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六点半,欢欢幼儿园附近的垃圾街上,装满食物的小推车林立在小道两旁,塑料桌椅沿街摊开,碧色啤酒瓶在桌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响声,烤串炸物的香味混杂着人声逐渐沸腾起来。
姜柳坐在一张塑料椅上,她的面前,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一盘炸串一盘烤串,她刚尝了两口粥,桌上便又多出了一个肉松木糠杯和一块芒果千层。
陈暗在姜柳对面坐下,又帮她把木糠杯和千层的盖子都掀开,他把勺子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吃甜口还是咸口,就各买了一份。
女孩子很难不为这些小细节动容,姜柳也不例外,但她装得很淡然,谢谢。
陈暗笑笑,把另一份没动过的粥拿过来,粥有些烫,他用勺子搅动了几下后,便指着那个简陋的粥摊说道,别看他家的招牌简陋,但我去过淮海的不少粥铺,还是觉得他们家的皮蛋瘦肉粥最好喝。
陈暗所言不虚,他家的粥炖得软糯粘稠,皮蛋切得细碎易嚼,肉末的鲜香经长时间的熬制已经同大米的香甜黏合在了一起,细细几缕姜丝又去除了皮蛋和肉末的腥味。
姜柳的关注点却不在美味的粥上,陈暗说,他去过淮海的不少粥铺,那么,他是因为她曾早起为他煮过一次粥,才特地……
她阻止了自己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装模作样道,还行吧。
陈暗没戳破她那点小心思,他要戳破她的,是另一件事。
他见她没什么吃东西的胃口,正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忽然很直白地问道,你今天不开心?
姜柳手里的勺子碰到了碗壁,从表面上看,塑料碗几乎都没怎么变形,姜柳让自己变得跟这只塑料碗一样,从表面上看,她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
没有。她回应道。
陈暗不肯就这样放过她,这次他用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你今天很不开心。
不是。姜柳还是竭力保持着平静。
陈暗却直击命脉,你能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吗?
姜柳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她扔下手中勺子,反唇相击道,陈暗,我记得你以前没有那么多话的啊?
陈暗自嘲地笑了下,继而认真地看着她说道,那是因为你现在不肯多说话了。
姜柳一愣,随即便慌张地低下头去,生怕他察觉出自己骤变的情绪,她胡乱地往嘴里塞了两大勺千层蛋糕,嘴里含糊不清道,你真的想知道?
在陈暗的点头肯定下,姜柳擦了擦沾满奶油的嘴巴,不过才过去短短几分钟,刚才在她身上所流露出来的脆弱和无措通通不见了,她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你还记得,以前在檀山时,我在小河岸边和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姜柳以为陈暗忘了,正要补充,却被他脱口而出的“记得”再次搅乱了思绪。
你说你是因为被你妈逼婚,才被你爸送到檀山来的,所以,这个故事是真的?
陈暗语气有些急,但又被他勉力按捺着,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再次地站在了秘密的悬崖上,似乎只要他再往前迈一步,就可以被那个暗黑的秘密所吞没掉。
但他没动,只是耐心地等着姜柳接下来的话。
姜柳意外于陈暗的记性之好,但她没想过,其实是她曾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在这六年里反复咀嚼,他一次又一次地从那些中药般的苦味里,勉强嚼出那一丝丝甜意来,这一点甜,才使得他现在能够重新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被姜山海接回淮海后,才知道我妈欠下了足以倾家**产的赌债,她求我救救这个家,而原本站在我这边的姜山海,也因为他视为心血的饭店将要被抵押还债而选择将我推了出去,就这样,我和家里安排的富二代相了亲,并迅速确定了男女关系,他有钱有颜,也不像其他富二代那样爱花天酒地,更重要的是,他很尊重我,至今还没和我发生过关系……
说到这,姜柳顿住了,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残忍,但她怕自己的一时心软,会让这六年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有一点奶油还残留在姜柳的唇上,这让她看上去带了些天真的孩子气,可她将要出口的话,却和“天真”这个词毫无关系。
所以陈暗,这个故事是真的,如你所愿,饭我也吃了,话我也说清楚了,所以请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找我了?
