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长孙无忌等人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虽然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一幕,他们也无法解释。

只有李治和武后,神色如常。

他们看向另一座高台,看向那个气定神闲的身影。

终于,轮到秦源了。

他缓缓走上高台,既无符纸,也无咒语。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匠人,点了点头。

匠人们立刻将一块巨大的,如同盾牌一般的凹面铜镜,抬了出来,对准了数十米外,白莲社社主那座高大的神坛。

正是午时,阳光毒辣。

阳光,被巨大的凹面镜汇聚,在空中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光束。

所有人都不知道秦源要干什么。

那白莲社的社主,更是嗤笑一声。

“秦妖人,莫非你要用一面镜子,来照死本座吗?”

话音未落。

噗!

一声轻响。

他身后那座由名贵木料搭建的“神坛”,那个被他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标志,竟然…自己烧了起来!

火苗,从一个点,迅速扩大,转眼间,就将整个神坛,吞噬在一片火海之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又看看那面巨大的铜镜。

他们不明白。

但他们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

这是来自太阳的惩罚吗?

那白莲社社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被烧成灰烬的神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秦源没有停。

他挥了挥手,匠人们又抬上一个巨大的琉璃罩子,晶莹剔透。

“各位乡亲。”

秦源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传声铜管,响彻整个广场。

“方才那妖人说,他能役使鬼神。而我格物院,只信天地至理。”

他指着琉璃罩。

“此罩,名为‘无天’。”

一只活蹦乱跳的公鸡,被放了进去,罩子被盖上,边缘用胶泥密封。

接着,一个匠人,开始摇动一个连接着罩子的古怪铜泵。

百姓们好奇的看着。

看着看着,他们的表情,就从好奇,变成了惊恐。

因为他们看到,罩子里的那只大公鸡,一开始还在扑腾,可没过多久,它就开始摇摇晃晃,最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死了。

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没有刀,没有火,没有毒。

“万物有灵,无论是人,是畜,皆赖‘天气’而活。”

秦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罩之内,‘天气’已被我抽尽。无‘天气’,则生机灭绝。”

“这,就是格物之理。哪有什么神通,哪有什么鬼神!”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凹面镜聚光引火,他们看不懂,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股“神罚”般的威力。

真空罩窒息活物,他们更看不懂,但他们看到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竟然能决定生死!

这种对世界最基本认知的揭示,远比任何“撒豆成兵”的戏法,更令人感到震撼与敬畏!

“骗子!”

“他是骗子!他的法术都是假的!”

人群中,有人拿着那份《走近格物》的增刊,高声喊道。

“报纸上都写了!撒豆成兵,是硫磺和硝石粉末混在一起产生的毒烟!烈火焚身,是身上穿了石棉织成的防火衣!”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那白莲社的社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活神仙”,瞬间,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可笑骗子。

愤怒的民众,如同潮水一般,向高台涌去。

京兆府的衙役,立刻上前,将那吓得瘫软在地的社主,以及他的党羽,全部拿下。

城楼上,李治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民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着全城百姓,高声宣布。

“白莲社,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今日,朕在此宣布,其为邪教!从犯不究,首恶必诛!”

一场席卷大唐民间的信仰危机,就在这一场精彩绝伦的“斗法”中,被彻底化解。

几天后。

数支“格物大篷车”,在无数百姓,尤其是孩子们的追逐和欢呼声中,缓缓驶出了长安城。

他们将去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将用一个个有趣的实验,一场场生动的表演,将科学的种子,播撒进这片古老的土地。

一个全新的,民智开启的时代,就此拉开了序幕。

永徽五年,深秋。

长安城的天,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铅块压着,沉闷,压抑。

导火索,是一支金钗。

武昭仪最喜爱的一支,皇帝御赐的,九凤朝阳金钗,丢了。

宫里翻天覆地的找,最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

王皇后的寝宫,一个不起眼的妆匣里。

人证物证俱在。

李治,龙颜大怒。

这位年轻的帝王,本就对王皇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感到厌烦,更何况,他的心,早就被那个聪慧机敏的武昭仪,填的满满的。

“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寝宫半步!”

一道旨意,将王皇后彻底打入了冷宫。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废后,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太极殿。

气氛,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

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元老重臣,一个个面色铁青,站在殿下。

“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废立皇后,乃国之大事,岂能因一支金钗而轻率定夺!王皇后母仪天下,并无过错,陛下此举,寒的是天下臣民之心啊!”

他身后的褚遂良,性子更烈,直接将手中的象牙笏板,摔在了地上。

“陛下若执意如此,请先罢免臣的官职!臣,无颜再立于这朝堂之上!”

“臣等,附议!”

一大片官员,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这是死谏。

是用整个关陇集团的生命,在向皇帝施压。

李治坐在龙椅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紧紧握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废一个不喜欢的皇后,换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竟然会引来如此激烈的反弹。

整个朝廷,因为这件事,几乎陷入了停摆。

君臣关系,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