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纷乱没有影响那一座长安城,城里城外还是如同从前一样,百姓们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新年忙碌。

钟骞这些日子也很忙碌,不过他的忙碌不为过年,而是为了容潋。他如今身为刑部官员,虽然在刑部中位置不算高,但想要离开长安城去南疆寻容潋,比他想象中的要困难。他来回上下奔走,最终却仍然是一筹莫展。

刑部尚书楚大人叹了口气,说:“不是本官刻意想拦着你,本官虽有调遣刑部上下官员的资格,但有些事却也是做不了主。况且最终你能不能离开长安,还得要过户部敲定。”

这层层的繁琐工序,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大半年。何况最后,也不一定会是好结果。

钟骞不是不明事理的孩童,他沉默着点点头,道:“下官明白了,多谢楚大人指点。”他从刑部衙门离开,走在喧闹的街上,这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是他最想见的。

忠国公不想让他去南疆。

这是钟骞奔走这许多日认清的事实,父亲不让他走也不难理解。南疆城外乱事一片,他一个文臣,去那里危险重重。况且他在刑部为官,又有忠国公保驾护航,前途可谓是一片大好。此番他若调去南疆,想再回来容易,可再入朝堂又要从头开始做起。

这些都不是忠国公所乐见的。

“栗子,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嘞——”

街边的小贩在叫卖,栗子刚出锅,糯香味扑面而来,钟骞停下了脚步。从前,容潋最喜欢吃这家地糖炒栗子。她有时候被父兄管着不准出府,钟骞就会帮她买,然后偷偷地带进庆安王府。

钟骞深吸口气,转身离开,一步比一步坚定。

忠国公府的书房里,钟良手执狼毫,蘸满墨汁,在纸上写下一个“忠”字,心字还未收笔,书房的门就被猛地撞开。

忠国公不悦地皱起眉,呵斥道:“谁许你随随便便闯为父的书房的?府里的规矩都不记得了?”

钟骞握紧拳,他长得白皙,这么多年都未曾受过什么苦,也没有风霜去摧残他的容颜。乍一看外表,他仿佛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公子。可他的眼神已经不再那么澄澈无波。

“我想调去南疆城,还请父亲准许。”

“哦?想去南疆?”忠国公不急不缓,将那一笔添上,随口道,“你已经这么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既想去南疆,那就让你们楚大人报去户部即可。”

钟骞静静地站了半天,突然间笑出了声,越笑声音越大,越癫狂。他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只有两次失态过,上一次,也是因为容潋。忠国公眸底精光一现,“啪”地一下将手中的狼毫扔了过来,重重地摔在钟骞的身上。

他那一身官袍,染上了点点墨迹。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有何可笑的?”

钟骞止了笑,喉头滚了滚,道:“我是在笑自己,我笑我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已经算是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可到如今才知道,我不过还是那个被父亲庇护在身后的奶娃娃,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稍微和父亲所想的路偏离,就会被纠正。”

这么多年,钟骞少有违抗钟良的时候。可他总会想起,当初庆安王府出事时,他第一时间想去陪容潋,和她共渡难关。是父亲说,彻底查清是谁害了庆安王府,才能真正救容潋出来,否则他的陪伴也是无济于事。

钟骞真的信了这个话,他默默地去做那一切,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容潋离他越来越远。看她从长安城到慎远坊,从慎远坊再到南疆城,看着她身边,出现了兰襟。

那样一个兰襟,在钟骞看来,是比距离和时间都要危险的敌人。他已经错了一次,他不能再错第二次。容潋身在低谷中,他错过了一次陪伴,决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钟骞仰着头,目光有着无声的暴烈,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调去南疆城,还请父亲准许。”忠国公看着这个从小什么都顺他心意的儿子,无不失望。他为他铺好了所有,可却未曾料到一个容潋就能让他疯魔,让他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自己。

“为了一个容潋,你居然什么都不想要了?”同样的话,多年前钟骞赶着想去陪容潋时,忠国公说过一次。

那一次,钟骞听了他的话,而这一次……

钟骞迎着忠国公压迫的目光,再上前一步,说:“若无容潋,就算我什么都拥有,也都是虚无。父亲可以阻止我一次两次,可不能阻止我十次八次,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去南疆城。”他说着,更近一步,“父亲如今护佑太子殿下,也不想我时不时地闹出什么笑话,给太子殿下添乱吧!”