二:
喧嚣夜色逐渐淡化模糊,陈暗的视线里,唯一清晰的只有姜柳那一张一合的嘴唇。
他双手交叠在桌前,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姜柳也不再吃东西,她目光带了点呆滞,不是那种饱食后血液涌向胃部的呆滞,更像是因为饿了太久后的疲软乏力,但她对面的气压太低,导致她也无法再继续进食了。
这个时候,陈暗忽然轻笑了声,他把自己低垂的目光重新投落在姜柳身上,他傻乎乎地问她,所以你不开心,是怕我的出现,会阻碍你成为吃穿不愁的富太太?
姜柳犹豫了片刻,没否认,对。
陈暗却一扫刚才的颓态,他身子前倾,往她那处凑近了些,笑起来的时候两排牙齿白得像是糯米,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可是姜柳,如果你真的爱他,又怎么会为我动摇呢?
姜柳心一颤,她刻意回避的那点东西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脸上的尴尬躲闪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否定道,你想多了。
陈暗正欲趁着这点“上风”趁胜追击,却见姜柳拿起自己的手机,边往外走边说道,我吃饱了,回去吧。
陈暗知晓她在刻意回避,但又拿她没法,只好起身跟上。
回去的路上,姜柳没有再搂上陈暗的腰,她两手撑在摩托车身旁侧,电摩速度慢,她这个看似不安全的动作,倒也不真的具有什么危险性。
晚风撩人,风里夹杂了点干净的书墨香,下午中四班上图画课,姜柳在画纸上涂涂抹抹,身上便沾了点纸墨书香,这香味像是已具备了自由意识,不受控地往陈暗鼻子里钻。
也不知是被这味道蛊惑了心智迷了眼,还是年少时为了和姜柳坐在一起,假意称自己近视的那句谎话在此刻兑了现,他竟没看到前路正中央横着块石头。
随着扑通一声,二手电摩老马失蹄般地刹住了车,姜柳一个没防备,前胸便直直地撞上了陈暗的后背,少年已成长了男人,原本嶙峋的后背也凸显出了肌肉线条,她的柔软贴上他的弹性,像磁铁的阴阳两面牢牢地粘合在了一起,一时间谁都没有动弹。
等姜柳缓过神来,便飞速地跨步下了车,她摘下头盔,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要半弯着腰,去查看电摩前面那只正在瘪气的轮胎,怎么办,还能骑吗?
她问陈暗,却没看他,泛红的耳朵在夜色的遮掩下勉强可以蒙混过关,陈暗反应过来,将电摩靠边停好后,便蹲下身来查看前胎的瘪气情况。
石块锋利,划破了轮胎皮,但好在前胎皮厚,陈暗估摸着还可以再撑一段路。
姜柳靠过来,怎么样了?
陈暗没留意姜柳的靠近,他侧过脸,问题不大,就是要……但话却被她脸部的温热触感给拦在了喉咙里。
他没嗅到那阵书墨香越靠越近,她也没料到他会忽然转过头,两人不期然撞上,他的脸擦过她小巧挺翘的鼻尖,力道不大,但她仍捂着泛红的鼻尖,羞恼地跺了下脚,冲他不客气地喊道,陈暗!
