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搬到青山片区后,钰锁距上班的武晨集团遥远起来,开始每天搭乘二十多盏路的公交,早出晚归。清洁工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把握的一份工作、一份收入,她将清洁做成了一件艺术,武晨集团十几亩宽敞的院落,亭台楼阁,门前的石狮……她都清扫、擦拭得纤尘不染,她穿着白大褂弓成琴弦状的腰身,是集团最勤劳的身影。以致于何香蔓从皇冠轿车内钻出的华贵身影,都从她眼前忽略而过。
何香蔓是前来找集团总裁,恰谈给武晨集团千名职员订做工作服的业务。这样的业务合作,姚氏集团与武晨集团已持续了好几年,姚氏集团的千名职工都办有武晨属下医院的医疗卡,而武晨集团员工一年四季的工作服,则都在姚氏所属的湘贵人制衣厂订做。
何香蔓钻出轿车的一瞬间,视野里猛然闯入一个正儿八经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的清洁工时,嘴角出现一丝不屑。将扫地的小事也如此认真对待的女人,天生从事下贱体力劳动、挣几个小钱养家糊口的命!
何香蔓的脚步声,高傲的在羊皮瓷砖上,抛下一串串清脆的悦耳声,目不视斜的双眼,突然落在钰锁倒垃圾的身影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诧异,这就是老公当年的初恋情人?这就是婆婆当年看上的儿媳?何香蔓长吁了一口气,突然涌现出不再有情敌的空落,步履匆匆跨进集团气派的大门。
何香蔓走到七楼的总裁室,刚敲了敲门,从隔壁的办公室钻出来一个光秃着头、戴着眼睛的脑袋:“是何总啊?”
“哦,李头儿啊!”何香蔓转身进了李总的办公室,“你们总裁……”
“他出差了,昨天晚上突然决定的,九点多的飞机。”李头儿忙从办公室出来,用手推着门,很热情地邀请着何香蔓。何香蔓进去后解下华贵的豹毛披肩,叹息着说:“唉,昨天联系好了的,临时有变也不说通知一声,害得我又白跑了!”
“没有,没有,与何小姐商谈好了的事情,我们总裁哪敢怠慢!”李副总裁忙着给何香蔓沏茶。
何香蔓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喜出望外地说:“就是嘛,有什么事情找李总还不是一样?”
李总打着哈哈笑着说:“我一个端人家饭碗的打工仔,哪敢跟人家总裁比?”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资料,“不过呢,你的事情胡总裁临走时,确实给我作了交待!”
这笔业务并不难谈,无非是裁减、招聘了多少人,确定一下衣服的准确数字,说一说物价都上涨了,衣服也应加点价的事情。这些工作环节,武晨集团似乎早已预测到了,都给李副作了细致周到的交待。何香蔓跟武晨集团总裁谈业务,轻松自如中带着某种优越感、不说自明的默契感。
“到底是李总的得力干将啊,处理事务这样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何香蔓背着包,站起身,“有你在集团撑着,他出差在外多放心、安心呐。”
“哪里,哪里。”李副热情地打开门,“何小姐真会说话!要不,吃完午餐再走?”
“不了,我要回服装厂,早做安排,不能误了你们的事情不是?”
“何总是大忙人,我们不能为一餐饭砸了何总的千金一刻!”
何香蔓伸出手:“得了,等我有时间,我请你!”
李总亲自将何香蔓送出办公室的大门,再三承诺员工的工作服一定还是让老厂家做放心,并且承诺他下午就让财务室的人将帐打到姚氏的帐号上。
“不急,不慌!”何香蔓春风得意的打开车门时,看着黄牛一般木讷认真的钰锁,幽幽地说:“她是谁招来的?来多长时间了?”
