他的心思不在家里,也就先由着她出摊,等到手头事情都处理好了,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他把她从檀山接到淮海是让她来享福的,不是让她来吃苦的,虽然做母亲的觉得自己还有能力为孩子排忧解难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什么苦差事。

而那个时候的陈暗也不会想到,六年前曾在檀山中学班级门口,以最恶毒难听的语言咒骂自己和母亲的胖女人,她曾对他们母子俩相向的那些恶语,竟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