陈暗后知后觉地连退两步,他嘴里一个劲地道着歉,眼里的星光却远胜过头顶那片星空。
这是他在淮海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娇态的一面,一如年少模样。
但姜柳的娇憨只有短短一瞬,片刻之后,她便又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姜老师了。
这一次,不等姜柳催促,陈暗便主动拍了拍电摩后座,招呼她道,走吧。
接下来的路程里,陈暗卯足了劲,却还是在离帝景小区几百米的路上被迫停下了车,前胎苟延残喘,看样子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了,陈暗把姜柳放下车,正要停好车步行送她回家,她却对他挥挥手,算是做了道别。
陈暗目送她渐行渐远,心中沮丧无处发泄,只好愤愤地踢了脚破轮胎,因为他知道,“再见”的意思是,期待下次还能见面,而她说的那两个字却是“走了”,意味着她不想再和他见面。
三:
宝马4S店的经理已经来催过好几次了,再加上姜柳把话说得那么绝,她也没有任何再坐公交的理由了。
谁会放着几百万的迈巴赫不坐,而去选择雅迪电摩的后座,哦对了,还是辆二手打折款的。
姜柳给自己洗完脑后,第二天下了班就去4S店取车,车屁股后面那两条刮痕被新油漆填补得毫无瑕疵,崭新得像辆新车。
你看,不论是人还是物,只要将旧疤痕掩饰得天衣无缝,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姜柳从4S店里出来,顺便给苏绩打了个电话,想要把迈巴赫的车钥匙还给他。
电话刚响了一下就被接通,苏绩的声音听上去不赖,他没让姜柳把钥匙送到公司或者家里,而是给了她一个酒店地址,让她一个小时后到这里吃饭。
那是淮海一家高档酒店,姜柳到的时候,苏绩的劳斯莱斯正好停在大堂门口,他下了车,朝姜柳弓了弓手肘,姜柳会意,立马就挽了上去,并在心里对这次晚宴下了个大概的定义。
苏绩没有提前通知她,说明这不是一次她必须要在场的家宴,那么必定是一次工作上的饭局,苏绩也没有让她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说明这场饭局上的人……应该都不是太重要。
这么一分析,姜柳倒是稍微放宽了点心。
他们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被称作“张总”的矮胖男人坐在主位,但他一见苏绩进来,便站起身想要让位,苏绩摆摆手,笑道,哪有东家让座的道理?
说完便和姜柳坐在了他隔壁那两个位置,姜柳不懂生意场上的那些东西,但她能从一大桌精致昂贵的菜肴和推杯换盏的言辞间,感觉到张总的热情,以及藏在这热情下的那层迫切。
苏绩没喝酒,喝的是茶,张总第三次来敬他酒的时候,看着他举起的茶盏半真半假地说道,苏总您这是不给张某面子啊?
苏绩便放下茶盏,却是让服务员把姜柳杯里的果汁换成红酒,他见姜柳面有抵触,便亲昵地搂过她的肩,温柔劝道,小柳,你陪张总喝一杯,乖,听话。
姜柳知道他是在报复自己上次在姜家小厨让他丢了脸,可是这一次她没有那么硬气,她知道,如果这一次还甩了苏绩的脸色,那么下一次,迎接她的可就不是让她去陪酒这种级别的惩罚了。
她瞥到张总脑门上油光的汗,却挤出了一个假得发腻的笑容来,她碰了碰张总的酒杯,虚情假意道,张总,苏绩他胃不好,这杯我替他喝了。
红酒是限量版的一个牌子,姜柳不爱喝酒,只知道红酒越贵就越涩,那半杯红酒落肚后,她脸色发白,肠胃道涌上一股恶心感,口腔更是苦涩发麻,难以言喻。
她刚要坐下,苏绩便又指了指桌上的其他几人,那几人明显就是张总下属,被老总拉来应酬的,一见苏绩要自己身侧女伴来敬他们酒,忙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说应是他们敬苏总。
姜柳眼一闭心一横,便又是半杯酒咕噜咕噜地灌下去了,一杯红酒喝下去后,她已然有些站立不稳,如一片风中飘摇的叶,摇摇欲坠地浮在这片觥筹交错之上。
姜柳被苏绩“好意”扶着坐下,他帮她擦拭嘴角酒渍的时候,假意斥责道,胡闹,喝酒哪能像你刚才那样大口灌?