“什么?”李总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一个清洁工,自然是清洁队招来的。她好像挺勤快,一天到晚手脚不闲。这个,这个来多长时间……倒是没印象。”
何香蔓大笑起来:“难怪我说今天怎么一进武晨,感觉这地儿特别干净,焕然一新似的。”她钻进车,又伸出头,“你们单位用人可要谨慎哟,小心别给你们总裁身边埋颗炸弹。”
“啊?小心总裁身边的炸弹?”李总吓得直摆手,“不会,不会,怎么会?你可真会开玩笑。”
何香蔓大笑着,启动车从钰锁身边经过,回头看见钰锁依旧清扫着地面,没有直身。来这儿鱼贯而入的人们,都目不斜视,不可能有人跟她一个老实落伍的清洁工打招呼。
木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跟八婆一样不可雕塑的木头!何香蔓轻蔑地看着钰锁,疾驰而去。
(2)
何香蔓开着车行驶在滚滚人流中,她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若干年前,自己在火车站举目无亲、茫然四顾的情景,她双眼一闭,心里一疼,将车停靠在路边,徒然为钰锁生腾起一股疼惜的感觉。
不辛的女人!何香蔓思忖良久,可怜的女人!为了爱情就回不了家的女人!自从让钰锁一家子搬离了自家的那套房子后,钰锁再没回去看望过婆婆,为此婆婆和老公还是对她香蔓有些微意见的。她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哪怕是看在那副清明上河图的刺绣上。
何香蔓将车开到街角广场,调转车头又行驶回武晨集团,将车停在钰锁跟前。
钰锁还在清扫着地面,目不视斜。
何香蔓钻出车,有些气恼的提高声音:“那个……那个……钰锁,对,说你呐!”
钰锁手中的扫帚应声落地:“你?也在这儿工作?”
何香蔓不屑地:“我怎么可能来这儿工作?办点小事情而已!”
钰锁暗自唏吁,看来姚氏的产业,远非是她能估量的。
“走吧,跟我回家吃顿午饭!”何香蔓迈向轿车,蓦然觉察钰锁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感恩戴德的跟上来,忍不住又回头喊着,“走哇,发什么呆啊?该不是对我还记恨吧?”
自从搬出姚家华丽宽阔的房子,钰锁心里反倒踏实安稳下来,租房扫地,才属于钰锁适合钰锁。
“不不,怎么会呢?”钰锁急切的摇着头,露了一脸的真挚,“有多大的能力,享受多大的生活,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那你犹豫什么?走吧!”
“我们这儿有午餐,我就不去了吧?”
何香蔓用手抵住打开的车门,不容人拒绝:“走吧!”
“那……那我去给我们组长请下假?”
“哎哟!你可真是老实到了家!这不都到点了嘛,下班了,还请什么假?”何香蔓不耐地,“走吧走吧,把你这件大褂脱下来扔在后备箱里就行了!”
钰锁嘴唇嚅动着,但什么也没说,上了车脱下外套折叠好,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杨晶晶见到钰锁很开心,想想将亲侄姑娘赶走了,让一套房子空着,做姨妈的心里终归不是滋味。钰锁十年不回来看看的倔强她是亲历过的,她为钰锁能不能还回来看看正担着心。现在见儿媳与侄女一同归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吩咐阿珍多加几道菜。
“你还好吧?让你们……搬走了,传龙对你没意见吧?”杨晶晶盯着钰锁,“看你都瘦了!”
“好,我过得挺好的。”钰锁说,“看姨妈说的,那本来就是你们的房子啊,他会有什么意见?”
饭桌上,何香蔓不时将酥烂的排骨莲藕汤舀到姨妈碗中,姨妈说还是儿媳好哇,比儿子强多了,知道中午回家陪陪老婆子吃顿饭,定发却从来不会有这么细密的孝心!整天就是应酬应酬,工作工作!说着说着,她又反过来不停给钰锁夹菜。
“儿媳疼婆婆,婆婆疼闺女!”何香蔓说,“就是媳妇讨人嫌,没人疼啊。”
“看你这孩子说的。”杨晶晶将汤舀了一勺给香蔓,香蔓忙摆手,大叫着不用不用,开玩笑的,再吃就变成肥猪,就要被定发开除国籍党籍了。逗得杨晶晶大笑,她说:“你这孩子,哪像做了妈的人?不过,你今天能和钰锁一起回来陪陪我这老婆子,我就很高兴了。”
四个女人的午餐,吃得很和谐快乐。
饭后阿珍收拾餐具,钰锁劳累习惯了的双手,带着一股惯性去帮阿珍收拾碗筷,却换来香蔓的不屑。
“你啊,有福不会享的劳碌命!”香蔓站起来催着钰锁,“走,到我房间里看看吧。”
钰锁犹豫着,杨晶晶挥挥手:“去吧去吧!我在家里走几圈,也要睡个午觉的。你啊,都在部队呆傻了,要跟着香蔓好好学学!”
