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死寂无声。

那名气绝倒地的年轻大儒,眼睛还圆睁着,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不甘。

吏部尚书裴矩昏死在冰冷的金砖上,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

剩下的大儒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一辈子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他们赖以生存的士林风骨,在那个男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步之下,被碾得粉碎。

高台之上,赵楷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个身穿黑色蟒袍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权力的极致,不是生杀予夺。

是诛心!

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你信奉的一切,踩在脚下,再狠狠碾碎!

这比单纯的砍头,要爽快一万倍!

“王相,你来当这个总编,有问题吗?”

杨尘平淡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王安石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快步出列,对着杨尘的身影,深深一拜。

“臣,遵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有激动,有敬畏,更有对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的茫然。

“太上皇!”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身穿翰林院学士服的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此人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希亮,一个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老学究,从不参与党争,一辈子都在故纸堆里做学问。

他看着杨尘,脸上带着文人特有的固执与悲愤。

“太上皇,自古以来,史书记载,皆用雅言,以求流传千古。”

“您所说的‘日报’,若要昭告天下,岂能用那市井白话?岂能登载那坊间秽闻?”

“此乃……此乃对斯文的践踏!对文字的亵渎啊!”

他痛心疾首,仿佛杨尘要做的,是刨了他家祖坟一般。

赵楷眉头一皱,眼中杀机一闪。

“老东西,你找……”

他刚要发作,却被杨尘一个眼神制止了。

杨尘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老学士。

“哦?那依陈学士之见,这《大乾日报》的头版头条,该写些什么?”

陈希亮见杨尘似乎愿意听取意见,精神一振,连忙道:“当载陛下仁德,论述纲常至理,或可刊登一些劝人向善的圣贤文章,以收教化之功!”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文章传遍天下的盛景。

杨尘听完,笑了。

“王相。”

他没理陈希亮,转头看向王安石。

“记下来。”

“《大乾日报》创刊号,头版头条。”

王安石连忙躬身,作洗耳恭听状。

杨尘顿了顿,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缓缓说道。

“标题就叫——《三代忠良,满门国贼;百年清流,一窝男盗女娼!》”

轰!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狠狠砸了一锤。

王安石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

赵楷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标题?

这何止是诛心,这简直是把裴矩和他背后整个世家集团的祖坟都刨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副标题。”杨尘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用一行小字。”

“《扒一扒户部左侍郎之师,张大儒和他的三十三户绝户佃农》。”

“噗——!”

翰林学士陈希亮,听到这骇人听闻的标题,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直喷而出。

他指着杨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

“我怎么了?”杨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笔杆子,不是用来讲道理的。”

杨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动作轻柔,话语却冰冷刺骨。

“是用来杀人的。”

“刀杀人,见血。”

“笔杀人,诛心。”

“老学士,你那套东西,太慢了。”

陈希亮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也步了裴矩的后尘,当场气晕过去。

杨尘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转头,看向已经彻底呆滞的赵楷。

“儿啊,看明白了么?”

“舆论,就是朕的刀。朕想让谁死,他就得死。朕想让谁遗臭万年,他的棺材板都得被百姓刨出来。”

赵楷狠狠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爹,我明白了!”赵楷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我们明天就写《国子监祭酒吴道子的十八房小妾》!”

“格局小了。”

杨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孺子不可教的失望。

“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

“报纸真正的用处,是统一思想,凝聚民心。”

他走到大殿中央,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报纸上要告诉天下人,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凡是支持新政,让百姓吃饱饭,让国家强盛的,就是忠臣!”

“凡是墨守成规,兼并土地,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就是奸贼!”

“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朕,才是对的!”

“朕的规矩,才是大乾的规矩!”

他的声音,在【浩然正气诀】的加持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魔力,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王安石浑身剧震,他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苍老的眼中,第一次涌现出狂热的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青龙!”杨尘喝道。

“属下在!”青龙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殿中。

“从今天起,锦衣卫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叫‘宣传部’。”

“专门负责收集这些‘奸贼’的黑料,整理成文,交给王相。”

“另外,配合王相,将那些新录用的寒门学子,立刻安排进六部衙门。但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遵命!”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乾官场生态的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场惊天风暴中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驿卒,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连滚带爬地冲进太和殿。

他甚至来不及下跪,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八百里加急!北境……北境急报!”

“北蛮狼主拓跋野,亲率三十万狼骑,撕毁盟约,悍然南下!”

“雁门关……雁门关已于三日前……失守了!”

轰!

消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大殿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与狂热,瞬间被浇灭。

雁门关!

大乾王朝的北方门户!

失守了?!

这意味着,那三十万如狼似虎的蛮族铁骑,已经踏上了中原的土地,兵锋直指京城!

国,将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