众人都不知姜柳身份,见两人虽举止亲密,但一想到刚才苏绩推她出来挡酒,便猜测她也不过只是个寻常女伴罢了,而一旁的张总不知是真的喝多了酒,还是三番四次敬苏绩酒时被他拿茶婉拒,竟直接将自己杯里的蜂蜜水倒在了姜柳杯里。
张总这波骚操作完,还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劝姜柳喝,小妹妹,蜂蜜解酒,来,你喝几口蜂蜜水就好了嘛。
张总还在那嘻嘻笑着,却没留意苏绩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拿起姜柳的杯子,当着大家的面就把那杯水一滴不剩地倒在了张总面前。
苏绩冷笑地看着面色仓皇的张总,阴恻恻道,抱歉啊,手滑了。
饭桌上谁都不敢再出声,只有瘫靠在椅背上休息的姜柳面露嘲讽之色。
看吧,谁要是让苏绩不好过了,那他就会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四:
从酒店出来已经是妥当的夜色了,夜风驱散了些酒意,姜柳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虽然有些混沌,但不至于糊涂,姜柳被苏绩扶着坐上劳斯莱斯后座后,便一直将脸侧向窗外。
苏绩察觉出她有些小脾气,他拉起她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将那五个手指一个个地揉搓过去,
他极有耐心的,怎么了,让你喝了杯酒就不高兴了?
他明知道她不高兴的点不在于喝的那杯酒,却故意混淆概念,姜柳没理他,他却刻意加重了手里力道,狠掐了一把她的食指指尖。
姜柳吃痛,想要抽手,他却不肯,硬让她别过脸来不悦地看着自己。
姜柳也不装聋作哑了,说苏总利用完我,就是这种态度?
苏绩失笑,觉得她可爱,便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下巴上来回摩挲着,哦,何出此言?
饭局上的人你明明懒得应付,却要我去敬他们的酒,是想要对我上次“不听话”的惩罚,饭局上你明明有机会介绍我,你对闭口不谈,让那个满脸油光的胖子误以为我对你来说并不重要,所以才把他杯子里的水倒给我,而你借此发作,正好可以把他极力想要同你谈成的那个项目推掉,苏总,你这一石二鸟,实在让我佩服啊!
爽朗的笑声在车里响起来,前座司机也不由地松开了脚下的油门。
苏绩亲了下她的手背,一向精明的眼眸难得带了抹欣赏,他噙笑反问她,小柳,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姜柳面无表情地说道,因为我聪明。
她这个还算客观的回答却遭到了苏绩的摇头反对,不,聪明的女人那么多,我并不是非要选你不可,我选择你,是因为你善于隐藏自己的聪明,姜柳,这才是我挑中你的原因。
一个聪明却懂得掩饰自己聪明的人,将来知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后,也必定会守口如瓶,当那个秘密不存在一样以大局为重。
只要秘密无人知晓,就可以当它不存在,这是苏明礼从小就教会他的道理。
但姜柳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要当好她的幼儿园老师,当好姜家小厨老板的乖女儿,当好苏氏集团总经理的未婚妻就够了。
姜柳撇了撇嘴,将后背倚在车靠背上闭目养神,她的手被苏绩当做一个好玩的玩具般来回玩弄着,但这一路上,他也只是碰了她的手,除了她闭眼还能感受到的那一道探究目光外,他没有再做出任何侵犯她身体的举动。
讽刺的是,今晚已经算是苏绩这些年来,所表现出的对她最为亲昵的一次了。
司机将车稳当地停在帝景小区楼下,临下车前,苏绩慢悠悠地开口,过几天和老头一块吃个饭吧。
姜柳点点头,算是对他这个邀约做了回应。
五:
早七点,淮中交警队生活区的健身房里,陈暗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交警队健身房设施简陋,再加上出完汗后还得冲个澡,所以陈暗平时都会选择在晚饭后,去家附近的一个健身房运动。
但最近他醒得早,再加上晚上……虽然姜柳拒绝了他,但这只是她单方面做了决定,就像六年前在檀山他也一次次地抗拒着她的靠近,但她总是有办法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沉沦。
但他苦恼的是,她既然不愿意再见到自己,自己又该如何接近她呢?