钰锁跟着何香蔓上了楼。她的卧室,钰锁是第一次涉足,白色缕花的双层拖地窗帘,豪华的白色床罩,逶迤到华丽的白色地毯上,全套的樟木精雕家俱,五十七寸的液晶大彩电……豪华,雅致,时尚,千尘不染。
钰锁咋舌的愣在门口时,何香蔓已“哗啦”一下打开衣橱,蓦然间满壁的姹紫嫣红开遍,五彩缤纷的华贵衣裳,形状万千的精美小包,各种款式的精致女式鞋子,一层层摆放有序,展示着青春、爱情、富贵,那么热烈而懵懂地美丽着,瑰丽的点缀着女人璀璨而又丰饶多彩的生活。
“又快到圣诞节了!”何香蔓看着满橱的行头发愁,像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询钰锁,“你说,狂欢的平安夜,我该穿哪套衣服合适呢?”
钰锁看着满橱件件密密缝制的绝美晚礼服,仿若前尘作云,隔世为雾,只为在某一天,圆润的展示高贵的慰藉。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钰锁发出由衷的赞叹,“只是大冬天的……”
“你以为还是在大西北呢?整天裹成一只笨熊!”何香蔓笑得花枝乱颤,“现在出门车内有暖气,进门有空调。过道里的一点距离,套上一件大衣不就行了?”
钰锁明白了,何香蔓是要参加一个上层社会的集会,到时男人清一色的用深色西装,把自己的委琐隐藏起来,装扮着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而成功男人的身边,必定要跟着一个高贵微笑着的流光溢彩的女人!
这样的场景,钰锁曾在影视文学作品中见识过。
“黑色与白色,是永远不过时、永远的流行色!”钰锁看看微微有些发福的何香蔓,“不过,白色微微有些显胖,而黑色刚好可藏拙。”钰锁见何香蔓第一次看着自己露出微笑,一下来了自信,“我看就这件黑色的吧,到时男男女女都打扮得五彩缤纷的,高贵神秘的黑色,一下就能在人群中显示出你的与众不同。”
何香蔓双目含笑:“与我不谋而合!”
“不过……”钰锁沉吟着。
何香蔓暗露不屑:“不过什么?”
“你结识的都是上层社会的成功人士,想必他们的素质都不低,审美观都很高,高贵的黑色高雅的紫色,肯定是不少人的首选。要想突出与众不同,不如返其路而行,就选这件大红的吧?”
钰锁的话刚一说完,李金枝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一下将那套质地精良,做工考究,款式新颖的华丽大红晚礼服,在身上比划着。
“感觉是还不错,想不到你还挺有一套的嘛。”
钰锁笑笑:“你有午睡的习惯吧!我走了!”
何香蔓看着钰锁单薄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一个恶作剧的笑容,浮现在嘴角。到时,她要请高级化装师为她设计造型,到时她将邀请一袭布衣的赵钰锁,同时出现在狂欢夜里,同时出现在姚定发的视野里,让姚定发感觉一下选择她何香蔓,是他这辈子唯一做对了的事情!到时畏手畏脚的赵钰锁若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岂不是给大家频添许多乐趣与笑料?
