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北方边境,安稳了快十年。

久到边军的士兵都快忘了,草原上的狼是什么味道。

可狼,终究是狼。

漠北草原深处,一个叫“铁木真”的男人,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就做完了前辈们几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他统一了所有部落,所有不服的都被他杀了。

他自号“苍狼可汗”。

数十万铁骑,再一次聚集在他的麾下。

然后,熟悉的烽火又一次在长城上燃了起来。

小股骑兵开始频繁骚扰大唐边境,抢牛羊,烧村庄,杀百姓。

他们在试探,试探这头沉睡了十年的东方巨龙,爪牙是否还锋利。

消息传回长安,兵部炸了。

那些在西域、在东海打出赫赫威名的将军们,一个个群情激奋。

“陛下!臣请战!”老将苏定方第一个站了出来。

“区区草原蛮夷,竟敢再犯天威!臣愿领兵三万,直捣其王庭,生擒那什么苍狼可汗,献于阙下!”

“臣附议!”

“犁庭扫穴,一劳永逸!”

“杀!杀到他们百年不敢南下牧马!”

整个朝堂杀气腾腾。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问题。打就是了。

就像以前一样,派大军过去,把他们杀光、烧光。

简单,直接。

李治也有些意动,他看向秦源。

在这种时候,他最想听的,还是自己老师的意见。

最高军事会议。

秦源在所有人都说完之后,才缓缓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看大唐,而是指着那片广袤无垠的漠北草原。

“诸位将军,皆是我大唐的栋梁,勇武无人能及!

可我们和草原,打了多少年了?

从前汉,到如今,上千年了!

打赢过吗?赢过,而且赢过很多次!可结果呢?”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结果就是,我们杀了一个冒顿,又来了一个颉利。

打跑了一个颉利,现在,又来了一个什么‘苍狼可汗’!

草原上的部族,就像那里的野草!

我们派大军去烧,去砍,烧得再干净,砍得再彻底,明年春天,风一吹,它,又长出来了!

一次远征,耗费国帑何止千万,阵亡将士何止数千。

换来的,不过是十年,或者二十年的安稳!这笔账,不划算!”

秦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苏定方皱起了眉头。

“那依太傅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秦源笑了。

“既然烧不尽,砍不绝,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一种思路?

我们可以养着他们!把他们从狼,养成离不开主人的狗!”

他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听过的词。

“经济羁縻。”

计划很快就开始了。

第一步,是贷款。

大唐皇家银行宣布,可以向所有草原上的部落首领提供巨额低息贷款,不需要抵押,只要用他们未来的牛羊马匹来偿还即可。

草原上的那些头领们,一开始还不信。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可当第一批几十万两白银的贷款,真的送到了他们手上时,他们疯了。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开始用这些钱疯狂购买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大唐的商队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

第二步,是倾销。

一车车比皮毛更舒适、轻便,还便宜的棉布。

一砖砖能让寡淡的奶茶变得无比香醇的茶叶。

一袋袋能让烤肉更美味的雪白食盐。

还有一把把,比他们自己打的锋利耐用十倍的钢铁小刀、剪刀和农具。

这些在秦源的工业体系下成本低到发指的东西,在草原上却成了最受欢迎的奢侈品。

几年过去了。

草原变了。

那些曾经只懂得弯弓射雕的汉子们,现在更关心的,是今年长安的羊毛价格好不好。

因为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还上银行的贷款,能不能给婆娘买上一身时兴的棉布裙子。

那些曾经逐水草而居的部落,现在更愿意停留在靠近大唐商路的固定牧场。

因为在那里,他们可以随时喝到让他们上瘾的砖茶。

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安逸了,更舒适了,也更有滋味了。

可他们的爪牙,也在这种安逸中,被一点点磨平。

年轻人手里的弓,不再拉得那么满了,他们更在意的,是手里的羊能换回多少斤茶叶。

部落的战斗力,在不知不觉中迅速下降。

苍狼可汗铁木真痛苦地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的族人正在沉沦,他们的血性正在消失。

他试图阻止这一切,下令禁止购买唐货,禁止喝茶,禁止穿棉布。

可没用。

他的命令换来的,是所有人的阳奉阴违,甚至是怨恨。

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要发动战争!他要用南边汉人的鲜血,来唤醒自己族人骨子里的狼性!

他再一次召集了所有部落的首领,站在高台上,发表着慷慨激昂的演说。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张犹豫、闪躲,甚至是恐惧的脸。

一个欠了银行最大一笔贷款的部落首领,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大汗……这仗要是打了,唐人肯定就不跟我们做生意了,那我们欠银行的钱怎么办?”

“是啊……没了茶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的部落刚换了唐人的铁锅,好用得很,要是没了……”

铁木真看着台下这些,被他寄予厚望的所谓“草原雄鹰”。

他们,已经不再是鹰了。

他们是一群被茶叶、食盐、棉布,还有贷款捆住翅膀的家禽。

铁木真绝望了。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兵了。

他若敢开战,秦源根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他只需切断贸易,他的汗国就会因为还不上贷款,和买不到生活必需品,而自己从内部崩溃。

他败了。

不是败在大唐的刀剑之下,而是败在了他看不懂的经济规律上。

又过了几个月,一支队伍缓缓走在通往长安的驰道上。

为首的,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苍狼可汗。

他脱下了象征草原雄主的狼皮大氅,换上了一身他曾经最鄙视的大唐丝绸。

他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长安,向大唐的天子俯首称臣的。

他要去乞求。

乞求那位,他从未见过面,却只用几张纸和一些瓶瓶罐罐,就彻底击败了他的秦太傅。

乞求那条甜蜜的、充满了毒药的商路,能继续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