汗水打湿了陈暗的速干衣,健硕的胸肌贴合在黑色布料上,八块腹肌更是壁垒分明,陈暗想得头疼,便又调快了跑步机的速度,两条大长腿在跑步机上切换得更自如了。
半小时的有氧后,便是一系列塑形的无氧:卧推、深蹲、推肩、硬拉……大学四年的健身习惯让陈暗从一个清瘦苗条的少年,脱胎换骨成了一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硬汉,在没有催产素的安慰下,他只能通过分泌多巴胺,才能缓解相思之苦。
陈暗冲完澡吃完早饭,便在办案区工位上忙碌了起来。
他手头有好几个案子要办,其中有一个比较棘手,肇事小货车是酒驾,闯红灯直接撞上拐角处的一辆面包车,因货车车速过快,直接就造成面包车侧翻,面包车司机当场死亡。
肇事司机当场就被拿下,酒醒后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子之所以棘手,是在于受害方的家属,据说被撞死的司机是家中独子,老人家迟迟接受不了儿子意外身亡这件事,一直都不肯来交警队签事故责任书,责任书签不了,后续赔偿问题就不好谈,虽然赔偿是保险公司的事,已经超出了交警的业务范畴,但陈暗心软,总想着在法理之外,能在情理层面上多帮助弱势方一些。
这一忙就忙到了午饭时间,陈暗被同事催促着一起去食堂吃饭,他嘴上应着,手里的案卷却没放下,等他伸个懒腰要去食堂的时候,交警队大厅却传来一阵悲戚的哭声。
午休时间点,按理说大厅里不会再有群众,他过去查看情况,空****的大厅中央,跪坐着一个嚎哭不止的老妇人,那妇人穿着一身黑,明明已经上了岁数,哭喊的模样却如同三岁孩童,大咧着嘴哀嚎着,泪水嵌进了她沟壑丛生的面部纹路里,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在诉说着人生的艰苦。
而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干瘪瘦巴的老头,老头不哭不闹,脚上的黑布鞋鞋头已经被磨破了,露出毛糙的布料质地来,相比于老妇人,他要显得镇定很多,但离得近了,会发现他面容枯黄,浑浊的目光静悄悄的,身上弥漫着一种悲苦的气息。
老头见陈暗走近,浊黄的目光转了下,继而直勾勾地盯着陈暗看。
陈暗想将老妇人先从地上扶起,却被那老头紧紧地攥住了胳膊,老头颤着嘴唇,问陈暗,你是警察吗?
陈暗迟疑地点了下头,老头语气却激动起来,他一只手攥紧陈暗,另一只手却在随身携带的黑布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来,陈暗看到,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
照片边缘被老头的手捏得很紧,他把陈暗扯到这张照片面前,嗓音发颤道,警察同志,我儿子是被人害死的,你一定……一定要帮我们啊!
六:
老头说得急,像湍急的水流没有了巨石的遮蔽,一瞬间就流泻而出,那些带有严肃色彩的字词不由分说地溅了陈暗一身,他被浇得浑身湿透,有股寒意从脊椎逐渐升起。
是苏氏!是苏氏集团害死了我儿子啊!他们在我们家那块造楼盘,附近的人都被他们拿钱打发掉了,就我们家不肯搬,不是他们出得钱不够多,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地盘啊,就这样被他们用钱买走了,以后我老了,还怎么下去面对列祖列宗啊!