忠国公脸色铁青,怒极反笑地说:“好啊,你居然还会威胁为父,翅膀硬了,出息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身的骨气能撑到几时!”

他抽出挂在书架上的九头鞭,一段缠在手腕上,大喝一声:“给我跪下!”

“扑通”一声钟骞跪在地上,挺直着腰背,目光直盯着前面。鞭子划过空气,声音清脆,毫不留情,猛地抽在他背上。

火辣辣的疼霎时间从那一处蔓延开口,钟骞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无声的反抗换来的是更加暴戾的凌虐,直到他背上全都是鞭痕。忠国公用尽全力猛地再次挥下去,钟骞脸色一白,被这一下掀翻,伤口触到地上,疼得他浑身都是冷汗。

鞭子再次举起来,忠国公却没忍心再挥下去。

“真是逆子!”忠国公弃了鞭子,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再是冷血,也不可能真的无情。

“若没有为父为你铺路,你以为你会走得这么顺遂?好,你既然想去南疆,那便去。我倒看看,离了为父,你究竟能成什么气候!”他冷哼一声,踹开门喊人去叫大夫。

钟骞紧绷着的神经一松,浑身疼得他眼前天旋地转。

“容潋,我终于可以朝着你走了。”

容潋和兰襟在燕支境内被关了三日。

这三日,容潋从一开始的忐忑难安,到后来心里毫无波澜,全都要“归功”于兰襟。太像了,太像她和兰襟在慎远坊时的境遇了。一方出不去的牢笼,一个不知道整日脑袋里都在想什么的兰襟。

容潋是个错过一回就会长记性的人,那时她没捞到什么便宜,这回她也不会去和兰襟硬碰硬。兰襟倒也一反常态,没有对她动手动脚,除了进来的那夜躺在她怀里外,这两日多的时光都是一个人在旁边打坐,闭目养神。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理谁,这三日对容潋来说像三年那么长,将她所有的焦虑烦闷都磨没了,身心都疲倦得要命。

就在容潋昏昏欲睡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门锁被打开,进来三四个侍卫模样的人,领头的留着络腮胡,眼睛生得窄窄的,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问:“就是你说,能治好我们国主的病?”

容潋下巴抬了抬,指向缓缓睁开眼的兰襟,说:“不是我,是他。”

“我们国主有令,要你进宫一趟。”

兰襟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朝着容潋伸出手,脸上一瞬间漾起的柔情蜜意看得容潋脑子发麻:“走吧夫人。”

容潋没办法,手搭上去,被他的大手一拉一拽,人已落在他身边。出去时,兰襟轻声说:“夫人不想和我共死,那为夫必定要想办法让你活了。”

容潋心头一跳,手被他更紧地攥了一下,随后便放开。他捏得很用力,她皮肤又素来娇嫩,有那么一会儿她的手背处都是他手指压下的白印子。这个人,好像每时每刻都想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怎么深怎么来。

燕支国穷困,这皇宫也并不大,瞧着都不如大越一个寻常王爷的府邸气派。二人被一路引到皇宫深处,一路也没遇到多少人。赵炎自做国主后到如今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并没有纳其他妃嫔。

所有人都道赵炎专一深情,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只是不想后宫人多眼杂,发现他身患顽疾的事情。

络腮胡的侍卫将他们领到一处偏殿停下,示意他们进去等候。

这周围和大越皇宫的冷宫相差无几,荒凉得很,容潋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兰襟却已经先一步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吱嘎——”,殿门老旧,发出的声音仿若昏鸦。容潋也跟了进去。

殿里倒是干净,但也仅仅是干净而已,摆设家具都很陈旧,随处可见木头上斑驳的痕迹。

“这位国主倒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居然到这儿来见我们。”容潋嘟囔了一句,视线被东边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画的不过是一幅风景画,青山绿水,是大越的江南烟雨。但笔锋走向,用色技巧都十分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吱嘎——”殿门再一次被推开,容潋闻声转回身,踏进殿里的人将门掩住。