(3)
圣诞节那天,武晨集团全体员工下午四点就放了假,中上层管理干部,都开车去了中原国际大酒店,享受海鲜大餐的同时,还可欣赏到当地名角的演出,一人是一张八百八十八元的门票,其他职员领到一个五百元内级别不等的红包后,也就放假早点回家与家人共度平安夜了。
钰锁领到三百元的红包,有些喜出望外地跑到更衣室,换下工作服,准备回家做一桌丰盛的晚饭,一家三口不争不吵的共同度过这一夜。从部队到军营思想观念的不同,老家隔三差五来电话哭闹公公病情又在加重,经济上的拮据……种种不利因素凝固在失去了战场的传龙心上,他变得越来越失去耐心,越来越爱发脾气,有时候会为一点小事摔盆打碗,甚至跟钰锁、源源动手。似乎脱下了军装,离开了部队,他就要将他的战场转移到家庭中来。钰锁有时候分析觉得不是,传龙越来越不劲,越来越像他父亲生根,以前聚少离多的日子倒不觉得,现在基本上天天晚上面对,她觉得传龙有些不对劲,是遗传因素决定的?还是传龙真有些神经问题、心理问题?
钰锁想着,冷不丁就打起一个寒噤。但转念又沉思,叫花子都有三天年,更何况平安夜,在他们聚少离多穷人百事哀的日子里,总是束之高搁从来不曾重视过的。这是他们转业后在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理当重视一下,就当这三百元钱是意外之财,挥霍一空也没什么损失。
钰锁背着白底黄条纹、向日葵花形状的布包,匆匆忙忙跑出更衣室,准备到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去搭公汽。包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钰锁接听时,传来何香蔓的声音:“钰锁哇,我,何香蔓!”
“是你啊!你还没去参加今夜的狂欢?”
“没呢。你就在你集团门口等着,我开车过来接你!”
“不,不!”钰锁本能的拒绝着,本能的打量着自己一身守旧的淡黄色的西服套装,中规中矩的古板着,与豪门贵族太太们格格不入,自己完全没有面对那种豪华场面的心理准备与物质准备,想想那次为迎接香蔓在太子酒店酒宴上的表现,钰锁心里一阵发虚,“别,别!真的,我还要回家做饭。”
何香蔓咯咯的笑声传来,她说:“你当了三百六十四天的保姆和烧饭婆了,今夜不当保姆你那金贵的英雄老公就会饿死?我快到了,五分钟后见!”
何香蔓说完,不容钰锁再寻找拒绝的理由,挂了手机。
(4)
钰锁没料到,市民会如此重视平安夜,大街小巷,全是人挤人,车挤车,整座都市被人流车流,堵塞得水泄不通。
何香蔓一袭华丽的白色豹皮大衣下,艳红的晚礼服隐隐绰绰,银铃般的高跟鞋清脆的叩响着地面。
钰锁紧跟在香蔓身后,担心自己一眨眼,何香蔓就会从她眼前消失,她就会成为今夜的迷途羔羊。
何香蔓在三楼雕梁画栋、宽大无边、暖气十足的餐厅里,步履款款。
不少阔太太们都过来问候何香蔓,香蔓浅笑低吟,脱掉了外面的大衣,一袭做工考究的晚礼晚,衬映着她流光溢彩的面容,惊艳芳魂的飘渺味道,立惊四座。
姚定发从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群中,挤到何香蔓身边,讨好的接过她手中的大衣,交给一名服务员,含情脉脉的看着何香蔓:“往日看你千万遍,今日看你更爱人呐!”