老头说到这,话语尚且流畅,但要谈及刚离开的儿子时,未语泪先流,他抹了把眼睛,好几次都哽咽住了。
我们两夫妻没啥文化,都是我儿子在和苏氏集团打交道……我记得一个星期前,苏氏又叫人过来家里和我们谈判,那个时候我儿子已经有些不耐烦,就说除非他死,否则不可能从家里搬走,带头那人也没说什么,就是走之前拿手指对着我儿子让他别后悔……就这样没过两天,我儿子就出事了……警察同志,我儿子是送货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开着面包车去给超市送货,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会在这种时候被车撞死了呢……
老头说着说着,还是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不似妻子那般哭得大声,但哭声中的悲痛依然令闻者动容。
陈暗将老夫妻带到座椅上,又为他们接来两杯温水,见两位老人情绪略有缓和,陈暗组织好措辞,这才敢小心地发问,所以你们怀疑,是苏氏为了拿下你们家这块地,收买了那个醉酒的货车司机,才对陆勇痛下杀手的?
听到陈暗忽然提到儿子的名字,那老妇人又开始掩面呜咽起来,老头刚发泄完丧子之痛,眼下又平静了许多,他听陈暗对案件了如指掌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陈暗应该就是负责儿子这起案件的交警。
老头紧紧地握住陈暗的手,警察同志,你和我儿子年纪差不多大,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们,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都还没来得及给他娶媳妇,他就这样走了,我们年纪大了,活不活的都无所谓,但我们就算要去见他,也得给他讨个公道再走!
老头浑浊的目光像被注入了一道清水,刹那间便清澈坚定了起来,陈暗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深沉的爱意。
陈暗正欲了解更多细节,交警队门口保安却带着大队领导匆匆赶来,老夫妻刚才在交警队门口就“闹”过一回,保安拦了但没拦住,就去楼上“请”了领导下来解决。
领导听陈暗简单地汇报完情况后,对受害者家属此刻所表现出来的偏**绪表示理解,他言辞恳切地安抚了几句后,就让陈暗“请”老人家回去休息,老夫妻不肯走,一定要交警队给他个满意的答复才肯离开,领导没法,只好告诉他们,交警只判定事故责任,如果这其中涉及到刑事案件,还是建议夫妻俩直接报110接处警。
老头分不清这其中区别,只知道都是警察,是警察就该解决人民的问题,陈暗劝慰了好一会,又留下了老头的联系方式,这才把老夫妻送出了交警队。
两位老人蹒跚着扶持着走出很远了,陈暗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那张薄而脆的纸承受不住他越捏越紧的力道,就像那串笔画简单的数字承受不住一个父亲身上所背负的责任一样。
七:
欢欢幼儿园的交警岗亭是轮班制,宝马mini一连三天都没有碰到陈暗。
到第四天傍晚的时候,姜柳的副班主任正好要去帝景小区附近吃饭,她懒得开车,想要搭姜柳的车过去。
下班后两人结伴而行,往停车场方向走,快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副班老师忽然兴奋起来,她扯了下姜柳的胳膊,眼含春光,快看,今天站岗的真的是个帅哥哎!
姜柳假意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敷衍道,嗯,是还不错。
本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可没想到副班老师色胆包天,竟怂恿姜柳帮她上去要个微信号?
姜柳:……人家还在上班,这恐怕不妥吧?
副班老师正沉浸在爱情即将来临的喜悦中,见姜柳不太情愿帮忙,自己又不好意思直接上去要,脸上一池春水几经变幻,终于落寞地沉静下来。
但她不怪姜柳,觉得姜柳刚才那个解释也不是完全没有说服力,两人坐上车后,车子往原路返回。
红绿灯时间间隔很短,离那个十字路口越近,姜柳就越焦急,她脚下用了点力,本想着趁最后几秒绿灯倒计时冲过去,但谁知前车却在最后关头一个急刹车,姜柳一个没小心,就撞了上去。
这下好了,前车车主怒气冲冲地下车找姜柳理论,姜柳自知理亏,任由他说了自己几句。
车主说了她还不解气,一见前面就站着个交警,立马“警官警官”地喊人家过来。
追尾不严重,只是蹭破了一点前车的油漆,陈暗被叫过去后,和姜柳互装不认识,他先让两车车主把车从红绿灯口挪开,不要影响后方来车正常行驶,见交通顺畅后,这才公事公办地问他们道,轻微刮擦,你们想要定责走保险还是当场私了?