赵炎和容潋想象中有些不一样,她从兰襟的话里脑补了一个满脸阴鸷,胆怯懦弱的君主,可实际上赵炎长得很是俊朗,只是身材比常人消瘦很多,锦袍挂在身上显得有些晃**。

赵炎的目光在容潋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移开,定定地看着兰襟,半晌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悲,说:“本王听说有人在大越和燕支边境,深入狼军说能治本王的病时,本王就猜到是你……果然是你。”

兰襟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说:“多年不见,燕支王比从前聪明了许多。”容潋有些头疼,这人当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收敛,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敢这么张扬。

赵炎不是为所谓的“治病”而来,他只是单纯地来见兰襟的。这样的会面,在容潋的意料之外。她更意外的,是赵炎对兰襟的态度。面对兰襟的冷嘲热讽,赵炎也只是脸色僵了僵,并没有把他如何。

兰襟一直在长安城为非作歹,容潋并不觉得他会和千里之外的燕支国主有什么牵扯。除非……兰襟有通敌之嫌。这个想法在脑中一闪,容潋就有些坐不住了。倘若真的如她所想,那兰襟害庆安王府就有了更为合理的理由。

容潋在一旁脑中纷乱如麻,连那厢两个人说什么仿佛都听不清。直到兰襟用手碰了碰她,她才回过神,眼神有些懵怔,问:“什么?”

“燕支王在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嗯?”

容潋摇摇头,道:“没什么,燕支王有何指教?”

“本王素来仰慕庆安王的英名,但可惜天妒将才,本王没能和庆安王结识。如今你一介女流,能到这纷乱不断的南疆城来,真不愧是庆安王的血脉,本王着实钦佩。”

赵炎说话时眼神炽热,倒不像是说谎。要么是她方才想多了,要么就是这个人和兰襟一路货色,嘴里轻易没有一句值得信的话。

容潋笑了笑,客套地回道:“燕支王说笑了,我父兄英雄盖世,不是我可做比的。”

“郡主真是过于自谦了。”兰襟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素来冷的脸更冷了三分,等到被送出皇宫时也没有缓和。

既然是燕支王的旧识,自然是不用再回大狱,赵炎叫领他们来的那个侍卫将他们安置在都城中一个院落里。这里一切齐全,还有两个下人侍奉,是赵炎偶尔出宫的落脚处。

容潋心里有事儿,自然也没心情去管喜怒不定的兰襟,进了门,下人上了热茶,她独自喝完就往她今夜要住的厢房去。容潋给兰襟脸色这种事儿太常见,若是平时兰襟也不会上心,可是今夜……

容潋刚进了门,细软的腰肢就被兰襟自后扣住,旋着将她压到旁边墙上。

“你做什么?”

“做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做什么?见了赵炎之后回来就摆着这张脸。”兰襟掐着她的脸颊,迫她抬头看他,他眼底窜着两团火,明明灭灭地烧进她心底里去。

“是不是觉得他是一国之主,有权有势,是你下一个可依靠的对象?即便出了长安,你这到处找目标的劣性也并未改去,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容潋被他莫名其妙的讥讽刺得心揪成一团。

总是这样,开心了就顺着她,给她一点儿温柔。一旦她稍微有什么不对他心思的地方,就一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姿态。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说起来,该被千刀万剐的,明明是他才对。

容潋生气又委屈,瞪着他的眼神渐渐泛了红,倔强又可怜,说:“你和赵炎很明显是旧相识,你替想在南疆外几国中立稳脚跟的赵炎做事儿,除去赵炎忌惮的庆安王府。”

她笑了笑,姝丽容颜映在他眼底,继续道:“这就是我刚才想的,我不知它是真是假,我如今孤身一人,也无力去查证。你说我不给你好脸色看,兰襟、兰侯爷,你想我给一个可能通敌害我家里的人什么好脸色看?我是无能之辈,但凡我能一次真正的狠下心来,就不会在这儿忍你欺负,任你宰割!”

她说着说着滚下泪来,一番话不算重,却如重锤擂鼓,全数敲在兰襟心上。

他浑身一震,近乎要站不稳。他人生少有这么无措的时候,踟蹰了半天才松开钳制住她脸颊的手,改去抹她的泪。容潋脸一偏,不想被他触碰。兰襟将她的话反复咀嚼几遍,落在最后那一句上,本黯淡下去的眼又瞬间明亮。

她没能真正狠下心,是不是代表着她对他,也并非全无感情?

