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模式的成功,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变成了滔天巨浪。

这浪头,最终还是拍向了朝堂。

贞观十九年的冬日,长安城飘起了第一场雪。

太极殿内,炭火烧得很旺,可气氛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

新晋的监察御史李.义府,手持象牙笏板,朗声出列。

此人年纪不大,却以言辞犀利、不畏权贵闻名,是朝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臣,弹劾蓝田郡公,秦源!”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弹劾秦源?

如今的秦源,圣眷正浓,功高盖世,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李.义府却面不改色,声音铿锵有力。

“臣闻,圣人治国,不与民争利。

然秦源所为,已呈垄断之势,实乃与万民争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公,条理清晰地罗列出三大罪状。

“其一,定远钱庄,以利诱之,吸纳民间之金银。

长安城内,多少家传数代的钱铺、当铺,因此门可罗雀,几近倒闭。

此非与小贾争利乎?”

“其二,蓝田工厂,以水力驱动,日产布匹、铁器万千。

其物价廉,其质精良,令城中无数手工作坊之匠人,生计断绝。

此非与工匠争利乎?”

“其三,秦源以郡公之尊,总揽盐、铁、布、钱,衣食住行,无所不包。

财富汇集于一人之手,富可敌国。

长此以往,国之利脉,尽归其手,民间再无昂首之商贾,此非与天下人争利乎?”

一番话,掷地有声。

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之前对秦源心怀不满的旧派官员,此刻都暗自点头。

李.义府这一手,太高明了。

他不谈秦源的功绩,只谈“利”。

在“士农工商”这个鄙视链根深蒂固的时代,“与民争利”,是一顶谁也戴不起的大帽子。

就连之前力挺秦源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此刻也选择了沉默。

因为李.义府说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是事实。

新事物的诞生,必然会冲击旧有的秩序。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源。

“秦卿,你有何话说?”

秦源出列,神色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躬身一礼。

“陛下,御史所言,句句诛心。

然事实究竟如何,非臣一言可辩,亦非御史一言可定!”

“臣,恳请陛下,允臣在蓝田县,举办一场‘经济民生公开质证会’!”

“届时,臣恭请李御史、京兆府的官员、长安城所有受影响的商贾代表、以及普通的百姓代表,一同前往蓝田!”

“是非曲直,孰利孰弊,届时,当着天下人的面,一一质证明白!”

这番应对,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不在朝堂上逞口舌之利,反而要把事情闹大,请所有人去现场看?

这是何等的自信,或者说,是何等的狂妄?

李.义府微微一愣,随即冷笑。

他自认抓住了秦源的死穴,占尽了道德大义,去哪儿辩,他都稳操胜券。

“好!一言为定!届时,下官定要亲眼看看,郡公大人是如何‘为民造利’的!”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秦源一眼,最终,缓缓点头。

“准奏!”

弹劾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舆论汹汹。

那些被蓝田模式冲击得生意惨淡的布商、铁匠铺老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跳出来哭诉,说秦源断了他们的活路。

一些背后的世家势力,更是趁机在暗中推波助澜。

长安城里最好的几个茶楼,说书先生们的故事,都换了新词。

“话说那秦侯爷,本是天纵奇才,平高句丽,定国策,功比天高。

奈何啊,这人一旦富贵了,就忘了本。

他那钱庄,就像个无底洞,把大家的钱都吸了进去;他那工厂,就像头大怪兽,把小作坊都碾得粉碎……”

说得绘声绘色,听得百姓们将信将疑。

秦源的民间声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程处默气得在府里直跳脚,嚷嚷着要带人去把那些说书的嘴给撕了。

秦源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让他稍安勿躁。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捧得越高,待会儿,才摔得越狠。

七日后,蓝田县。

冬日的阳光,洒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

在工业园区外的一片巨大空地上,一个临时的会场已经搭建完毕。

数千张凳子,座无虚席。

李.义府一身朝服,端坐首席。

他身后,是几十名来自长安各行各业的“苦主”代表。

京兆府的官员,则作为公证人,列席一旁。

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蓝田县百姓和长安市民,将整个会场围得水泄不通。

秦源一身便服,站在高台之上,手中没有象牙笏板,只有几卷账册。

他环视一周,声音通过几个简单的扩音铁桶,清晰地传遍全场。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

“便是要弄明白,我秦源,我这蓝田,究竟是在‘与民争利’,还是在‘为民造利’!”

他转向李.义府。

“李御史弹劾我第一条,钱庄吸纳民金,令小钱铺无以为继。

敢问,可是如此?”

李.义府朗声道:“然也!”

秦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定远钱庄的大掌柜,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走上高台。

“此乃我钱庄成立至今,所有的贷款账目。

请京兆府的官员当众核验!”

“我钱庄放贷,利息一分,敢问长安城内,哪家钱铺的利息,比我们更低?”

“此账目上,清清楚楚记录了每一笔贷款的去向。

其中七成,都贷给了无钱娶妻的农户,无本钱进货的小商贩,无钱看病的穷苦人家。

请问李御史,这,是与民争利吗?”

大掌柜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曾从钱庄借过钱的百姓,纷纷高喊起来。

“没错!要不是秦公的钱庄,俺去年冬天就得卖闺女了!”

“我家那口子生病,就是从钱庄借的钱救的命!利钱比谁家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