车主报了个价,姜柳几乎就怎么多想就答应了,于是直接现场转账给他。
两人到一旁转账的时候,副班老师贼心不死,再加上平时电视剧看多了,认为刚才这起事故完全就是命运的安排,是命运给了她这个和帅哥交警接触的机会。
于是她红着脸,却仍是大着胆子问陈暗,警官,可以加个微信吗?
见他探究的眼神望过来,副班老师还不忘为自己找了个颇为牵强的理由,我有些交通方面的问题想要问一下你哎……
陈暗思索了下,还是没同意加微信,他很客气,说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现在问。
副班老师被他这种直男行径搞得有些下不来台,好在姜柳这时候已经处理好了事故走过来。她刚才忙着转账,没留意这边的情况,所以也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寻常,只是抬腕看了眼手表,对副班老师招呼道,走吧。
见她要走,最终陈暗还是没按捺住自己那点小心思,他忽然出声留人,你们是前面幼儿园的老师吧?
姜柳不搭话,副班老师瞅他一眼,脸色略显尴尬地承认了,但她却见陈暗跨步向前来到姜柳面前,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也不忘为自己找了个颇为牵强的理由,老师你好,我有些幼儿教育方面的问题想要问一下你,要不然咱俩加个微信?
姜柳:……
副班老师:……
八:
姜柳心神不宁地把车开到了小区附近,下车前,她看到副班老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柳怕她误会,想解释,副班老师却立马开车门,匆匆扔下一句“帅哥配美女,我不怪你”就跑了,姜柳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叹了口气就把车停回地下车库了。
到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却在即将点开微信页面的那个瞬间又把手机合上了,她像扔块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扔在了梳妆台上,然后就去卫生间洗脸敷面膜。
家里没人,姜山海通常要忙到晚上八九点才会回来,何岚不知道又和哪个小姐妹去哪个商场逛了,姜柳敷着面膜,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那只手机足有半个小时,但在拿起它的最后关头又将它放下,然后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番茄鸡蛋面吃。
吃完面刷完碗,姜柳看了眼时间,距离追尾的那个时间点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了,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肯打开微信,同意了通讯录里那条新的好友申请。
陈暗的微信昵称是单一个字母C,但他的微信头像却是一条河,河面在月色的照映下波光粼粼的,一颗柳树孤独地立于河岸边,一时间也分不出究竟是河在守护着这唯一的一颗柳树,还是这颗孤独的柳树,一直沉默无声地陪伴在这条河边。
姜柳心下触动,却不表露,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与陈暗的聊天对话框上方,那一直显示着的“对方正在输入”状态,十分钟后,陈暗只是发过来一句,吃了吗?
姜柳点开他的朋友圈,却发现他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杠,姜柳没多少意外,反倒觉得从来都不发朋友圈才是他的风格,事实上她也很少发朋友圈,且仅设置三天可见,她没有特地为陈暗开放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圈动态,她没回他,把手机重新扔回桌上就顾自己练瑜伽去了。
另一头的陈暗,傻乎乎地抱着手机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姜柳不想理他。
但他没有气馁,姜柳肯同意他的微信好友申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哪怕她只答应让他做她通讯录里的尸体,他都觉得自己都能起死回生,让河岸边那颗柳树重新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陈暗心潮澎湃,当下便换上运动装出门健身了,他把满腔热血都化成滚烫的汗水和燃烧的卡路里,在举杠铃的时候,哼哧哼哧喘着气的他脑袋里火花一闪,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什么人在关注自己这边后,竟是拿起手机对准镜子自拍了一张。
但他看着那张照片皱起了眉,然后迅速在网上搜寻——男生在健身房的自拍姿势大全。
他在镜前“搔首弄姿”了一番后,总算是选中了一张发了出去,并配文——今天又出了那么多汗,好爽。