“切!老夫老妻了,还装腔作势提什么爱与不爱!”何香蔓拿着白色的瓷托盘,开始跟随一些太太们,挑拣着一些她们喜爱的海鲜水果。姚定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香蔓,太太们都低声抱怨着自己的老公,远远不如姚定发体贴入微,羡慕姚定发用了什么法宝,让何香蔓这些年来不仅不老,反倒越发光彩照人。
这是一次令钰锁震憾的大餐。
鸡翅、鸭脖、鹅翅、鸭哺、鸡君……近百种她前所未见的卤菜;
醉尾活虾、大闸虾、虾尾、桂鱼、鱼块、鳊鱼、肥蟹……上百种海鲜,好看得让她无法下筷;
猪蹄汤、排骨藕汤、猪头汤、土鸡汤、老鸭汤、肚丝汤……上百种瓦罐煨汤;
银耳汤、莲子汤、红枣汤……各种养颜甜汤近百种;
各种糕点饼类、绿茸茸的蔬菜类,让钰锁应接不暇;
台港火龙果、美国鲜堤、西瓜,桔子、香蕉、香橙……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水果,没有这里没有的水果;
法国巧克力,堆成了几人高、漂亮山峰的造型,不怕胖的,拿着小刀小碟切去。
柜台上摆放着几十种饮料,饮料师可根据你的要求现榨;几十种酒,调酒师可根据你的要求现场调制;还有几十种口胃的冰激凌,要什么味道,服务员会一一满足。
客厅中间的舞台上,泉水珍珠般四射。本市艺术界的明星们,大腕们,展示着自己的拿手节目,有京剧,歌曲,魔术,杂技……
大家吃饱了就看节目,看饿了再去吃;吃饱了就拍照,明星的风采、喜洋洋的布局,哪儿都是风景;跑累了玩热了,就吃冰激凌,大家玩得好不惬意、好不尽兴。
这样盛大的场面,已远远超过了钰锁用梦境,用幻想构筑起来的童话,一种无法驾驭的压抑和一种新鲜的刺激感,形成一种压抑的兴奋,她总是担心出错出丑,除了跟在香蔓身后,拿了几次水果外,大部分时间呆坐着不敢动弹。
钰锁觉得自己只属于观众,只需坐在被遗忘的一角,默默无言的观看。而完全融于这种氛围的何香蔓,跟在姚定发身后,浅笑着举杯从这桌敬酒到那桌,穿梭往来不停,接受羡慕祝福的同时,也将一些甜蜜蜜的语言,抛向人群。
胡传家很不情愿来这种场合,他觉得所谓的成功男人,就是把自己一切的虚荣都堆砌在女人身上,把自己的委琐隐藏起来,装扮成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而男人身边微笑着的女人,是那样颐指气使和虚荣。可是他不能不来,作为武晨制药集团的总裁,对一些得力助手对客户,不能不前来捧场应酬。他的身边没有女人展示着他的庸俗,他因此也没必要穿深色的西装,就让一件淡黄色的夹克随意的套在身上,展示的是健康与洒脱。
胡传家前来给香蔓夫妇敬回头酒时,目光无意间落到了钰锁身上,那种置身事外的恬静,那种专注于舞台表演的淡淡的女人香味和雅致,弥漫到周边,感染着他,似一缕清风,似一首小诗,似一段轻音乐,流淌到他心间。
一种似曾相似的熟悉记忆,瞬间将胡传家点燃。
胡传家突然举着杯子来到钰锁身边,抑制不住兴奋:“钰锁!”他冲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钰锁,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胡传家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朝钰锁汇聚。站起身正举杯迎接胡传家的姚氏夫妇,没有料到胡传家突然调换了敬酒对像,尴尬的回过头。
钰锁脸色憋得通红,说不清是屈辱,惊讶,还是他乡遇故人的惊喜!她恨不得有个地缝藏身,她习惯呆在一角,习惯被遗忘。猝不及防的倍受关注,只会让她像一只受惊吓的兔子,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应对。
“你……胡传家?”钰锁站起来呆若木鸡的看着他,“你……”她很想问询他是否回过胡凹湾,“你妈……很想你……”
“哈,你真以为你是观音菩萨,能救全世界?”胡传家果断的截住钰锁的话题,截住曾经过往的记忆,“先救救你自己,先让自己脱离苦海再说别人,好吧?”
钰锁垂下头,有些不知所措。今日财大气粗的他,已不是当年的胡传家了!钰锁有些生自己的气,自己竟然在曾经的强奸犯跟前,有些气短理亏似的。
十年的风沙竟然让她美丽如昔,十年的磨难竟然没让她变成一个唠叨的黄脸婆!十年的时光,她好像只是被存放在西北沙漠里一只巨大的冰箱中,一经拿出,单纯羞涩如昨!
胡传家心中的某根柔肋,被钰锁深深打动,他盯着她,柔和低沉的命令着:“不提以前,不说今后!你我速成一对敬酒同伴,相信还是可行的吧?”
众人起哄:“那行,那行!胡总今天哪来那么多客套话?都不像平常的你了!”