兰襟侧头,去吻她又滚下的泪,咸咸湿湿在唇齿间也化为蜜糖般的甜。容潋被他半边身体压住,轻易动弹不得,只听他模模糊糊地呓语:“我和赵炎是旧识,却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事,他还不够资格叫我费心。”

他这话自负,却让容潋深信不疑。确实,兰襟没有什么立场在这件事情骗她。

兰襟的唇移到她耳畔,声音刻意压低,说:“你这双眼生得好看,可却盲得很,怎么就不知道在你身边的人,才是你最可倚仗的权势?”

“你是仇人。”这四个字硬邦邦的,带着些孩子气的执拗。兰襟听得心软了三分,调整了姿势,让她不那么难受。

“有仇与否,都不重要,我们来日方长。”

他话里有话,容潋抓住其中机锋,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兰襟揉揉她柔软的发,声调挑起来,“没有的事情都能叫你想成有,还为此安了个通敌的罪名给我。郡主这么聪明,何必来问我?”

“你——”容潋伸手去推他,这次兰襟倒是一推就开。

他收了笑,负手而立,“不早了,好好休息,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知道容潋肯定要说话和他对着干,兰襟先一步封了她的口。

以吻封缄。

他吻得温柔又暴烈,**着她紧绷的神经,折磨着她已经愧疚难安的心。等他放开时,容潋眼神都涣散。

“就这一次,听话。”

可能是最后兰襟那两个字中下了蛊,容潋这次真的就听了他的话。

夜里静谧,她睡不着,听着瓦上的脚步声纷纷,听着刀锋抽空,听着时不时传来的痛吟声,更加没了睡意。她用被子裹住自己,紧闭着眼,半晌什么声音都停了,连风声都听不到。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心里一惊。容潋坐起来,眼睛盯着门口。那里出现几道身影,随后又一一离开,只留了一人。

“郡主,属下是六合南宫意,奉侯爷之命,前来陪郡主。”南宫意,六合排名最末,也是六合中唯一的女子。

容潋扬声道:“进来吧!”

“是。”南宫意推门进来,将屋中的灯掌上,走向榻边。她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容潋皱了皱眉。

南宫意见状,离她稍远些站定。火苗跳跃,她仔细地端详着容潋这张脸。娇嫩无暇,莫说男子,就连她这女子都有些移不开眼。也难怪,侯爷会对她如此上心。也就只有这般绝色,才配被侯爷记在心里。

在她打量容潋时,容潋也在打量着她。

南宫意一身的男子装束,头发高高束起在纱帽中,眼尾被稍稍吊起,英气和妩媚两种气质融在她一人身上。

“六合的人都来了?”

“是。”

容潋眉头皱得更深,气不打一出来,恨恨地道:“这个该死的兰襟,居然又骗我!”还说什么六合根本就没来,都是唬人的,亏她之前被关押时还担心了那么久。

“噗呲——”南宫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跟在侯爷身边这么多年,属下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骂侯爷,觉得很新鲜。”

容潋也跟着笑,方才的紧绷在这一说一笑间**然无存,说:“整个长安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骂兰襟。”

“那这么明目张胆骂的,还安然无恙活到如今的,也就只有郡主一人。”

容潋呼吸一滞,她从这句话听出了些许不寻常的意味,可她习惯性地忽略,找其他的事情将其掩盖,问:“兰襟如今在哪儿?”

南宫意对她是知无不言,如实禀告:“进宫去见燕支王了。”

“那方才外面的人……”

“是柔然来的刺客,已经被属下等处决,郡主不必忧心。”南宫意默了默,又说,“侯爷离开的时候,让属下转告郡主好好休息,凡事都有他在。”

“有他在……”容潋将这三个字细细地在唇齿间走一遭,松弛地笑了笑,倒头躺在榻上。

“我困了先睡了,要是兰襟回来,麻烦告诉他,我不喜欢血腥味,他洗洗干净再来见我。”

南宫意哑然,敢这么无理取闹命令侯爷的,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至今她只知道容潋这一人。真是在侯爷那儿,什么都独给容潋一人了。