他在设置中选择了仅姜柳一人可见,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眼睛不离微信,哪怕是在洗澡时,也要隔几分钟去看看微信页面消息。
帝景小区901,姜柳吹完头,抱着一个冰西瓜坐在空调前吹风,她拿勺子挖了两勺西瓜后,瞥见一旁的手机有微信消息提醒,消息是工作群发的,提醒群里的所有老师明天一早去会议室开会,姜柳回复了个“收到”后,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朋友圈,这个时候,她眼睛忽然瞪大了,嘴里的西瓜嚼了没两下后便忽然停住了,有香甜清新的西瓜汁从她微张的唇畔流下。
因为她看到,那个昵称为C的头像发了条照片,照片里的人身着黑色紧身背心,胸肌鼓鼓地撑起背心前襟,汗水打湿了八块腹肌,背心上印出清晰的肌肉纹理,再往下,灰色短裤松垮地垂在那两条长腿的膝盖处,显得他腰腹部那一坨,愈发鼓鼓囊囊的。
姜柳面红耳赤着,空调风也降不下她体内陡然升高的那簇火,她觉得鼻腔里热热的,像有什么要喷涌而出,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那几滴鼻血已经从她的鼻腔滴落到了她的睡衣上。
操!她低声咒骂了句,立马扔了手机捂着鼻子跑去了卫生间清洗。
九:
淮海市中心商业区大楼林立,其中一栋,便是苏氏建筑的府邸。
苏氏董事长办公室里,总经理苏绩给苏明礼汇报完这个月的月度报表后,就见苏明礼把一盏茶倒进茶海里,那是价值千金的顶级龙井,茶汤嫩绿,香气袭人,可苏明礼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那一整壶茶都倒掉了。
苏绩汇报完,没听苏明礼下达任何指示,也就不敢走,垂着手立在他那张辽阔如湖面的办公桌面前。
苏明礼拿起那只倒空了的茶盏,朝苏绩笑得很儒雅,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喝茶却要泡茶吗?
苏绩没说话,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那是因为我需要让那几个老家伙知道,我苏明礼同他们一样,也爱泡茶喝酒玩女人,因为只有和他们是同类,他们才愿意把生意分享出来,苏绩,只要装得像,就可以和真的一样。
苏绩点头称是,苏明礼却忽然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甩到桌前,他年近六十,保养却得当,脸上皱纹很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喜怒不露言表。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大块坍塌的房屋废墟,但其中一间房屋却还孤零地立于灰色中间,房屋外沿,一个男子正眉头紧锁地盯着镜头,第二张照片却是个车祸现场,一辆五菱面包车侧翻在地,面包车驾驶座的位置却有一大滩血汩汩流淌出,旁边货车的司机却神情自若,丝毫不见慌张,而这第三张照片……苏绩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已经凝重了起来。
苏明礼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只是神色淡淡地敲打了句,亡羊补牢,就还来得及,记住,只要秘密无人知晓,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苏绩面露难堪,攥着那三张照片出去了。
他一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嘴角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点浅笑,有员工见他友善,立马就客气地同他打招呼,苏绩一一点头回应,得到他回应的员工心里美滋滋的,觉得果然不是个个富二代都跟常年占据微博榜首的那一位那么不务工作且狂妄自大的!
可一进总经理办公室,苏绩的笑便冷了下来,他走到窗口,拨通手机里的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听到对面麻将牌起落的声音,他怒意升起,冷笑道,赵公子好兴致,我这边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玩国粹呢?
电话里陡然安静下来,看样子“赵公子”是走到外面去讲电话了,苏绩听他道了几声歉,语气已经是不耐烦的了,他直接打断了对方,给我个期限。
对方斟酌一番后给了个日子,苏绩不悦,让他再快些,对方又开始磨洋工,苏绩耐心耗尽,直接就挂了电话。
对方被挂了电话后,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对着熄灭的手机屏幕骂了句,他娘的!要不是老子在家里混不下去,还用得着看你脸色!
麻将馆里的人探出头催促他快进去,光头这才往地上吐了口痰,重新大摇大摆地进去包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