何香蔓暗间捅捅钰锁,钰锁硬着头皮举着酒杯,与胡传家并排走向欢腾的人群,她满脸绯红的羞涩,恰如胭脂点染。
姚定发看着钰锁由最初的紧张变得从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何香蔓看看姚定发,再看看钰锁,她的着装虽然正统,但全身的整体搭配却富有格调,套装上点缀的小小胸花,与鞋带斜系的小小黄花,遥相对应,那感觉就像静静地聆听悠远的风笛,清清远远而又沁人心脾。
难怪姚定发当初会爱她入骨,她即使是身着一袭布衣,香蔓也能从她简单朴质的外表下,捕捉到这种不凡的感觉。
狂欢夜最后的一个节目,当场评选一位“今夜最粲灿太太”!何香蔓匠心独具的大红晚礼服,华贵的白色貂皮大衣,红与白,冷与炽,与众不同的完美服饰搭配,使她脱颖而出。当她上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奖励的价值一千八百八十八元的港台真皮包时,她将欣赏的余光折射到钰锁脸上。
(5)
狂欢结束时,何香蔓对钰锁变得亲切随和起来,挽着钰锁的手臂,双双朝停车场走去。
胡传家与姚定发,在她们身后相跟着谈些经济、国家之类的男人话题。
何香蔓看人是入骨的,权衡度势的,她蓦然觉得钰锁虽然不是很漂亮的,也不是很聪明的女人,可她的漂亮和聪明,恰到好处地搭配成一款独特的优雅。她的优雅属于这个时代,有几分随意,又像邻家姐妹,只是一个浅笑,只是一个眼神,她平民化的优雅,她军嫂的神秘,就像给日常平淡的生活放了一束不刺眼却耀眼的烟花,会让许多男人为她着迷。
精明的何香蔓,先在心里审时度势,千折百回,树衡了利憋后,然后轻轻松松作出收复钰锁的决定。
何香蔓挽着钰锁,正要钻进自家的轿车,蓦然憋见胡传家朝他们这边看着,立即拉着钰锁走过去:“胡总,要不你送钰锁回家?我突然想起有份文件掉在办公室里,我们得先去趟办公室!”
胡传家打开车门:“求之不得!”
钰锁踟踌着,望望何香蔓夫妇。
何香蔓暗暗捏捏钰锁的手:“去吧,胡总早就不是当年山村毛手毛脚的肤浅小伙了,他与我们是多年的生意合作伙伴,豪放仗义!”何香蔓推搡着钰锁,“上车吧,上车吧!我还得去趟公司,有机会我会找你好好谈谈的。总是这样畏手畏脚,小里小气的,都要被社会淘汰了!”
胡传家问清了钰锁的住址后,启动了车。
钰锁脑海里像被记忆塞得满满的,又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钰锁望着胡传家,找不到话题,手脚拘泥得不知如何叠放。
这种情绪感染着胡传家,为打破这种沉闷,他随手拧开了车内的电视机。
钰锁的目光飘向电视,她紧靠着沙发靠垫的后背,突然绷得笔直,双目盯着电视屏幕,讶然端详。
屏幕上,一个占据了她内心世界、却早已淡出了她现实生活中的高大身影,真真切切出现在她视野里——屏幕上,高大身影提着粮油,在一群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进入到一户户孤寡老人的家庭……
解说员的声音如天籁之音:“在这万家欢腾狂舞之夜,省统战部长宋大鸣,却率领相关工作人员,给孤寡老人送温暖……”
“宋大鸣?!”钰锁脱口而出,看看驾车的胡传家,忙掩饰着,“宋……政委也在本市?据说他不是创办了一家转业军人大厦的么?”
胡传家笑笑:“宋政委?他不是,他是宋部长!”
钰锁哑然失笑,宋大鸣在西北部队时,身分的确是宋政委,她和传龙、全部官兵都是这样称呼他的,而现在他身在武汉,与胡传家、与一些商界款爷们交往时,的确是宋部长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涌出涌进,一切都在改变,不变的也许只是钰锁的梦?
钰锁的指尖在裤腿上轻轻划着,指尖流淌着胡传家看不懂的情愫,从心口到掌心。