兰襟和赵炎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兰襟手握着先机,自然是战无不胜。天不亮时他便回到院中,听南宫意转达容潋的话,他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完全不顾容潋所说,径直就进了去。

不多时南宫意听见容潋在低低地咒骂着,伴随着兰襟低沉的笑声,仿佛这二人的针对和打骂互相早已习以为常。南宫意往后退着,转身往远走。

“小意,接着——”

南宫意抬手抓住被抛掷而来的东西,展开手掌,是一只红玉老虎。她抬头一看,随月生正双臂环胸,倚在树干上,他挑了挑眉,左额上那个弯月刺青随着动作跟着弯了弯。

南宫意有些怒,质问:“又是你顺手牵来弄来的?”

随月生“啧”了一声,说:“皇宫那么多样宝贝,少了这一个又不会有人发现。我就是看这老虎长得有点儿像你,所以就想着给你。”

“像我?哪里像我?”

随月生指了指她手中的红玉,又指了指她的脸,煞有介事地说:“你看你生气时表情难道不是和它一模一样?不信你去找个镜子看一看。”南宫意牙根咬紧,腰间绑着的红缨鞭一抽,朝着随月生就甩了过去。

随月生早就有防备,向后一个鹞子翻身跳到树上,两个人你追我赶,不一会儿就跑出了院子。

“老四当年不知道靠这张嘴得罪了多少人,侯爷不让他乱说话,他可憋得厉害,这下可算逮到机会和小六说。不过小六最近武功精进了不少,老四可能要吃亏了。”

陆北风用布擦拭着圆月刀上的血痕,斜睨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褚乘风,说:“怎么了老三,打从从皇宫出来你就是这样一副深沉的模样?”褚乘风侧目,兰襟自从回来后便进了容潋的屋子,到现在一个时辰过去还没出来的打算。而以前出任务,不管多晚,每次回来兰襟都要先见他们。

打从进天机司那一日开始,褚乘风就知道容潋其人,也知道她对兰襟来说很重要,可没想到会重要到让兰襟改变一向的行事习惯。褚乘风隐隐担心,兰襟会为了容潋豁出性命。

他们六合,生为兰襟,死也为兰襟。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就算违背侯爷的意愿,也不会让容潋活着。

褚乘风起身,往后头走,说:“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陆北风摇头,道:“这个老三,还是这样古古怪怪的。”

午后,燕支王赵炎的谕令传遍燕支的每个角落。

“近日有可疑人员在燕支边境游走,目的不明,为保燕支,现召燕支上下年男丁,编队入列,和燕支大军一道前往边境把守。”与这道谕令一起传出来的,还有大越皇帝免燕支三年岁供的消息。

王后令央匆匆地去见赵炎,一进殿中就闻到浓重的酒味,赵炎躺在软榻上,提着酒壶往嘴里灌酒。

“咳咳咳……”他咳得满脸潮红,令央赶忙上前将酒壶拿下来,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急急地道:“王上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您若是倒下,让臣妾怎么办?”

令央端庄,即使是这么急着说着话语气仍然是温和的,赵炎头疼,捉住她一双柔荑,按在自己太阳穴上,令央顺势为他轻揉。

“王后怎么寻来了?”

他们为夫妻,这些年来相敬如宾,但也仅限于此,令央甚少主动来找他。

“臣妾听说了王上下的谕令,燕支国国力衰弱,百姓本就活得艰难,如今每家每户的男丁还要到边境去驻守,让他们的老母妻儿日后可怎么活?”

赵炎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来,他坐直身体,呵笑一声:“本王竟不知道王后这么关心燕支的百姓。”

“臣妾是燕支的王后,是臣民之母,自然要关心。”

“那王后可知,若是本王不这么做,燕支会如何?”

令央红唇微启,摇摇头,说:“臣妾不知。”

赵炎的手撑在膝上,勉强挺起脊背,他的笑很漠然,说:“柔然意欲拉拢燕支和雀南,结为同盟,三国结合去打大越。这几个月来,柔然明着没有动作,暗着已经来了好几波使臣到燕支。燕支离大越最近,若是真的开战,必定是第一个被波及到的。本王不能眼睁睁看着燕支毁在我的手上,可又不敢轻易得罪凶悍的柔然,就只能装傻充愣,一直拖延了事,咳咳咳……”

他咳得有些厉害,拿帕子捂着嘴,过了会儿才缓过来,唇色已经白了三分,继续说:“兰襟到燕支来,这让本王吃惊,可仔细想想也很合情合理,能震慑边境的,除了已故的庆安王父子外,也就只有这个曾经扬名南疆的镇南大将军了。”

“在去见他时,本王想了很多。兰襟这些年在大越朝堂上浸润,本王不知他身上还有多少当年的锐气,也并没多说什么。可他去而复返,还带了柔然刺客的尸体一起来。他说这些柔然的人死在燕支境内,本王怎么也脱不开关系,和柔然之间的信任也**然无存,若是燕支不归附于大越行事,那到时候燕支面对的,就是柔然和大越两方的大军压境。”

赵炎攥紧了帕子,转头看向一脸愕然的令央,说:“兰襟已经把本王的退路封死,我也只能这么放手一搏。不过……”

他撑着站起来,走向门前的脚步不见虚浮。他背对着令央而立,这些年来令央仿佛是第一次发现,她的夫君,她的王上,也是个身量高大的男人。

“纵使没有兰襟的所作所为,如今这般对燕支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燕支归附大越,实乃懦夫之举,王上就不怕被人唾骂吗?”

“唾骂又如何,本王被人骂得还少吗?这些年燕支势弱,本王日夜睡不好,生怕燕支在我手上覆灭。若是我一个人遭骂,能换燕支从今以后百年平安,那我又有何所惧?我不惧怕,王后也更不用怕。你既从柔然来,又心心念念的牵挂着柔然,那等战事平定后本王会将你安然送回柔然,也算全了你我夫妻间的情意。”

令央精神一震,眼泪不可控地骤然落下,“你,你竟是知道……”

“这些年你传了不少消息回柔然,可本王的病,你未曾传过。不管你是有心为之,还是如何,我都铭记五内。只盼你日后回柔然,能安定地活下去。”

赵炎抬起眼,眼中不见醉意,手推开殿门,一阵疾风刮着几片雪花拍到他的眉间。一呼一吸间,白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声音冷若冰霜:“传本王旨意,王后病重,要在宫中休养,任何人不准打扰。”

“是!”

燕支举国进入全线防备,大越的新年就在这种状态下来临。

兰襟没有离开燕支的意思,一行几人就这么在赵炎准备的院落中住下,只是毕竟是在外面也不好太过招摇,这些日子容潋就只在院中走走,没有出去过。

六合的这几个人她一共见过了五位,还有排行第五的乔方未见过。

“五哥擅遁地之术,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潜到各处去查看,若不是侯爷有命令,轻易他是不会回来的。”南宫意解释说。

除夕夜要吃饺子,府中的那两个下人之前就被兰襟赶走,若是想吃饺子就只能自己动手。容潋从前养尊处优,下厨一事从未沾过手,南宫意虽是女子,却是只知刀剑不知锅碗瓢盆的。

“郡主不必担心,三哥四哥都会做饭,不会饿到我们的。”南宫意的性子很对容潋的胃口,这几日两人已经熟络。

随月生认命地叹了口气,褚乘风却没什么动静。目光掠过容潋,带了几分寒意。容潋很纳闷,记忆里她并未招惹过这位,可每次对上他的目光都觉得里面满是敌意。

“乘风,和月生去厨房。”兰襟从廊下走出来,冷声开口,褚乘风收回眼,和随月生一道往后厨走。

兰襟一来,本来活泼的氛围顿时凝住,六合其余几个人都是站得笔直,一言不发。容潋闷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稍微舒心点儿,又被该死的兰襟破坏了。

“怎么一见我就这副脸,我哪儿招你了,嗯?”兰襟说着,手往她脸上一捏。

这还好些人在,他就这样动手动脚的!

容潋冷着脸往后躲,兰襟的手顿在半空,他也不生气,挥挥手让他们几个退了下去。

“气这么不顺,是我哪儿让郡主不高兴了?”兰襟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容潋被他半拖半拽着与他一起往前走,这姿势实在是勒得她手腕酸疼,不得已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边走。

“你究竟还有什么打算?”

南宫意不背着她,将知道的尽数都和她说了。容潋震惊于兰襟的手段直接粗暴,他此行本该以规劝为主,让燕支、雀南与柔然离心,这样待柔然被孤立出来,大越的军队便可没阻拦的穿过燕支和雀南二国,与柔然交战。

而兰襟在燕支境内杀了柔然的刺客,势必会激怒柔然。兰襟是来做使臣,可不是来打仗的,到时候没有准备,又该如何收场?

“打算?我目前确实有个打算。”

“什么?”

这院子虽不大,倒还算布置得用心,看着比皇宫都要好。后院种了一院子梅花,分花拂柳间,花瓣沾在了容潋的头上。她有些不舒服,胡乱地拍下去。兰襟将她被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将上面剩下的细碎花瓣摘下去。

“我打算着,该什么时候要了你才好。”

容潋一时没反应过来,睁着疑惑的一双眼看他:“要了我?”

她虽然也经历过那么许多,可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哪里懂得他的意思。兰襟像个耐心教书的先生,将她抵在身前,俯下身对着她的耳心“教授”。

容潋只听了半句脸就开始发红,脑子乱成一团。之前在慎远坊,她猜兰襟有这个心思,可那也只是想想,眼下兰襟真的说出来又是大不相同。她恨极气极,又羞又恼,手胡乱地往他脸上挥,兰襟也不躲,硬生生地接了这一巴掌。

“啪”地一声,清脆利落,把容潋都打蒙了。

跟在兰襟身边,她也学会了恶人先告状:“谁让你说这些的,我就算不再是庆安王府的郡主,也是个清白的姑娘家,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你如今可是我兰襟的侍女,你要伺候我暖身子的,你可忘了?”

兰襟说着又没脸没皮地贴到她耳边,声音低低沉沉灌到她的耳朵里,容潋浑身发热,快要站不住了:“郡主也知道,我一向是个爱骗人的。我之前说暖身子就是抱着你睡觉,都是骗你的。”

“我就知道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混蛋!”

“那你还要问我的打算吗?”

容潋欲挣扎的动作一缓,兰襟放开她,抬手折了一枝梅花,说:“你认准了我的话没有对的,那还问什么,倒不如省些力气,日后也好少受些苦。”他说着又往前走,容潋胸膛起伏几个来回,烦闷得不行。

明明是兰襟的错,怎么说得好像她不对一样?容潋一脚踩烂了从兰襟手上飘下来的梅花瓣,恨不得也将前面这个人一起踩烂。

褚乘风和随月生行事利索,不过半个时辰饺子就出了锅。热腾腾的饺子和着饺子汤一碗碗地端上桌,可花厅中气氛诡谲,没有人敢动筷。容潋戳破了一个饺子皮,就懒懒地放下。兰襟眼皮一抬,看她:“怎么不吃?”

“兰侯爷手下这位褚大侠看我跟看仇人一样,他做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下什么药,我可不敢吃。”

褚乘风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还没说什么,倒是陆北风坐不住了,辩驳道:“我三弟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郡主不能张口就诬陷好人!”兰襟横过来一眼,目光轻轻柔柔,却让陆北风一个战栗,声音也越来越小,“怎么能乱说呢……”

他长得魁梧,这样受气的样子倒有几分好笑。容潋本就不是冲着褚乘风去的,也不多和他计较,当下笑了笑。

这一笑,冬日繁花开尽,晃得兰襟心痒。他压住容潋又拿起筷子的手,说:“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六合几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俱是不敢置信,“啪嗒”一声,随月生手里的饺子都夹不住,掉在桌子上。

容潋哼了哼,说:“我也不敢吃兰侯爷的东西,方才兰侯爷看我一副气不顺的样子,谁知道会不会也在饭里下毒。”

“我若是想毒死你,何必在饭里下毒这么麻烦。”

他站起来,手落在她肩头往下压了压,声音也垫在她耳后,“只要在唇上下毒,你自然也能吃到。”他说完招呼随月生去打下手,容潋在他出门后也跟着离开花厅。

“我不吃了,要回去休息。”红霞已经爬上她的脸颊,冷风吹也降不下热度。

这院子里并未像寻常人家那样张灯结彩,如果不是刻意地去记,容潋都快忘了今日是除夕。

辞旧岁,迎新年。

过去的这一年里,她的生活翻天覆地,不知道新的一年,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容潋呼了口气,自己去杂物房翻出来了旧日用的灯笼,又寻来笔墨,借着一盏烛火的光,往灯笼面上细细地绘着画。

兰襟做完吃食来寻她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她伏在案子上,烛火将她的每一寸都照得纤毫毕现。白玉般的肌肤几近通透,是这暗夜中的一抹光。

兰襟接过随月生手里的食盒,将门掩住,放轻脚步走向她。

那灯笼上是提着年画的仙童,被她绘得活灵活现。

“以前每一年过节时,兄长都要在灯笼上作画,王府里大大小小的灯笼都是经他手画出来的。兄长说,若不是要去打仗,他大抵会去做个画师。我跟着他学,这些年也只学了些皮毛。”

容潋添上最后一笔,左右端详着,随后抬起头,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

兰襟倒是有些意外,“给我的?”

容潋歪着头,娇娇一笑道:“侯爷纡尊降贵地为我做饭,我自然要回报侯爷。”

兰襟不被迷惑,眼皮都不抬,说:“你哪里是想回报我,不过是不想和我有所瓜葛。只是你欠我的这么多,一个灯笼抵消了一顿饭,那其余的又该怎么还?”

容潋睁着无辜的眼,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呢!”兰襟失笑,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给她拿出来。

燕支地的吃食和南疆城相差无几,兰襟就只取了些当地的菜,着腊肉一起炒,口味调得清淡一些。又有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包了几个花样,都象征着好意头。

麦穗,代表着岁岁平安。

元宝,代表着财源广进。

如意,代表着事事顺心。

……

容潋筷子夹起另一个,仔细地看了看,道:“怎么包了两个如意结?”

“这是同心结。”

同心同心,永结同心。

寻常人家倒是不会包这个,容潋也并未见过。她的面部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又笑吟吟地将同心结放下,筷子无意识地来回拨拉着,声音倒是很轻快:“侯爷莫不是想同我永结同心吧?”

或许今夜是除夕的缘故,她不再像个刺猬,浑身上下都是锋利的武器,温温和和的语气,透着几分调皮。可她的心却并不安分,一下又一下,怦怦怦,快如擂鼓。

她料准兰襟定是会像寻常时那样拿话刺她羞辱她,可她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前所未有的期待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什么时候开始……竟也对兰襟有了期待。

或许是外面风大吹落的雪也大,这阖家团圆夜里她孤身一人,只想要寥寥几句安慰,并不是真的想要兰襟如何。这样想着,容潋复又笑开,狡黠地道:“我开个玩笑,侯爷不必当真。你这手艺还真是不错,若从前知道你有这手艺,我定是要让父王把你扣到王府做厨子。”

兰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出勺子将被她捣烂的那个同心结盛起,递到她唇边。

“张嘴。”他命令道。

容潋的笑收起,搪瓷的勺子边儿再往前,已经磕到她的贝齿。他又说了一遍,嗓音沉了下去:“张嘴。”容潋像被人按住了开关,嘴巴一张一合,将饺子咬了一小口,剩下的被兰襟一口吃了。

他满意了,又给她盛了一碗,说:“你说是,便是。”

容潋听懂了他的话,又逼着自己不去听懂,偏过头,小声说:“我说不是。”

他随着她,“那便不是。”

子时刚至,万象更新。

皇宫方向的烟花在这一瞬间炸开,五彩斑斓,像极了这人世间。不管这一年是好是坏,是幸或者不幸,都将会过去。再后来再想起,就只剩下怀念。

容潋想,她会怀念这一年吗?不,不会。她恨不得将所有都忘得一干二净,什么也不剩。

容潋的脸在这一刻被捧住,她惊得转头,唇立时被衔住。他的眼闭上,烟花明明灭灭的亮光落在他脸上。捧住她的手用了力气,逼她专心。

他的唇居然也是柔软的,和他的人完全不同。他刻意施展温柔时,她只能深陷其中,无处可逃。她的手臂不知不觉间攀上他的肩膀,她的动作搅得他呼吸粗重,辗转地揉压她的唇瓣,折磨成他最爱的鲜红颜色。

唇齿纠缠间,她听清他的低语。

“潋潋,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